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的重组竟比剥皮还痛。梅菲斯特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等身体把自己缝回去。他盯着天花板，看着自己的皮肤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从边缘往中间长。他觉得这很有趣——像看一条虫子在自己身上爬。然后痛又来了，就不觉得有趣了。
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呢？神经元重新生长出组织，像有人硬生生把你塞进一具皮囊，再把肌肉和脂肪一层一层粘上去。皮囊的原料是你自身残存的皮肤细胞，不停复制、粘贴。速度愈快，痛感愈烈。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缝合，没有任何麻醉。这几日，梅菲斯特当真是受尽了折磨。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想事情。
主人动手之前说过，让他尝尝歆羡的天界吧。梅菲斯特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这剥皮、这重组、这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的感觉。
他试着想象天界是什么样子。一群和主人一样厉害的人，每人手里拿一把看不见的刀，剥皮的时候会说什么？会说“这是为了你好”吗？夜莺给他治伤的时候也说过这种话。梅菲斯特觉得这句话很厉害——说这句话的人，你没法反驳他，但你还是会痛。
痛就是痛。不管是谁干的，痛就是痛！
他翻了个身，新长的皮肤蹭到地板，咯吱咯吱的。他好奇地又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然后他想，主人也被这样对待过吗。主人也这样躺在地上等皮肤长回来吗。主人也这样蹭过地板吗。
梅菲斯特发现自己居然在同情路西华。
等眼皮成形后，把之前不能闭合、疼得直流泪的眼珠包裹其中，他站了起来。眨了几下眼睛，眨得很快，因为新眼皮很滑，眨起来很舒服。他又多眨了几下，忘了为什么站起来。
哦，对。铠甲。书。
他决定去找夜莺，把城堡里藏着的所有书都看一遍，然后去征服那件铠甲。
夜莺把他领进城堡三楼的图书收藏室时，梅菲斯特愣住了。
满室满墙的书籍。不是一排，不是一层，是整座城堡的腔体都被书塞满了。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顶的黑暗里，像某种巨兽的肋骨，书脊是鳞片，泛着旧纸和皮革的暗光。烛火在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那些影子落在书脊上，像无数只手指在抚摸。
梅菲斯特觉得这些书在看他。不是比喻——他真的觉得那些书脊上的烫金字母是眼睛。他盯着最近的一排，那些眼睛没有眨。他也没有眨。
“好多。”他说。
夜莺没有回答，已经走了。
他顿时觉得刚长好的腿有些软。看完这些书，怎么也得几百年。从数量来看，主人真是活了太长时间。这世界也存在了太长时间。怪不得他有时听不懂主人的话，不理解主人的行为。脑子里装着这么多东西，也难怪主人行为奇怪、思维跳跃。
都是自己膜拜得不够。
他捋了捋自己变了颜色的黑发，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找到了阶段性目标。
他把铠甲小心翼翼地挂在了一面书架侧面，正襟危坐在长桌前，准备一展鸿鹄之志。
但他盯着铠甲发起了呆。他应该从哪里看起呢？
他当前辨别这些书，只能靠薄厚。颜色。
在梅菲斯特眼里，这些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卷轴书籍整齐地排列在书架上，齐齐对他唱起了歌。
“快来哟——快来啊——”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后脑勺，从脊椎骨缝里钻进来的。他想起那天在人类集市上，街道两旁站着的女性人类——她们也是这样招呼他的。他当时觉得那些女人很有意思，嘴唇红红的，声音软软的，他在想如果咬破她们的嘴唇，流出来的血会不会也是红色的。他最终没有咬，因为主人说不能乱咬人。至少现在还不行。
眩晕的感觉让他无法从中选出哪怕一本。
直到他看到门上悬挂着的大羊皮卷——分门别类图。
这张纸上画出了所有书籍的摆放位置，甚至是关系图。梅菲斯特顿时对这位绘制分门别类图的人燃起崇拜之情。这脑容量是有多大。他想到自己剥皮那天，脑子里只有“痛”一个字，就觉得很惭愧。
他迅速找到兵器——护甲——铠甲一行的位置。
第49层，从右往左第48本。
嗯。49层。
