第2章 第二回 红裳掣电救孤姝

郭芙借着竹篙反弹之力,轻灵飘逸地拔身而起,落回大船甲板。然而脚底沾了滑腻的江水与血渍,微一踉跄,郭破虏连忙伸手扶住姐姐的胳膊。

郭芙面上一红,微一扬首,咬唇道:“我站得稳!”

郭破虏憨厚一笑,松开手,转身去替那落水客人拍背顺气。

矮汉见这几个年轻男女身负绝艺,水陆相顾,自己手下几个亡命之徒转瞬折损殆尽,心知今日踢到了铁板,哪里还敢恋战?他挥动短斧劈断系在快船头的牛筋绳圈,死命拽住失魂落魄的胡六,厉声喝骂着催促贼党荡起双桨。轻舟顺风顺水,转瞬间便如离弦之箭般窜出数丈之外。

郭芙凤目含威,提剑便欲踏浪急追,后船上的耶律燕已扯着嗓子大叫起来:“二嫂!你且慢着逞能!小妹的随身佩刀还在那贼船上扎着呢,你务必替我夺回来!”

话音未落,只听下游水汽迷蒙处,隐隐传来两声清越尖锐的竹木铜哨之声!

许照闻声霍然抬头,面露狂喜之色,抚掌叫道:“老天爷开眼!接应的巡江官艇到了!”

烟雨迷离之中,两艘窄长如飞燕的青灰色哨艇破开逆浪,快逾奔马,贴着水草丛生的南岸疾驰而来。

前头一艘艇上,长身玉立着一名身形轩昂英挺的青衣男子。江风拂动他的青布长袍,猎猎作响,双手负在身后,竟未带半件兵刃。掌舵之人身材魁梧雄壮,正是郭靖的大弟子武敦儒。那矮汉见前路被阻,急火攻心,嗷嗷怪叫着抡起短斧便朝那小艇船头狠狠剁去!

那青衣男子足尖在艇首微微一借力,身形如云鹤翔空,飘然而起,轻描淡写地落在快船尾端。眼见利斧呼啸劈到,他身形微侧,左手袍袖微拂,二指极从容地在斧柄侧面轻轻一搭、向旁顺水推舟般一引。

全真教玄门正宗武学之妙,全在一引一化之间!

那矮汉只觉自己蓄满千钧之力的一斧,竟如劈入了无底深渊,身不由己地向前跌扑过去。他惊骇欲绝,正待撤力回防,青衣男子已然如清风拂柳般自他肘弯底下穿过,右手食中二指微屈,轻飘飘按在他右肩井穴之上。

矮汉周身半边酸麻,膝弯一软,通的一声扑倒在潮湿的甲板之上,短柄利斧当啷一声跌落江底,激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另一个掌舵的贼人亡魂皆冒,弃了长篙便欲翻身跃入江心逃命。不料后方小艇上的武敦儒大喝一声,长篙破空横扫,啪的一声抽在那贼人小腿骨上。那贼人惨呼一声,跌坐甲板就擒。

郭芙远远立在客船甲板上,瞧见那一袭熟悉的青袍,紧绷如弓弦的眉宇悄然舒展,原本冷若冰霜的明眸泛起融融暖意。她抬手拢了拢额前被江风吹乱的鬓发,脆生生扬声喊道:

“齐哥!底舱里还有一个,别让他跑了!”

那青衣男子正是现任丐帮帮主、郭靖的长婿耶律齐。

耶律齐转过身来,丰神如玉的俊脸上带着温雅笃定的微笑,向郭芙遥遥点了点头。他并未急于搜捕残敌,而是先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将浑身抖如筛糠的老船匠胡六搀扶上了小艇,随即方才走到快船中舱,伸手拔出那柄深没入木的厚背单刀。

后船的耶律燕在细雨中拍手大笑:“好二哥!真不愧是我亲兄长,总算知道先救小妹的宝刀!”

郭芙回眸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啐道:“燕妹,你那把破铁片子,难道比人家老汉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还要值钱不成?”

