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菲斯特宝贝着把新得的铠甲藏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之后，心满意足地去找那个被主人骗得惨兮兮的尤利去了。
只是当他看到烧得只剩下一堆碳的小屋时，方才那点愉悦便消散殆尽。
“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这是他的第一反应。在看到旁边也被烧了一半的橡木树时，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这里着火了?”这是他的第二个反应。
“完了完了，我一定会被宰了的！”这是第三个反应。
“不行不行不行，这家伙是被烧成灰了？”他边想边用手扒拉着黑乎乎的焦碳物质。“这，这也分不清什么出来啊。”
梅菲斯特顿时像一个无头苍蝇一般，在已成灰烬的地方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
可是，要在光秃秃，一眼就能看尽的地方找到人，只有患有幻想症的疯子才能做到吧。
梅菲斯特开始思考着应对的办法：“去找吧，万一化成灰了，他不是白找吗？但是回去找主人吧，他一定会被宰了的。”他皱了皱眉头，苦恼地想着：“要不然逃跑吧。可是，自己一个新生恶魔，能去哪里？世界那么大，物种分类那么多，他竟然找不到归属和方向。”
梅菲斯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沮丧着往森林的方向走去。
他第一次进入这座巨大的城堡，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完全没有心情去观察这城堡里古怪的布置，垂头丧气地走向城堡的顶楼。
那是尤利与菲力他们都没有到过的顶层。
是一个充满光和赞美的世界。是一个但凡到过这里的人，都不会想离开的世界。
在推开泛着银光的厚重大门的时刻，他仿若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不会痛苦与失望的世界。
这里是天堂。
起码是天堂的精致摹本。
它被称为Arabot——亚拉伯斯。模仿精致，准确，不知道是哪个高位阶天使脑海中对天堂的回忆缩影。
耀眼的光均匀地铺在房间内的每一处。没有现实光与影、明与暗的色彩对比，只有满眼的光亮。空间内的高处，悬空着一个闪着电流与滋滋声的巨大球体。梅菲斯特甚至能感受到巨大球体发出的强烈能量，张扬地昭示着自己是所有能量的源泉。
而圆球的下方，徘徊着许多长着白色翅膀的圣洁天使，他们环绕飞行在空中，美得不可方物。只是仔细观察，有一些可怕罢了。因为他们都长了一副面孔。
所有的一切在梅菲斯特眼里都显得不真实。
“很美是不是？”在天使环绕的中心，传来一个声音。这是梅菲斯特最熟悉的，黑暗大帝路西华的声音。
“是。”梅菲斯特一反常态，毕恭毕敬地跪了下来。
路西华看着眼前微微发抖的身躯，没有立刻开口。沉默像一柄悬着的刀，在梅菲斯特头顶一寸寸往下压。
“是去了楼下地狱阁楼，还是进了格斗场啊？”路西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梅菲斯特一脸的疑惑，地狱？格斗场？这都什么跟什么？但他不敢质疑主人跳跃的思维，只是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道：“没，没有。只是，只是，只是那个你让我看着的人类男孩儿，他不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瞬间到达了冰点。
“什么？”路西华的声线并没有拔高，但梅菲斯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就是我出去了一小下，再回来，他就不见了。”
“那就去找他啊，回来做什么！晚上继续让他做那个找圣光的梦。”
“不能了主人。”梅菲斯特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房子不知道为什么着了火，烧成变光秃秃的框架了。”
房间里顿然安静了下来。
梅菲斯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正以不正常的频率撞击着胸腔，每一次搏动都像在替主人倒数。
路西华没有说一句话。
但梅菲斯特觉得他的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可怖。他跪在地上，能感觉到主人的视线像一把缓慢推进的刀，正沿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划过去。
顷刻间，溢满房间的光不见了。
不是熄灭，是被吞噬。光明被一股力量从空间中硬生生抽走，梅菲斯特的眼睛来不及适应这种绝对的黑暗，只感到窒息般的压迫从四面八方涌来。
黑色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浓稠到有了质感的黑雾，将整个空间灌满，挤压着梅菲斯特的肺。他下意识地想夺门而去，但双腿已经被恐惧钉在原地。
“让你盯着他”路西华的声音不再优雅，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中碾出来的，“你跑去其他地方？我要你有什么用？”
黑雾翻涌，梅菲斯特感觉自己的脖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收紧。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么轻视我的命令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逼来，不是在耳边响起，而是直接灌入他的颅骨，震得他大脑嗡嗡作响。梅菲斯特突然意识到，主人不是在生气，主人是在压制杀意。
“既然你那么喜欢天界的东西”路西华的声音忽然又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就去尝尝你脑子里歆羡的天界吧。”
“我没有！我只是为了变强，去拿了那个铠甲而已。况且力量，不就是自己去争取吗？”梅菲斯特意识到主人窥探了他的心智，话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断断续续地往外挤。
“出去！”
路西华将周身的黑雾收回。房间又恢复了圣洁与光亮，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但梅菲斯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下了决定。
