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尤利从早晨开始就盯着窗户。太阳挂在东边，慢得像被人拴住了。
“什么时候才天黑。”
西斯在灶台前煮粥，头也没回：“你从日出问到现在了。”
“因为太阳今天确实走得慢。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粥好了。”
尤利从窗台上跳下来，坐到桌前。粥很烫，他吹了又吹，但还是往嘴里塞。
“慢点。”西斯坐到对面，把自己碗里的火腿拨了一半过去。
尤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火腿吃了。嘴里含着东西又开口：“我少吃点，留着肚子晚上吃蛋挞。”
“随便你。”西斯端起自己的碗。
尤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每次西斯说“随便你”的时候，意思都是“我不会管你但你之后会后悔”。
傍晚。
菲力准时出现在蘑菇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他把布袋晃了晃，里面发出玻璃碰撞的声音，“我爸酒窖里新到的白葡萄酒，比上次的甜。”
“你偷的？”尤利问。
“他不记得有多少瓶。”
“上次你也这么说，然后你被罚抄了五十遍十诫。”
“那是他刚好查了库存。这次不会。”说完菲力把酒递给尤利，让他收好。
“走吧，天快黑了。”
西斯把碗筷收到水盆里。尤利已经蹿到了门口，顺手从挂钩上扯下披风搭在胳膊上。
“走了。”
“你不穿上？”西斯擦了擦手。
“出去再穿，屋里闷。”
三个人出了门。
安德鲁伯爵的城堡比镇上任何建筑都高。石墙，尖顶，常春藤爬满了西面的墙根。正门的灯光已经亮了，马车一辆接一辆停下来，穿礼服的男人们搀着穿裙撑的女人们走进去。
“这边。”菲力拐进一条小路，绕到城堡的后花园。
花园的墙不算太高，但光滑，没有突出的砖，没有藤蔓抓手。
菲力先上。他踩着墙根的石台一撑，胳膊搭上墙头，翻过去了。然后是西斯，动作比菲力利落一倍。
尤利后退两步，助跑，起跳，指尖堪堪搭上墙头，脚在石壁上蹬了两下，西斯从上面扣住他的手腕，一把拉了上去。
三个人跳下去。尤利落地的时候踩到湿泥，滑了一下，西斯的手在他后背扶了一把，他往前踉了两步稳住了。
“菲力你带的路，地上全是泥。”尤利拍了拍手。
“你穿的是布鞋又不是铁靴，怪路？”菲力已经猫着腰往前走了。
“嘘。”西斯说。
三个人猫着腰穿过花园。安德鲁伯爵在丁香花上费了不少心思，紫的白的粉的，一丛接一丛，几乎能藏住三个少年。空气里全是花香，甜得发腻。
靠近城堡主体的时候，菲力停下来指了指侧门：“走这里。仆人进出的通道，没人看。”
宴会厅很大，已经开始了。
水晶灯从三层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烛火在玻璃碎片里折出成千上万道光。长桌上铺着白布，摆满了银盘和瓷碗，食物的香气从尽头飘过来，烤肉、奶酪、糖浆苹果、堆成小山的蛋挞。
但大厅里没有人看食物。
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件东西。
大厅中央，一个透明玻璃箱被架在高脚台上。箱子里垂下一条白金链子，链子末端挂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
不大。大概一个男人的拇指那么大。但它发出的光不对，不是反射烛光的那种亮，是从里面往外渗的，像一滴蓝墨水在清水里慢慢散开。
人群围在玻璃箱周围，一层又一层，像被什么拽住了脚。没人说话。几个女人半张着嘴，一个男人的酒杯举到一半停住了，琥珀色的酒液从杯沿慢慢淌下来，他没注意到。
虽然只是瞥了一眼，但尤利也被钉住了。
不是“好看”。不是“好奇”。是一种从胃里往上翻的东西，像被一根绳子系住了胸口，轻轻往宝石那边拽。他想走，脚不听话。
他扫了一眼周围。所有人都一样。
僵在原地，眼睛粘在宝石上，像被施了某种低劣的定身术。
然后安德鲁伯爵咳了一声，吩咐仆从把陈列柜推下去。
人们才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
那个男人低头看了看洒了一手的酒，骂了一声。几个女人揉了揉眼睛，面面相觑，尴尬地笑了笑。交谈声重新响起来，但音量比刚才低了半截，像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嗓子。