耶律燕吐了吐舌头,笑道:“人自然要救,我这吃饭防身的家伙什也万万丢不得嘛!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武敦儒撑着小艇靠拢客船,武修文则从小艇中长身掠过船舷。武修文方才奉命领着两名丐帮精干弟子去安抚落在后方渡口的另一批难民,故而稍慢了一步。此刻见客船上一片狼藉,满地的芦花鸡毛、断折竹篾,以及缩在篷底瑟瑟发抖的难民,连忙趋前一步,关切问道:“师妹,伤着了没有?”

郭芙下意识地将微颤的左手缩进宽大的绯色绸袖深处,微扬下颌,傲然道:“区区几个江洋蟊贼,也能伤得了我?”

言语未毕,耶律齐已然跨步踏上大船甲板。他目光如炬,在郭芙掩在袖中的手肘处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与明察,却并未当着众人之面拆穿妻子的逞强。他从容转过身去,有条不紊地吩咐武敦儒核点流民人数,又温言让妹妹耶律燕看押那几个束手就擒的水贼。

老梢公许照仍旧心有余悸地趴在船舷边,眼见这位威名赫赫的丐帮年轻帮主处事滴水不漏,沉稳如山,顿觉找到了主心骨,凑上前哭丧着脸道:“耶律帮主明鉴,小人这艘老木船,底骨和缆柱都让人毁了……”

两船此时已重新系稳,张顺在后船拧着湿透的袖口,隔水接道:“许叔,人救回来了,药也没湿。你先数人数,回头再数钉子。”

许照回头骂道:“就你长着嘴!把后头油布掖好,少一片篾钉,明儿你来补!”

张顺笑着应了,俯身将药箱上的油布重新扎紧。耶律燕在旁听得一笑,伸手替他压住被风掀起的一角。

“老人家宽心,稍后靠了襄阳水门埠头,我自会差人替你修缮妥当。”耶律齐温言安抚。

“哎,不单是修船……方才为了顶住贼船,小人那根祖传的十年老苦竹篙也断成了两截……”

郭芙秀眉一挑,没好气地打断道:“知道了!竹篙本夫人照价赔你便是,少在这里哭穷!”

许照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他挣扎着爬起身来,腰间忽然沉甸甸一晃,竟晃荡出一只沾满泥浆的孩童小碎布鞋来。原来方才大乱之际,这老汉虽嘴碎贪财,却唯恐难民的幼子落水被江浪卷走,暗中解下自己的粗布腰带,把那孩子牢牢绑在了中舱柱子上,更顺手拾起了孩子慌乱中踢落的小鞋塞在怀里,竟是一直没顾得上还。

郭芙原本横眉立目,正欲好好数落他几句,目光冷不防落在那只挂在腰间的小布鞋上,到嘴边的讥讽之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默默从腰间绣囊里摸出一小锭约莫二两重的碎雪花银,随手掷在许照脚下的甲板上,脆声道:“拿去给孩子裁两双厚实干爽的新鞋!剩下的银子,归你了。”

许照慌忙弯腰捡起银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又低头瞅了瞅手里破烂的布鞋,呐呐道:“夫、夫人,买双粗布小鞋哪里用得了这许多?便是一家老小一人添上一双皮靴,也尽够了……”

郭芙俏脸一沉,不耐烦地摆手道:“赏你的便拿着!买一双还是买十双由得你,休要在本夫人面前罗唭!”

大船调转船头,破开迷蒙细雨,缓缓向渡口靠去。

耶律齐悄然走到郭芙身侧,江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袂。他垂眸看着她,低沉温和的声音近在耳畔:

“把手给我瞧瞧。”

郭芙身子微微一绷,偏过头去:“没事,不过是碰了一下。”

“听话,我看一眼。”

郭芙抿了抿唇,悄悄抬眼打量四周,见弟弟郭破虏正忙着给受惊的妇孺递送姜汤,耶律燕在后梢正兴高采烈地清点几口大药箱,无人留意此处,方才极不情愿地将藏在袖中的左手伸了出来,低声道:“不过是湿绳子蹭破了点油皮,偏就你生了一双贼眼。”

雪白娇嫩的掌心之上,一道赫然刺目的殷红血痕横贯而过,皮肉外翻,指根深处更深深嵌着两根极细的湿麻丝,已然泛出青紫之色。

耶律齐好看的长眉微微拧起,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自怀中摸出一方干净素洁的白绢帕子,动作极轻极柔地覆在她伤处。

郭芙见他神色凝重,深恐他责备自己行事鲁莽,抢先辩解道:“那落水的客人半截身子都沉下去了,我身为郭家的大女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喂了王八。”

“我知道。”耶律齐温声道。

“你方才若在当场,难道便忍心袖手旁观?”

