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回 夜潮微卷暗流生

她端坐案旁,待齐芙二人玩笑告一段落,方才正色开口道:“少夫人,有桩事……萧安想向您请教一二。”

郭芙微怔,旋即爽快摆手道:“你既是齐哥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世姊,又长了我几岁,唤我‘少夫人’未免太见外了。你若顺着齐哥叫,唤我‘弟妹’或是‘芙儿’便是,何必这般生分?有什么难处,直管说来!”

萧安目光平静,语气疏离中带着克制:“我想向您打听打听。倘若北方族中有几户人家想南迁来襄阳落脚,先在城外赁下两处小院,再寻些手艺营生……这城外置产,可比城里安稳便宜些?”

耶律齐闻言停下手中动作,抬眸望向萧安。

萧安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麻纸,上面细细记着沿途车船脚钱与米粮市价。她低声道:“我离燕京前,六婶拿了六叔早先的一封信,同我商议过。六叔说,几个半大孩子若能到南边学门木工手艺,总好过跟着长辈四处奔波。只是一家人有的留在燕京,有的还在北边军中,起程的日子迟迟定不下来。我既先到了,便想打听一处住得起、又方便做工的地方。”

郭芙瞧着那张写满琐碎铜钱账目的黄纸,只觉密密麻麻看得眼晕,当下直爽道:“这等小事何须算得这般精细?你既是齐哥本家的亲眷,来人便来人,只管在郭府东跨院住下便是!郭府别的不多,空院厢房多得是,何至于急着花冤枉银子去外头赁屋?襄阳便是大宋的铜墙铁壁,有我爹娘和城中军民在,在此安居立业、保家卫国,谁还敢欺辱咱们自家人不成?”

耶律齐握着茶盏,默然片刻。六叔一家是否肯来,尚无准信;便来了,也未必惯于长住郭府。他放下茶盏,温言道:“先别把住处都定下。六婶惯了自己料理门户,几家人各有营生,未必都愿住在一处。安姊既问起赁屋,也一并打听着,待来信问准了,再作安排。”

郭芙听罢,只当丈夫是不欲凭夫家亲族给郭家添乱,更体恤亲族的自尊,心头反觉他思虑周密,当即笑道:“既这般说,待会儿我去问娘亲!城防市集、铺面地界,我娘最是清楚不过。你们北边来的人,究竟擅长做甚?修船、木工,还是开小铺子?先定下门道,免得赁下屋子又嫌离市面远了。”

萧安颔首致谢,提笔在纸背细细记下襄阳各坊市的街名。郭芙向来不耐烦管账,但说起城中哪条街雨天泥泞、哪处码头便于卸料,自幼在襄阳长大的她却如数家珍,娓娓道来。郭芙更是热心肠,顺口又问及北方究竟有哪几房亲眷、多少老幼妇孺欲来,盘算着该如何帮衬照料。

萧安答了几样营生,说到究竟哪几房能来,却只道:“还得等北边的信。”她将一张记着亲族名讳的小笺移到旧纸底下,继续抄写街名。

郭芙已经替她把近码头的街巷圈了出来,连哪处房屋背阴也说得明白。萧安提笔记下,心里领她的情,目光却仍在纸边几个名字上一掠而过。这些人究竟能否离营、要托谁说话,她自己也还在问;少夫人问得爽快坦荡,她反倒不知从哪一句说起。略一迟疑,郭芙已谈到冬日煤炭价钱,她便顺着话头记了下去。

正说话间,外头竹帘轻响,完颜萍端着一只青瓷药碗,轻移莲步跨进门来。

她今日穿一身淡鹅黄的暗花短襦,裙裾微扬,端庄温婉。进门见众人在谈论旧宅产业,完颜萍便将药碗轻轻搁在案边,温声道:“芙儿,该敷午间的药膏了。”

郭芙正说到兴头上,闻言侧过脸对完颜萍笑道:“萍姊快来坐!方才萧姊姊说到当年燕京大宅,我正问她那大宅究竟在哪条街巷呢。”

萧安目光在完颜萍面上微不可察地掠过,神色顿时冷了三分,手指停在墨迹未干的纸面上,淡淡开口道:“我幼年住的那座偏宅还在。燕儿方才说的那处占地数十亩的老相府旧宅,早改了旁人的姓氏。契丹旧谱散失,我们这一房有几代先祖的生辰名号,还是后来对照着宗庙废墟里的断碑牌位补齐的。”

