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透进屋内的光，忽暗忽明。光与影的交错，斑驳了树下西斯的苍白面庞。
是时候结束了。
他不能让西斯同菲力一样，被镇子上的其他人诟病、惧怕。
从屋后找出为花圃松土的铲子，迈出寂静无声的蘑菇房。
跨过湿软的泥土，在他们常走的小径旁，举起了手中的铲子。
他为西斯选取了这具□□的归宿。
艳阳高照，纵然不是下葬的好时候。如果真如梦中所言，想来西斯也不会在意这些虚假的人类传说吧。
什么阴天，什么忽明忽暗的阳光，都不过是臆想中的神迹。
还是那身白色衣衫，包裹着少年的躯体，落入了挖好的墓坑中。
尤利最后看了一眼西斯被吸食殆尽的面庞。凹陷的脸颊，连带紧闭的双眼，模糊了人类应有的轮廓。
西斯。
是西斯。
这就是西斯。
这就是西斯吧。
褐色的泥土，在尤利的动作下，轻柔地拂向这具年轻的躯体。一层一层，像地壳更迭的世纪，埋葬了此人的此世此生。
从屋内找出的木板上，尤利用小刀刻下了“来自空中的自由灵魂——西斯之墓”这样的字样。他们没有作为人类的姓氏与家族，只能争做自由的浮萍。
随后，郑重地将木板没入鼓出的土丘中。
谁都不会知道西斯不在了。而他也要离开这里，去寻找遥不可及的光——那光或许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就像西斯，既躺在泥土下，又站在他的梦里，以及被恶魔困住的菲力灵魂。
但是，事情并没有如尤利所想，就这样结束。下一段旅程还遥遥无期。
因为，有关尤利、有关梅塔特隆这个陌生人的谣言，开始笼罩了整个圣城。
传说中，诱拐孩子的隐魔从地狱爬向了人类的窗帷。黑红色的眼睛，窥探那些纯洁的灵魂，并企图将其吸食带走。
“恶魔，恶魔，恶魔！就在我们的镇子里！就混杂在人群中！”教堂里，满脸络腮胡的韦德脸上露出不符合他魁梧形象的惊恐表情。
在座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窃窃私语起来。
站在高台上的神父奥斯丁面露难色，紧皱眉头，眼神锐利地看向说话的韦德。恶魔？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用超自然力量去控制言论，扰乱社会秩序的行为。
“安静！安静下来。”奥斯丁雄厚的声音立刻使教堂里的各种声音停止了喧哗。“你为什么这样说，韦德？散布谣言，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Father，在发生了这么多奇怪的事后，我们的镇子里出现了什么，你还不知道么？”韦德边说边向旁边啐了一口唾沫，“先是伯爵家的小公子被吸食得只剩一个空皮囊，没几天戴维的老婆和他弟弟就被虐杀。而就在昨天，我看到了城西家那两个孤儿，其中一个也死了。不信的话，就跟我去看看！这些一定是那个人做的！”
“哪个人？”奥斯丁问。
“那个陌生的面孔，就住在城西孤儿家。伯爵家小公子生前可是和那两个孤儿走得很近！一切都是自那个人出现后才发生的。他一定有着什么妖法，祸害我们圣城！总有一天，我们都会被他吃掉的！”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思考着。那个陌生的面孔，俊美，刚毅，确实不像是寻常凡人。平时给人带来愉悦感官的面貌，此时变得可疑起来。
于是，此时尤利就看到镇子上的许多人，面色凝重地聚集在自己巴掌大的蘑菇房外。
尤利不解地看向玛丽嬷嬷和奥斯丁神父，企图得到什么解释。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就连怜爱的眼神都消失不见了。
看着稚嫩的面庞露出迷茫的神色，玛丽嬷嬷心里叹着气，却只能欲言又止。
韦德冲出人群，推了一把尤利，大声叫嚷道：“你个小兔崽子，说，吃人的恶魔在哪里？就是你把恶魔引过来的，真晦气。”说着还想上手揍尤利。
“停。”
梅塔特隆从屋内的暗处走了出来。黑色的靴子踏在坚实的地上，发出嘎达的声响。
“不说清楚就动手指责，就是人类惯用的方法吗？”
大家见韦德口中的恶魔居然光明正大出来了，纷纷向后退了一步。
“哼，难道不是吗？当时就你出现在伯爵公子家过。而且，这小家伙的弟弟在哪里？我记忆中，这可是两个孤儿！”
尤利眼神飘忽不定地看向新堆起的墓包。
这个信息自然被企图找出蛛丝马迹的韦德抓住了。
“好哇，你们居然不经神父同意，就擅自销毁了神的子民！果然是见不得天日的恶魔！”