耶律齐抬眸迎上她倔强的秋水明眸,唇角泛起一抹包容的弧度:“若是换了我,自然也要救的。”

郭芙原已备好了满肚子争辩之词,被他这般顺水推舟的一句话堵得无影无踪,娇嗔道:“既然如此,那你平白无故皱甚么眉头?”

耶律齐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按住绢帕的一角,柔声道:“麻丝嵌在肉里,挑出来会有些痛,且忍上一忍。”

说着,他指尖真气暗吐,极其敏锐轻巧地一捏一挑,一根带血的细麻丝便被抽了出来。郭芙疼得指尖猛然一缩,贝齿咬住下唇,旋即又倔强地平摊开手掌。早春刺骨的江风呼啸吹来,耶律齐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用自己宽阔坚实的肩膀替她遮挡住迎面而来的风雨,低声问道:“右手可曾伤着?”

“右手好端端的,无病无灾。”

“这便好。稍后回城的路上,我的佩剑便劳烦夫人替我拿着,我也好空出一双手来照应那位落水的客人……”

话音未落,耶律齐的目光掠过郭芙肩头,身躯蓦地一震,口中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被郭破虏好不容易救醒的客人正端坐在木箱之上,泥水被擦拭大半,头巾早被江浪冲脱,露出一头被江水浸透的长发与一张苍白消瘦却轮廓清秀的女子面庞。右眉梢上一道深褐色的陈年旧疤,在残风细雨中分外显眼。

那人哪里是寻常行商男子,分明是一位三十余岁、未曾出阁的清**子!她身量虽较南朝女子略显高挑英朗,但身形纤细,此前作粗布男装打扮、头裹大巾,又一直缩在暗处护着孩子,才未教人立时瞧破。

此刻她幽幽转醒,湿漉漉的目光怔怔凝视着眼前的青衣男子,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良久,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略带哽咽的低唤:

“二郎……当真是二郎么?!”

身侧的耶律燕闻声如遭雷击,霍然回首,难以置信地疾步上前,失声惊呼:“安姊!天哪,怎么是你?!你怎么……怎么扮成这副模样到了南朝汉水之上?”

耶律燕眼圈一红,不管不顾地奔上前去,一把拉住她的手。武敦儒恐她被地上的断竹绊倒,连忙紧紧相随。女子见到了昔日相府里活泼的小燕儿,苍白消瘦的脸上泪水滚滚滑落,紧紧攥住耶律燕的手,连连点头道:“燕儿……老天垂怜,燕儿也在!好,好啊……总算叫我寻着你们了……”

女子挣扎着欲站起身施礼,耶律齐与耶律燕早已抢步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扶住了她单薄的双臂。

耶律齐丰神俊朗的脸上满是震惊与百感交集,郑重引介道:“萧安,这是内子郭芙,郭大侠与黄帮主的千金。”又转头向郭芙温声道:“芙儿,这位是辽东萧家的世姊萧安。当年在北地燕京,萧家与我耶律家素来世代通好,她与我和燕妹自幼便在一处玩耍长大,情同手足。”

萧安如梦初醒,望向郭芙,目光在她明艳的面庞上凝滞了一瞬。眼前这女子身罩绯衫,衣袖虽已湿透,眉宇间仍是一股明朗骄矜之气。萧安想起临行时家中那盏添了两回油、仍等不来北边消息的孤灯,原已到了唇边的话,忽又咽了回去。

萧安心头微微一紧,迅速垂下眼帘,将眼底那一丝极隐秘的落寞与审视敛在睫影之下。她神情依旧透着一股经历风霜磨砺后的清冷与克制,依着大礼端肃深深下拜:“萧安见过少夫人。方才在江波狂澜之中,若非少夫人舍命拉住,萧安早已葬身江底喂了鱼鳖。救命大恩,萧安没齿难忘。”