说到此处,她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浮现出一抹如霜雪般的寒意,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落地:

“毕竟……当年金兵铁骑踏破辽国上京的时候,我们这些契丹后族的姓氏,可不是平白无故便能保全得下来的。”

“当”的一声轻响。

完颜萍手中正欲端起的药碗,底托在坚硬的木案上极轻微地磕碰了一下。

满室原本和缓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完颜萍端着药碗,缓缓抬起眼帘,凝视着面容清冷的萧安。她生性向来柔顺克制,但这几句话从她薄唇中吐出之时,语调却异样缓慢,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锋芒:

“萧姑娘说得极是。辽国留得下来的遗民后裔,后来也有不少紧随着成吉思汗的铁骑卷土重来,踏平中都、屠尽汴梁,替你们契丹先祖狠狠报了血海深仇的。想必令祖父在世谈及这段借刀复国的往事时,心中亦是畅快淋漓得很罢?”

郭芙愕然看着完颜萍。完颜萍过门入武家多年,待人接物素来轻声细语、处处周全,郭芙何曾见过她这般寸步不让、语带机锋的模样?

萧安眼底的寒意瞬间炸裂,将手中的裁纸刀啪的一声拍在案上,霍然抬眸:“你姓完颜,乃是大金皇室宗亲之后,自然听不得这‘亡国灭种’四个字!”

完颜萍惨笑一声,眼圈微微发红,双手死死攥住案角的一方洁白敷布:“我不妨听。我爹娘早已死在大金国破的大火之中,他们听不得了,但我这个苟延残喘的完颜氏女儿,至今还听得清清楚楚!”

耶律燕霍然站起身来,急道:“萍姊!安姊!你们这又是何苦……”

耶律齐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都算数。”

简短的三个字,音量并不高,却宛如九鼎落地,瞬间将敞轩内针锋相对的冰寒硝烟硬生生压了下去。

耶律齐转过身来,目光在萧安与完颜萍面上缓缓流转。他的神色沉痛而凝重,带着历经沧桑的大度与通透:

“安姊,你祖母昔年拉着我的手垂泪讲过的契丹旧痛,我尽数记得。完颜……萍妹当年父母双亡、流落江湖寻仇的绝望苦楚,我也亲眼见过。”

耶律齐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低沉而真诚:“当年她手持双刀闯入蒙古大营向先父寻仇,是我亲手挡下了她的刀刃。今日若是真要翻检百年旧账、论一论这国破家亡的宿怨,我这个耶律楚材的儿子,最没有资格教你们哪一个不许伤心。”

完颜萍长睫颤动,紧咬着下唇,攥住白布的手指骨节渐渐泛白,却终究没有再开口辩驳。

耶律齐转眸看向萧安,续道:“只是安姊……你们萧家祖辈被焚毁的宅邸,不是萍妹烧的;而萍妹父母在大金灭亡时流尽的鲜血,亦非你们萧家所害。这天下纷争、兴亡轮替的大祸,是辽金蒙三朝君主在沙场上的血债!你们今日在郭府内院里,你一言我一语拿先人的尸骨互掷伤人,黄泉底下的死人听不见分毫,眼前活着的人,倒凭空又结下了一重解不开的孽债。”

满室死寂,唯余窗外穿林山风吹拂竹帘的窸窣轻响。

耶律齐站起身来,朝着二位女子深深作了一揖:

“我只求两位一件事——记着自家亡故亲人的痛楚,也容旁人留着祭奠她自家亲人的眼泪。往后若真有谁做了对不住大义之事,再来当面清算;莫要先凭着一个生来带的姓氏,便给活人定下了不死不休的罪名。”

萧安胸口起伏了几下,望着耶律齐那张沉稳端肃的脸庞,唇瓣动了动,眼底的厉色终于一点点融化为深沉的落寞与自嘲。

她率先低下头去,拿起案上的羊皮纸,低声道:“方才那句话……是我借题发挥,存心刺伤了完颜姑娘。我不该如此。”