安德鲁伯爵是个壮实的男人，满脸络腮胡，说话声音大得像在教堂布道：“各位淑女、绅士，欢迎。想必你们已经见识了这块宝石的魅力。”他说了一串自夸的话，眨了眨眼睛。
尤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的胸口还有点发闷，像刚被人松开，绳子不在了，但勒过的印子还在。
“让我们在宝石的光辉挥洒过的庭院尽情狂欢吧。”安德鲁说。
人群散开了。社交开始了。女人们聚成堆窃笑，男人们端着酒杯寻找搭话的机会。
尤利终于看到了蛋挞。
他冲过去抓了一块，外皮酥脆，中间的蛋奶馅还在微微颤动。一口咬下去，甜的。
“比西斯做的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
西斯没理他。他站在长桌边，耳朵转向了另一侧。
那边有三个仆人模样的女人在低声说话。
“那颗宝石根本不是从采集商那里买的。”穿灰裙的女人压低声音说，“是在城堡后花园的葡萄架下挖出来的。”
“真的？”
“千真万确。园丁翻土的时候挖出来一个木盒，打开看见蓝宝石，高兴得跟疯了似的。不，是真的疯了。从那天开始他再也不跟人说话，嘴里一直念叨‘蓝宝石，用血来喂饱你，我的宝贝'，跟童谣一样。”
“后来呢？”
“管家从他身上搜出了宝石，交给了安德鲁伯爵。之后园丁就再也没出现过。管家说伯爵给了他妻子一笔钱，让他们离开了圣城。”灰裙女人顿了一下，“但我男友说，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男人做了一个割头的手势。
“这颗宝石很可能是以前住在这里的皇室贵族遗留下来的，传说这城堡以前不是住过王子吗？”
“嘘。别说了。”
这群人四下看了看，端着空盘子迅速散开了。
西斯收回视线。
他转身找尤利，尤利不见了。菲力也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找这两个人永远是他最大的任务。
菲力那边已经开始了他的“任务”：趁着主人和宾客们都在大厅，他溜到了酒水区，往自己的布袋里塞了三四瓶看起来最贵的酒。
“够了够了，”他一边塞一边嘀咕，“再多就会被发现了……”
他正要把第五瓶塞进去，一个穿制服的管家突然从拐角处转出来。
“你！在做什么！”
菲力吓了一跳，手一滑，酒瓶从袋子里滚出来，在地上摔得粉碎。
“糟了糟了。”他扭头就跑。
管家在后面追：“站住！小偷！”
菲力慌不择路，一头撞上了正端着托盘的服务生。托盘飞起来，香槟杯、银盘、烤肉架子哗啦啦摔了一地。
这一声响动把大厅里所有人都惊动了。
就在这片混乱中，嘴里还塞着半块蛋挞的尤利，被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提着后领拎了起来。
“从哪里跑来的小色狼，居然往我妻子的裙子底下钻！”男人晃着尤利，脸涨得通红。
“我……我只是被人群推了一下，摔倒了！”尤利的手扣着男人的手腕，试图掰开他的手指，“你先放手。”
“还敢狡辩！说你父母是谁！”
尤利一下被呛住了。他从出生就无父无母，哪里来的父母好交代？他张着嘴，一时没了章法。
就在他踌躇的时候，西斯已经转到了男人身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尤利被扔到了地上。
他反应极快，打了个滚，和西斯一起向门口跑去。
西斯跑在前面。跑了两步，手往后伸了一下，尤利立抓住了那只手。只抓了一秒，西斯就把他拽到了前面，自己挡在他和追来的人之间。
但是，门口站着更多的人。
整个宴会已经被这两个人闹得鸡飞狗跳，盘子和桌子撞倒了不少，几个贵妇人在尖叫。
两人逃无可逃，菲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上了二楼，从栏杆后面探出头喊了一声：“这里！”
两个人连滚带爬跑上了楼梯。
菲力在前边跑，两个人在后面追。
尤利心里想着，这个城堡怎么这么大，在他觉得自己的腿快跑断的时候，三个人终于跑到了城堡的顶层，随手推开一扇就钻了进去。
而后面早已没有人追他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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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3章 宝石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