49层？
抬眼一看，那高度遥不可及。书架像悬崖一样往上延伸，越往上越暗，最顶层的书脊已经隐没在完全的黑暗中。他又没长翅膀，怎么拿？难不成还要求那只夜莺给他叼下来？
他宁愿爬上去，也不去求那个老妖婆。
那怎么办？
他从森林里拔了一棵树。拔的时候一只鸟从树上掉下来，摔在地上，不动了。梅菲斯特看了一眼，觉得那只鸟的姿势很像他剥皮时躺在地板上的样子。他把鸟捡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吐了。不好吃。然后继续搬树。
虽然费了点劲搬进图书室，但起码现在能够踩着这棵颇为高大的树，够到那本红色封皮的书。
呼。他美滋滋地看着劳动成果。然后伸手去够书。
手指碰到书脊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指尖传上来，不是电流，更像是那本书在他碰到之前就已经知道他要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把这感觉归类为“厉害”，继续把书抽出来。
嗯，作者的字还挺好看。铠甲的种类，跳过；铠甲的作用，跳过；铠甲的使用，跳过。龙鳞铠甲。嗯，这里。
“龙鳞是一种记忆材料。”这个他知道。想到窒息的感觉，梅菲斯特不自在的扭了扭脖子。他想起被勒的时候，脖子上的皮肤陷进喉咙里，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推。他当时想咬那个人，但咬不到。
“继承龙鳞铠甲，要用你改变它。”——嗯，不错，他现在要继承这个铠甲。
再往后看，铠甲的制作。
什……什么？这就没有了？
他反复看了几遍，把纸揉搓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纸黏在一起后，目瞪口呆地发现——后面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当然知道要用自己改变它。可是怎么改变啊！
梅菲斯特生气地把书合上。鼻孔都快冒出火了。他有一个冲动——把书扔到地上，踩两脚。但他又想，万一这本书记仇呢？铠甲都会记仇，书应该也会。
用自己改变。哼，他这就去改变改变。
梅菲斯特迅速站起来，走到铠甲面前，用手摇了摇铠甲：“喂，你的主人是谁？你要什么条件才能让我穿你？”
“喂，说话啊。别不说话。我知道你有意识，要不然刚才怎么差点把我掐死。”
铠甲还是冷冰冰的，一动不动。
他凑近铠甲，用鼻子闻了闻。有血的味道，很旧很旧的血，像埋了很久的骨头。还有别的——一种他闻不出来是什么但觉得很熟悉的味道。像是很久以前闻过，但想不起来。
“我一定是被气疯了，才会认为你有意识。”梅菲斯特拍了拍铠甲，失望地说。
他耷拉着肩膀，决定再去找一本关于铠甲的书。正要抬腿，感觉有东西拉住了他的手。
“谁？”梅菲斯特扭头看向身后。
铠甲的袖子正软软地搭在他的手上。
“哇，你真的有意识。你真的是活着的！”梅菲斯特两眼放光。
如果铠甲能说话，从他嘴里蹦出来的一定是：你才是死的，你全家都是死的。
“厉害啊，铠甲。”梅菲斯特说，“那你主人是谁？跟我好不好啊？”
话音刚落，铠甲的袖子迅速收了回去。梅菲斯特觉得这个动作很像他见过的一个人——那个失去孩子的妓女，在他说错话的时候也是这样把手缩回去的。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也不明白。
“哼，我一定要找到方法把你弄到手。”梅菲斯特扭头就去查看那张分门别类图有没有其他选项。
剑的使用，忽略；天界的构成，忽略；血的作用。
血。不是让他饱腹的吃的吗？
梅菲斯特突然想到，夜莺就是用血让这家伙停止的。他回忆了一下那个画面——夜莺割开手指，血滴在铠甲上，铠甲就安静了。像给狗扔一块肉。
“哦——”梅菲斯特觉得自己找到了症结。
字体还是铠甲那本书的字体。这是一个作者写的。梅菲斯特边想边翻这本卷了页的书。
书上确实把血的用途做了全面解释。什么歃血为盟，什么血是运转灵魂最重要的组织，吧啦吧啦。唯独没有写血可以果腹。
“什么嘛，这么重要的用途都没写，作者太不专业了！简直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于是，梅菲斯特拿起书桌上不知谁放在那里的鹅毛笔，在扉页加了一句：“血最重要的作用，就是可以吃！”
嘿嘿，看着自己的杰作，梅菲斯特觉得自己绝对能做作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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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三十五章 古堡暗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