完颜萍亦深吸一口气,敛衽垂首,声音轻而颤动,却带着难掩的克制:“耶律大哥……你说得是。方才是我言语有失,不该将萧姑娘的先人,混入那等怨怼之言中。”

二人言罢,各自端坐,虽未曾立时言笑晏晏,但方才那种剑拔弩张的国仇对立,终究在耶律齐的斡旋下消弭于无形。

郭芙见风波平息,长长舒了口气,连忙将受伤的左手大咧咧搁在药碗旁打破僵局:“好啦好啦!话说开了便算!萍姊,快替我瞧瞧伤口。齐哥方才硬说不肿了,可我适才在江边运力,总觉着这小指根处的筋络有些发紧呢!”

完颜萍依言坐下,俯身取过温热的草药水,细致地替郭芙解开绷布。萧安见一旁备用的净布险些滑落案角,伸手压住,推至完颜萍肘边。完颜萍低声说了句“多谢”,接过净布垫在郭芙腕下。

萧安看了一会儿,道:“可容我瞧瞧?”

郭芙将手掌摊开,笑道:“方才还顾着吵架,这会儿倒要两位一齐来管我。”

萧安没有接这句玩笑,只待完颜萍拭净创口旁的药痕,才就着日光细看,又问小指是握剑时发紧,还是松开也疼。郭芙照实说了,她便将那只手轻轻放回布上,道:“伤口未再裂。昨日如何敷的,仍请武夫人照旧,不必因说一句疼,便另添一层药。只是今日练过船,还须告诉替你看伤的郎中。”

完颜萍抬眼看她,道:“我也怕她自己将裹布拆了。”

“我何曾拆过?”郭芙立时分辩,话一出口,却想起清早嫌它缠得碍事,确曾松开过一点,便转头去看窗外。

完颜萍低头重新包扎。萧安替她按住布端,余下的净布另折了一份,放在郭芙手边。二人再无一句争言,只在换手时轻声招呼,谁也不必再向谁说好话。

耶律齐立在案旁静静看着三人各司其职,眼中掠过一丝欣慰,随后收敛心神,将耶律楚材的旧书妥善包好,迈步往外院去帮胡六料理官府文牒。走至门槛处,耶律齐与完颜萍目光无声相接,二人皆是心照不宣地极合礼数地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守礼移开,微妙克制中尽显各自成家多年的庄重与避嫌。

午后未时,武修文带着襄阳安抚使衙门的赵差头急匆匆赶来郭府见朱子柳。进得门来,他先向朱子柳抱拳行礼,转头见郭芙也在签押房内,忙唤了声:“师妹!你和二哥料得不错,这案子果真顺藤摸瓜扯出大鱼来了!”

案情终于有了惊天突破。

那被擒的丁老七在大牢里硬抗了数日,本咬死只是寻常放债逼契,不料今日公差在搜检其夹衣内衬时,竟搜出了一张沾着油污的兑银回执,底下的暗印赫然写着“广顺船行”四个字!在铁证面前,丁老七再难抵赖,供出了一个名唤罗应魁的行商管事。

朱子柳在签押房内将兑银小票与当日柳湾渡的欠契并排摊开,抬首问一旁的胡六:“胡师傅,你可识得这个罗应魁?”

胡六面色惨白,颤声道:“认得……认得!此人原在汉水码头上替大货船押货,生得膀大腰圆,左耳缺了一角。前年不知发了哪门子横财,成了广顺船行的采办管事。他手下那帮水贼逢人便吹嘘,说罗管事是‘活菩萨’,专门替缺衣少食的穷苦匠人找饱饭吃……”

立在朱子柳身侧的郭芙冷笑一声,嗤道:“依我看,他是专门替喝人血的贪官豪强找穷苦百姓当干粮吃!”

赵差头听得噗嗤一笑,旋即被朱子柳威严的目光一扫,吓得赶忙敛容肃立。

朱子柳抚须沉吟,指着借据道:“这上头借银一十两,写明是以力役工钱相抵。为何丁老七带人追到柳湾渡截杀时,竟要连你妻儿一并掳走充作奴婢?”