他两步就迈上了那鼓起的土堆，站了上去：“圣城的子民啊，快来看，这就是证据！如果不是有什么阴谋，他怎会不请求神父超度死去的亡魂？”
“如果请求了，就会得到回应吗？那为什么神父要将菲力拒之门外！”尤利愤怒地反驳，“的确是有恶魔，但绝不是我，也不会是他！”尤利用力指着梅塔特隆
“别听他的蛊惑，恶魔最善言辞，花言巧语最是运用得当。要用圣火，将他们送回地狱！”
众人只知道传说中恶魔的恐怖，但谁也没见过恶魔。一时间，所有人都静了声。
“你们就是这样急于找出路的吗？”梅塔特隆低沉的声音响起，“盲目、猜忌、妄图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事情的解决办法。然后指鹿为马，陷害弱者？”
尤利第一次听到，从梅塔特隆嘴里传出了冷笑。
“看来，你们做这种陷害之事驾轻就熟啊。既然信奉父神，就不怕他看到你们陷害的真相吗？天国可容不下欺骗！”
凛冽的眼神，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了几下。
随后便是一阵沉默。
尴尬中，奥斯丁神父接过了话茬：“仅凭亡者的亲属关系，就有这样的判断，韦德，你太果断了。他还不过是个孩子。”他指了指尤利。
“至于这位陌生人，你说出你的来历，我想大家对于你的出现，就会放下戒心，也不会把这些血腥的突发事情归咎到你身上。”奥斯丁望向梅塔特隆。
“我拒绝。”梅塔特隆回答得干脆，众人听得也是一愣。
奥斯丁抬眼注视着这个高大威严的人想：“无论这人是否是恶魔，他们都得罪不起。如果被揪出他和恶魔的交易，更是得不偿失。”于是他说：“既然如此，韦德，等你找到证据，我们再来吧。”
人们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但是这样的行为，让梅塔特隆对人类有了一些可笑的想法。
猜忌、骄傲、愤怒——这些地狱的性格价值观，倒是被人类演绎得淋漓尽致。果然是恶魔最贴近现在的人类吗？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拉着呆愣的尤利进了房屋。
夜色渐渐模糊了周围的景色。
梅塔特隆看着终于睡着的尤利，眼角还挂了一滴泪珠，又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样的情绪，自己有多久没有产生过了？似乎还是在自己初生天使的时候，被其他天使嘲笑自己没有双生，才会从嘴里显露有关叹息的情感。
原来复杂的不只有父神，还有人类。
这位人界之王低垂着翅膀，走向这间小屋窗前的圆桌，闭上了深蓝色的眼睛。
只是，这个夜晚终究不会平静。
蘑菇房外，橡木树下，那座新坟前，多了一个身影。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来的。月光照在他身上，穿过他的轮廓，像穿过一层薄雾。他低头看着木板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来自空中的自由灵魂——西斯之墓”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徒手挖开了那座坟。
泥土嵌进指甲缝里，他没有停顿。一层一层，像剥开一颗心脏。直到那具穿着白色衣衫的躯体重新暴露在月光下
他盯着那张脸，没有表情。
这一堆即将腐烂的肉怎么能放在米凯尔亲手为他挖的坟里。
就算是上次，星辰之战中，米凯尔亲手刺向自己后，也没有为自己挖坟埋骨。
这里面不能埋别人的东西！
路西华将坟里的躯体徒手拽了出来，手轻轻一撵，这个人类的躯壳顿时化为了砂砾消散在空气中。
随后这位地狱之王居然伸出手，从自己鬓边割下一缕黑发，放入墓坑，覆上泥土，重新压实。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月光照在他脸上，白皙刚毅的面庞，凛冽至极。
想必无论是地狱众魔还是天界圣灵都无法想象，这位曾经的天国副君，地狱之王还有如此幼稚的一面。
他转身走向黑暗，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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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二十七章 光的本源（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