这番话说得端方周全,却透着一股清晰的界限与疏离,全无半分攀附之意,分明是把郭芙当成了客套疏远的“少夫人”、少时意中人明媒正娶的发妻。

郭芙却是个大大咧咧的直性子,见这女子虽一身泥水、狼狈不堪,但神情清冷孤傲,自有一股北地名门遗族的自尊风骨,更兼是丈夫与燕妹自幼熟识的世家姐姐,便真真切切当作了夫家极要紧的正经亲戚。郭芙收起平日的骄横,大度亲热地伸手虚扶道:“萧姊姊快别这般见外!既是齐哥和燕妹的自家人,到了襄阳便同在自个儿家里一样,哪里还讲这些虚礼。你比齐哥还长两岁,唤我‘少夫人’倒教我浑身不自在了,你唤我弟妹或是‘芙儿’便是。方才在江里,你为了护住那个包袱连命都不要,倒教我替你捏了一把冷汗。”

萧安低头看着膝头湿漉漉的包裹,神情依旧冷淡沉静,语气克制平缓:“让少夫人受惊了。这里头裹着老丞相当年亲笔批注的两部遗墨……那是万万浸不得水的。”

“再要紧的书,也得留着命才能看。”

郭芙嘴上虽不饶人,纤纤玉手却早已利落地伸了过去,三两下解开浸透江水的粗麻外层。里面果然厚厚包着三层上好的油布,除了边缘微润,里层竟是干燥完好。萧安见状,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冰霜微融,但望向郭芙那双沾满血污却毫无机心的双手时,神色却不由自主地更深沉了几分。

耶律齐神色肃穆,自油布中小心翼翼捧出一册靛蓝绫面的线装古籍。封角磨损严重,泛黄的宣纸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清隽的蝇头小楷。耶律齐翻开泛黄的扉页,目光停留在其中一行朱砂小楷上,久久不曾出声,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哀思。

耶律燕亦凑上前去,眼圈泛红,低低咽声道:“是……当真是爹爹当年的亲笔……”

萧安揩去泪水,低声道:“你们随老丞相南下避祸以后,燕京旧宅换过几回主人,书箱也散了。我托人找寻多时,才从旧库里寻回这两册。知道你与燕儿都在襄阳,便想着亲手送来。”

她停了停,望向耶律燕:“六婶还住在燕京,六叔却一直滞在漠北。他早年经手过军中的粮册,如今那边又催粮马,连往来书信也慢了。族里几房人散在两处,想走的走不齐,想等的又等不着消息。我临行前,六婶还在替几个孩子打算,倘若南边寻得到营生,能先安顿一两个也是好的。这一路关卡多,我独自行路不便,才改穿了这身衣裳。”

说到六叔,萧安的手在包袱上停了一停。那些催粮的话,有的是亲族信里写的,有的是行商带来的,她尚未问出一个准信。郭芙救她时掌上流的血,她看得清清楚楚;可要将谁家有人留在何处、哪位旧交肯替人递话,都在这初见的船头说出来,她仍觉为难。她把松开的油布角掖好,没有再往下说。

耶律齐合上书册,重新用干燥的油布仔细包好,心中百感交集,稳声道:“安姊远道而来,历尽艰辛,咱们先靠岸回府,换了干衣,再细细说话。”

郭芙伸手从丈夫手里接过包裹,极其爱惜地揽在怀中,温声道:“你手空出来扶着萧姊姊,这书我替你拿着。”

耶律齐侧眸凝视着妻子,眼波温柔,唇角微扬,低声道:“有劳夫人。”

萧安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见耶律齐眼角眉梢对郭芙流露出的那份自然流淌的信赖与宠溺,心口微不可察地轻轻刺痛了一下,随即将目光淡然移开,面上一片清冷如水。

一行人登岸之时,完颜萍早已带着几名襄阳城内的管事在渡头迎候。

她早间与武修文分道扬镳,专程在岸上接应几名年迈体弱的妇孺。见丈夫武修文衣襟湿了大半,完颜萍二话不说,先递上一件干净干燥的厚夹袄,柔声嗔怪道:“怎地弄得这般狼狈?水上出了乱子?”

武修文接过夹袄,却顾着去拿麻绳捆缚那被俘的矮汉,嘴里浑不在意地笑道:“几个不成气候的江洋水鬼罢了!若非我迟了半步——”

“便是早到一刻,衣裳湿了也得先换下,免得落了寒病。”完颜萍语气虽平缓,却自有一股不可违抗的温婉力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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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后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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