胡六双拳紧攥,指甲深陷肉里:“朱相公不知……他们有一本算不清的阴阳黑账!借钱时是一笔,到了船行做工,他们又说每日吃的粗粝霉米、住的漏雨草棚、乃至小儿上回受寒抓的两贴烂药草,全都要折算成高利!老汉每日起早贪黑打铁造船挣下的工钱,还赶不上他们每日私添的利钱!做了一月,反倒倒欠了他们三十两!”

朱子柳神色铁青,提笔在纸上将诸般情由逐一核录。郭芙咬着银牙听完,忍不住问道:“朱伯伯,胡六一家遭此大难,官府既已立案审理,可能发下一纸护身凭由?总不能教他们整日提心吊胆,唯恐睡梦里又给人掳了去!”

朱子柳转向赵差头,神色郑重:“赵捕头,此案幕后恐牵涉极深。借据与小票俱在,这胡六乃是本案至关重要的原告与证人。劳烦回衙禀报吕大人,立时盖印具结,严禁广顺船行以旧债为由私自拘押逼索!”

赵差头凛然领命,胡六如逢大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黄蓉恰在此时挑帘而入,手里捧着一张修船的工料底册。她见女儿神色激愤,微微一笑,将底册递到郭芙手里:“收好了。今日新换的栗木、桐油与麻丝,一笔归一笔。亲兄弟明算账,可莫要同许照那老头儿的脚钱又搅成一锅糊涂粥。”

郭芙接过厚厚的一叠单子,秀眉微蹙:“娘,难道我还要替许老儿管账不成?”

黄蓉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笑意:“你若嫌烦,交给外头管事也成。只是下回许照若在江边嚷嚷说府里短了他一根长竹篙,你拿什么白纸黑字去同他分辩?”

郭芙微怔,暗想娘亲说得极有道理,当下扁了扁嘴,乖乖将单子仔细折好收入袖袋之中。

便在此时,外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耶律燕领着一个神色惊惶、哭得泪痕满面的妇人疾步跨入堂中。那妇人布裙上满是泥水,头巾歪斜,一见堂前站着的胡六,扑通一声瘫软在地,凄声哭喊道:“胡师傅!胡大哥!求求你救救我家那口子罢!”

胡六大惊失色:“邹家娘子?你……你男人邹木匠呢?”

“三天了!整整三天没见着活人了!”妇人撕心裂肺地哭诉,“他领着七岁的阿榆在广顺船坞里帮工,原说干满一日便归家。昨日我去送饭,那罗管事推三阻四,说内河赶造大船,不许外人探视;今日我再去送干粮,他们……他们连坞门都落了铁锁,直接将我轰了出来!隔着木栅栏,我听见里头有孩子哭着叫娘,分明是我家阿榆的声音啊!”

耶律燕在旁恨声道:“我适才在东市巡查,正撞见这妇人与船行的泼皮厮打。那帮恶徒竟公然宣称邹木匠已预支了二十两安家银子,自愿携子远赴川陕做工,却连邹木匠亲手按的画押都拿不出来!”

郭芙面上的从容笑意彻底冰封,眼底杀机毕露。

朱子柳拍案而起,迅速问明邹木匠与幼子阿榆的体貌衣着特征。郭靖适从北城巡营归来,铠甲未卸,听闻此等光天化日之下拐掠工匠家眷的恶行,一张敦厚沉毅的面庞上亦浮现出雷霆之怒,沉声下令:“去救人!但须谨记——船坞内多是无辜做工的苦力匠人,只诛首恶罗应魁,万不可伤及无辜!”

黄蓉早已雷厉风行地吩咐备下创药、热水与两辆遮风的马车,并遣丐帮通晓水性的弟子,分头去联络汉水巡防战船,暗中封锁芦湾水汊的下游出口。

暮色四合之时,一名肩挎破竹筐的少年丐帮弟子满头大汗地飞奔入府,跪地急报:“启禀帮主!查实了!广顺船行暗中拘押的绝不止邹家父子!城外三个偏僻木场的大匠,连同老幼十一口,全被黑布蒙眼塞嘴,偷偷押送到了城西十里的芦湾船坞!泊在深水处的两条大沙船,连夜安了双橹,正往船里装运粮食行李,显然是要趁夜突围出江,潜往北境!”

耶律齐霍然起身,单手按在案头的汉水舆图之上,目光如电:“绝不能等到明晨!今夜便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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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后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