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回 金印幽笺隐旧盟

罗应魁已逃无可逃。陆路被武修文带着公差死死堵住,水路被巡江水师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昼。他正欲跳上一艘小舢板拔桩逃窜,眼前剑芒一闪,郭芙已宛如神兵天降般截断了去路!

驾船的匪徒妄图以长篙横挑推开船身,郭芙白日里练就的眼力与身法在这一刻尽显神威——她并未急躁前扑,剑光如匹练般一绕,喀嚓一声先削断了长篙顶端,长篙断截卡在木桩与船舷之间,借力一转,小舟不由自主打了个旋,露出半尺甲板。

郭芙轻巧踏上船头。罗应魁面目狰狞,精铁短钩挟着破风厉啸,直奔郭芙膝弯下盘横扫而来!

这一击力沉势猛,专破陆上下盘功夫。然而郭芙身在旋动的小舟之上,双膝微虚,借着小舟旋转的离心之势轻轻往旁侧一滑,短钩贴着水红罗裙堪堪扫空!郭芙反手一剑,如羚羊挂角,哧啦一声划裂了罗应魁胸前的粗布坎肩!

罗应魁骇得亡魂皆冒,脚下在湿滑舱板上一滑,索性借势扑通一声翻向冰冷的汉水,欲仗着水性潜水遁走!

然而他身躯才跌出半尺,后颈衣领骤然如被铁箍锁住!

耶律齐宛如鬼魅般自夜色中掠至,单足踏在船桩之上,右手五指如铁钩般将罗应魁生生自水面上提了回来!左手并指如刀,轻描淡写地在其后腰大穴上一戳一卸,当啷一声,罗应魁那柄精铁短钩便坠落在舱板之上。

“罗管事,汉水水冷,这夜潮路……你还打算赶去何处?”郭芙仗剑立在船头,居高临下,语带戏谑。

罗应魁面色惨白如死灰,浑身筛糠,再无半点凶横之气。

身后料棚处火把通明,武修文押着一名满脸煤灰的账房管事快步走来,手中紧紧护着一只尚未被火舌吞噬的沉重铁皮木匣。赵捕头带着一众差役一拥而上,麻利地将罗应魁等一众首恶五花大绑。

汉水夜潮渐渐平息。

郭破虏在船头借着风灯,对照着胡六画出的名册,极其认真地逐一清点:

“一共十八口人!七名造船铁木大匠,十一口随行家眷,一个不少,全救出来了!”

张顺听到“一个不少”,这才在舷边坐下,伸手去挤裤脚里的水。武敦儒替邹木匠垫好伤腿,见他打了个寒噤,取过接应船上备着的干布衣递去。

“先换上,你那件还在许伯舱里,我替你拿。”

张顺披衣笑道:“多谢武大哥。下回绳子可再放慢些,方才我若少让半步,险些连人也给你当鱼拖上岸。”

武敦儒认真道:“我记着了。你那两声听得清,水里可不知你站在哪边。”

“那就还照这两声。没听见,可不许先动手。”张顺把衣襟拢紧,伸掌与他一拍。武敦儒应了一声,回身去取那件短袄和草鞋,张顺便接过他方才放下的布卷,替邹木匠将垫腿处又添厚了一层。

郭芙听着后舱里阿榆搂着母亲放声痛哭的声音,听着那些工匠对郭府千恩万谢的呼喊,方才在生死搏杀中紧绷的心神终于松弛下来。她缓缓还剑入鞘,这才觉察到左手掌心阵阵火辣辣的钻心抽痛。

耶律齐提着风灯,默默走到她身侧,并未多言,只是将温暖厚实的大手轻轻覆在她微颤的右肩之上:“走,上船回家。”

郭芙抬眸望着丈夫,迎着夜风,唇角泛起一抹发自肺腑的灿烂笑颜。

汉水外湾的一处背风茶棚内,炉火正旺,热气腾腾。

黄蓉早有安排,两辆厚毡大车在此等候多时。完颜萍已将两张长条板凳并在一处,铺上松软的厚被,正俯身为一名在混乱中磕破了额头的妇人细心清洗伤口。那妇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无论旁人如何劝慰,母女二人皆死死相拥,浑身发抖,怎么也不肯松手。

帮忙的差役正欲上前强行拉开孩子以便敷药,完颜萍连忙伸手轻轻拦住,柔声道:“莫拉她……就教这孩子这般抱着罢。我看得见伤口。”

女孩一只稚嫩的小手死死攥着母亲染血的衣襟,另一只小手惊恐地想要去摸母亲额上的血污。完颜萍眼眶微湿,伸出极其温柔的手掌,轻轻将那只冰凉微颤的小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温言细语道:“好孩子,莫怕。你替萍姨姨拿着这块干净的白布,咱们一道替娘亲把痛痛擦掉,好不好?”