路西华嘴角扯出的笑意，明显带着决定的意味。
梅菲斯特身上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在骨髓里扎了根。他不知道主人口中的惩罚是什么，但他知道，那绝不会让他好过。
这个惩罚，实质上近似于刮骨之痛。
天使生而没有痛觉。这是父神为了让他们更强大、更坚定，而剥离了他们感受痛觉的能力。
所以，有时天使听不懂人类的祈祷。他们不理解为什么死亡会痛苦，为什么疾病会让人痛不欲生。
无论在什么样的世界运行机制中，总会有不听话的因素出现。天界叛离神的天使，从古至今都没有断绝过。他们被称为堕落天使。
神是如何惩罚这些堕落天使的呢？或者说，背叛自己的父神制造者，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神只会解除他们封闭痛觉的咒语。
骤然出现的痛苦，是哪一种痛楚呢？
就是翅膀从神识中剥离的痛感。
路西华只是想着惩罚一下这只不懂事的吸血恶魔而已。他知道，尤利，也就是米凯尔是不会被火烧死的。
因为他的双生浴火而生。
他想着，尤利一定是出发了。小屋烧成那样，说明他走得急，连火都没来得及扑灭——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为他奉上自己的圣光晶石。路西华的嘴角微微上扬。这只金发的鸟儿，终究还是飞向了他指的方向。
相较于曾经他受过的背叛与痛苦，这只小恶魔的历练之路还远着呢。
夜晚，梅菲斯特无论如何都不敢在城堡里找地方睡觉了。他如往常一般，爬到了森林的某一棵树上准备先睡他一觉，明天再去想如何找那个该死跑掉的人类男孩儿。
正倒吊着想主人说的惩罚是什么的时候，突然树下炸裂开一个缝隙，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他就掉落在那个裂缝中了。
还弄不清什么状况的他，挣扎着就往上爬，眼看就要爬到地面上了。
但是裂缝闭合的速度比他更快，仅仅只是把头部伸出地面，森林中的泥土就把缝隙掩埋住了，严丝合缝。
这些土壤似乎有意识，长出了双手一般，把他牢牢地控制在地下，一丝力气也用不上。
正在他想这是否就是主人的惩罚的时候，头顶处骤然传来一个细小的声响。
那是刀片切入头皮的声音——干燥、清脆，像撕开一张薄纸。梅菲斯特甚至来不及反应，剧痛就从头顶炸开，沿着颅骨的弧度一路蔓延，将他的意识撕成碎片。
他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头皮被割开的感觉，比任何疼痛都更陌生。那不是受伤，而是被侵犯——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不该进入的地方。梅菲斯特的思维被痛觉碾得粉碎，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撞击着颅骨：我的头，我的头被割开了。
正想着自己英俊的头颅会不会被割下来，割下来还会不会长回去的时候。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割开的皮缘，向两侧拉开。
梅菲斯特听见了撕裂的声音，从头颅内部。
是他熟悉的，皮与肉分离时那些细微的筋膜被扯断的声响。以往他是肇事者，现在却成为了受害者。
这些声音顺着骨传导灌满了整个大脑。
然后，他听到了液体流动的声音。汩汩的，黏稠的，像什么活物在蠕动。
这是一种无法想象，真实存在，清晰又无法逃避的感觉。
他感觉到一种液体正从头顶撕开的裂缝中灌入。它不像水，比水密度更重。这东西沉重得像熔化的金属，每一滴落下来都带着灼烧般的疼痛。但温度却是冷的，冷到他的骨髓都在发抖。
它能清晰地感觉到人□□下血液的流动脉络——这是他吸血时最熟悉的本能。但现在反了过来：那液体正沿着他的血管、他的筋膜、他的肌肉纤维，一点一点地向下推进，硬生生地要代替血液，注入他的每一寸组织。
这种东西的质感黏稠得像融化的蜡，它在皮肉的缝隙中缓慢地向下蠕动，一寸一寸地撑开皮肤与肌肉之间的连接层。每前进一分，那撕裂般的剥离感便加深一分。
慢慢地、仔细地、像剥一只橘子一样，把皮从肉上完整地剥离下来。
梅菲斯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离开自己的身体。
那银色的液体流入眼眶，眼球像被泡在酸液里，灼烧的刺痛从视神经直冲大脑。液体灌入鼻腔，耳道，堵住了所有与外界相连的通道。
他看不见了，也听不见了。
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到了那种缓慢的、不可阻挡的剥离。
他甚至能追踪液体走过的每一寸路线。因为每一寸，都是皮肤从肉上扯下来的必经之路。
梅菲斯特想要尖叫，但嘴巴被土壤堵住了。声音只能在胸腔里打转，震得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努力挣扎着想要从土壤中爬出去，看看是哪个丧心病狂的人把他置于这种田地。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那液体越来越重，像灌铅一样压着他的身体。挣扎只会让皮拉扯得更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长到梅菲斯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液体终于停止流动，它填满了他的整个皮囊。从头顶到脚底，他的皮肤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什么都顾不上的他，忽然发现自己可以动了。土壤松开了对他的束缚。
他像战场上丢盔卸甲战败的士兵，从沾满血的泥土中挣扎着爬了出来。
爬出来的那一刻，梅菲斯特感到一阵诡异的轻松。就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他猛地回头，想看是谁把他埋入地下，是谁给他灌入那奇怪的液体。
这里哪有人的影子。
身后，只有被血液浸得发黑的土堆。以及嵌入土壤中的——一张完整的人皮。那人皮之上，还穿着他尚未脱去的黑色长袍。
我的皮。
我的人皮——
——被剥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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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三十二章 属于上帝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