小女孩仰起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位温婉如仙子般的美丽妇人,抽抽噎噎地点了点头,果然乖乖握住布角,不再挣扎。

耶律齐搀扶着一位脱力的老匠人走入茶棚,恰好抬眸撞见了这一幕。

他的脚步在棚口极其轻微地滞了一滞。

看着完颜萍那双通红的眼眸,看着她抚慰那绝望母女时近乎虔诚的温柔,耶律齐脑海深处,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多年之前,那个身负血海深仇、在大漠寒风中孤身一人持刀寻仇的完颜少女。昔日国破家亡的孤苦,化作了她心底永难磨灭的暗伤;而如今在这襄阳水汊的灯影里,她虽无子女承欢膝下,却将那份沉淀在骨血深处的母性与怜悯,毫无保留地倾注在眼前这些受难的草芥妇孺身上。

完颜萍察觉到了身侧的气息,手下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息,却终究未曾抬首与耶律齐对视,只是将手中的药布往小女孩掌心里又塞了塞。

耶律齐亦深知分寸,守礼避嫌地微一垂眸,将老人妥善交予一旁的武敦儒,便径直折返船头去照料郭芙。

武修文快步走入棚内,先将缴获的铁皮账匣交予朱子柳的亲随,洗净手上的油污,便倒了一碗温热的姜茶,轻柔递至妻子手边:“萍妹,喝两口润润喉咙。你身子弱,莫累坏了,余下的伤者我来替你照应。”

完颜萍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迎上夫婿满含关切的双目,唇边泛起一抹真实的温情:“我不累……修文,看着这些孩子能平平安安搂着自个儿的爹娘,我心里便欢喜得紧。”

武修文怜惜地替她拂去鬓边乱发,夫妻相视,情意绵长。

另一侧前舱之中,耶律齐正借着风灯,小心翼翼地替郭芙解开浸湿的血绷布。伤口虽未崩裂,但旧痂边缘略有泛红。耶律齐从怀中取出金疮药膏,极轻极稳地替她重新敷上,再以干细绢层层包扎齐整。

郭芙倚在舱壁上,扬着明艳的俏脸,得意洋洋道:“齐哥,今日你在江上教的那招‘借浪使力’,方才在悬木之上,倒真派上了大用场!”

耶律齐抬头失笑:“夫人冰雪聪明,当真只派上了一次用场?”

“那是自然!本姑娘天资卓绝,岂会只学个皮毛?后头堵截贼船那一剑,也是我自己见机变招使出来的!”

“夫人神机妙算,在下佩服之至。”

郭芙听着丈夫顺口赞许,下颌微抬,只当是理所应当。正欲再说道两句战果,目光冷不防扫见耶律齐天青色长衫的右袖上沾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血迹,心头猛地一跳,当即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肃容道:“哪来的血?你何时受的伤?手抬起来教我瞧瞧!”

耶律齐由着她翻检衣袖,温声道:“莫急,不是我的血。方才在绞柱上拉绳,崩断的斜索刮蹭了罗应魁的皮肉带出来的。”

郭芙信不过,径直将他长袖挽起,见他小臂坚实如铸,唯有粗麻绳勒出的几道深红印子,并无刀剑创痕,这才放开手,长长舒了口气。她板起明艳的面孔,将剩下的半截干净软绢塞进耶律齐掌心:“身上勒成这般模样也不吭声!自己好生擦干净,莫教我爹娘瞧见了挂心。”

耶律齐接过软绢,擦去袖上的血水,借着风灯又翻看罗应魁身上搜出的几页账目。他的手指在一个北地货栈的名号旁停了停,将纸折好收入怀中。郭芙望着身后渐远的芦湾坞,道:“这条路还没查完。下回他们再来掳人,总得教咱们截住。”耶律齐应了一声,抬头向北望去,江上黑沉沉的,看不见岸。

船尾处,许照抽着旱烟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大声干咳了一声。

郭芙头也不回,脆声道:“许老儿,少在那处装腔作势!今夜断掉的跳板钱、拉断的麻索钱,我郭芙明日一并双倍赔你!不过你那根宝贝新竹篙可完好无损,休想讹到本姑娘头上!”

许照嘿嘿大乐,扯起嗓门高声道:“哎哟我的好夫人!老汉哪是来讨债的!老汉是问……后日清早,二位贵人可还来不来包船练步法哩?”

郭芙低头瞧了瞧自己包扎齐整的左手,又迎上耶律齐含笑的眼眸,嘴角微扬,脆声道:

“大后日罢!明日先容你这老头儿好生去换几块结实木板!”

一行人回到襄阳郭府之时,已过二更时分。

帅府正厅内红烛高照。郭靖与朱子柳正伏案核查那只铁皮木匣内的黑账。

郭芙迈步进门,急切问道:“爹,朱伯伯,可曾查明那幕后收买大匠的真正主使?”

朱子柳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账册中只见大额银票自樊城钱庄汇入,专记各色大匠身价银两。擅长造海船龙骨的每人五十两,通晓双橹汉水快舟的三十两,寻常锯木帮工十两……却无主使者名姓。”

郭靖重重一掌拍在案头,震得茶盏乱响,满面悲悯与震怒:“天下工匠皆是大宋子民,凭手艺挣饭吃,岂有如牲口木料这般明码标价买卖生死的道理!此等恶贼,不除不足以安黎庶!”

郭芙听着父亲那沉雄苍凉的悲悯之语,看着账册上胡六与邹木匠那被朱砂勾出的名字,心头猛然剧烈震颤。在这一刻,她方才真切体悟到母亲黄蓉昔日所言——斩杀几个蟊贼易,而要在这乱世浊流中庇护一方百姓、安顿一家老小的生计,究竟是何等艰难沉重的担子。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

一名往来燕京、樊城的行商循萧安留下的地址,将一封辗转月余的家信送到郭府。随信还有半包北地炒栗子,纸包受过潮,打开时只余一股淡淡的陈香。

萧安付清了脚钱,独自一人伫立在西廊风口之下,久久未曾拆封。

郭芙恰从内院换药出来,见她面色苍白凝重,便关切问道:“萧姊姊,可是北方家里来的消息?”

萧安身躯微震,缓缓转过头来,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戒备与犹疑,终究勉强点了点头。

“齐哥在东厢房擦剑呢,我领你过去。”

郭芙说得极其坦荡自然,毫无半点猜忌之心,在前头引路。耶律齐闻声推门迎出,耶律燕亦抱着小儿脱线的单鞋闻声赶来。

信是六婶在燕京写的,落款已在月余之前,萧安彼时早已启程。开头问她沿途平安,又说院里的屋瓦补好了,两个小的入春咳嗽,服过药已无大碍。末尾几行挤在纸边,字迹小了许多:

“……北边随粮队回来的人说,你六叔仍留营中,旧日经手的粮册又翻出来问了几回。近来还要他写信向各房催粮马,连燕京寄去的家书也逐封问来处。同去的几家未得放行,接孩子的车只得先退。家中尚可支应,勿忧我。你若见着二郎,请他寻稳妥人问一问,且莫贸然派人入营……”

耶律齐读到“仍留营中”,将信纸放平,又从头看了一遍。

“六叔经手那些账,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耶律燕手里还捏着孩子的鞋,声音低了下去,“怎地到如今还不许回家?”

萧安道:“那一路粮营如今归阿里不哥那边管。他们要查什么,六婶也没问明白。”她停了停,又道:“我走的时候,只听说催粮紧,还没说连家眷也走不得。”

郭芙伸手按住信纸一角,仔细看了那几行字,抬头道:“既还不知缘故,先找人问清楚。六婶身边可还有人照应?六叔接不出,燕京的老人孩子总能先想法子安顿。”

“照应的人还有。”萧安道,“她只是放心不下北边,未必肯独自走。”

“这倒也是。”郭芙眉头一蹙,转向丈夫,“齐哥,你识得的北边朋友里,可有常走那条路的?问讯的盘缠先备下。倘若有人能出来,车船住处也该早些打点。”

萧安轻声道:“盘缠是一桩,能不能过关又是一桩。从燕京往北,隔着两边的军马,须有人认得营里的人。胡乱托付,怕连送信的人也误了。”

郭芙点头道:“那便先寻可靠的,不必一口气都办成。你熟悉关防,燕妹认得亲族,齐哥去问故交。我同娘商议,先寻三间向阳的屋子,待人到了,好歹有个暖和地方。你要另赁屋子做工,咱们也接着打听。”

萧安抬眼看她,手指渐渐松开了信纸。亲眷虽还远在千里之外,若真能接来,几间暖屋、几床被褥,却都是用得着的。她低声道:“劳少夫人费心。”

耶律齐握了握妻子的手,道:“芙儿,你先别急着垫下租钱,我还要问准人数。六叔那里,我托北地帮中相熟的人访一访,再同你商议。”

“知道了。我只是寻屋子,又不曾要把整条街买下来。”郭芙瞥他一眼,随即笑道,“你快写信,家里若缺米缺药,叫六婶直说。既是你的亲人,有了难处,咱们自然要管。”

她说着便去寻黄蓉。耶律燕将孩子的鞋放在案边,道:“二哥,六婶的药也替我问一句。我去看看孩子,便回来。”

两人先后出了屋,廊下的脚步声渐远。耶律齐提笔蘸墨,先在纸上写下六婶的称呼,抬头见萧安仍坐着,便放缓了手。

萧安将栗子包挪开,从贴身衣袋取出一只小油纸封。里面的折笺已收得有些旧了,她以指腹压开折痕,推到砚台旁。

纸角有一方小小的金印记。笺上记着燕京西门内一处货栈的所在,旁边另写了两行小字:先到的老幼可暂住后院;要接何人,先寄姓名。

“我临走前,父亲的一位旧交给的。”萧安道,“说这家肯照应北边下来的人。”

耶律齐看罢,问道:“你可托他们接过人?”

“没有。我只去问过一回。”

窗外有人唤起郭芙,隔着院墙,听见她清脆地应了一声。萧安把那张记着亲族姓名的小笺也取了出来,放在一旁,静候耶律齐开口。

耶律齐将两纸并排看过,道:“先问清这条门路。六婶等着消息,莫叫她空欢喜。”

他把折笺收进油纸封,拿起笔,在尚未写完的家信上续了下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神雕后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