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时，菲力是真的躺到了别西卜的石头床上。
地狱所有魔都知道，他们的宰相有着与常人不同的隐秘嗜好。比如他的床，上空有一把镰刀悬在虚无中，泛着冷光。
有人说，这样做是为了防止那些不懂事的女魔——好吧，也包括男魔——企图通过他走捷径而爬上他的床。
因为没有别西卜大人那样的法力，这镰刀是无法悬空漂浮的。万一正睡着呢，月色正好，一把镰刀直接把自己砍成两截，情场变战场可不好玩。
于是，别西卜在其他恶魔眼里、口中，就是一个严肃、没有情趣的老顽固。
“我是年龄大了一点，但长生的自己也是英俊潇洒的吧！”别西卜这样安慰自己。
此时，在屋顶泛着凛凛暗雾的映照下，菲力的眼睑抖动了几下，似乎要睁开了。
别西卜坐到旁边的天鹅绒摇椅上——老人家，自然就要有老人家的样子嘛。
但此时的他却流着口水看着菲力。
不足为怪，恶魔吃灵魂在地狱也是有的事。
“怪不得天界的人霸占着善意灵魂不放，看着确实美味啊。”
“那我到底要不要吃掉呢？反正莉莉丝只是要米凯尔到地狱。现在这小子就是一个由头，难得他们会下手去骗纯净灵魂到地狱，而且路西华也不在。我吃掉这灵魂，也不会有其他人知道对不对。”
就在别西卜思忖要不要吃掉菲力的时候，菲力突然大喘了一口气，从床上惊坐了起来。要不是别西卜反应快，把床头的镰刀移了位置，菲力就要横尸床上了。
菲力干呕了起来。就像死亡那日，口中有手从体内抠挖喉咙一样。醒来的菲力，喉部又干又涩，像被砂纸打磨过。他使劲咳了几下，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死前的感觉还附着在灵魂之上。
那怪手还在体内。
“喂，没事吧。”别西卜尴尬地拍了拍菲力的脊背。
没想到，他一巴掌把菲力从屋子这头拍到了另一头。
菲力咳得更严重了，手不由自主往喉咙里抠挖。
狼狈的姿态彻底毁了他在别西卜意识里幻想过的形象——什么纯净灵魂、什么冰魂雪魄，在这一刻都化成了干呕、流口水的崩溃样子。
别西卜嫌弃地用脚踹了踹菲力：“喂，都已经到了地狱了，那个躲在你□□内的恶魔已经不在了，还恶心个什么劲？”
菲力在听到别西卜的话后，才意识回笼，抬头看跟他说话的人是谁。
由于刚苏醒，菲力眼神涣散，模糊看去，别西卜的样子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
菲力搜索了自己脑中所有记忆——似乎没有人类长这样。心脏一颤，脸上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这……这是什么情况？”自己有那么吓人吗？这地狱除了路西华，自己也是抢手货一枚啊。好吧，除了那个不识货的莉莉丝。
于是他探过身，用手拍了几下菲力的脸：“喂，怕什么怕，我不会伤害你！”别西卜的样子就像黄鼠狼在对鸡说：我保证，我只是闻闻你的味道而已。一点都不可信！
等待他的不是放松的身体，而是一声尖叫：“啊，怪物啊，别吃我啊，我一点都不好吃！”
别西卜忍住打死他的冲动，不由得提高音量：“这是地狱！看清楚。你居然嫌弃地狱宰相长得丑，说他是怪物！而且我有说要吃你吗？”
菲力从恐惧转向了质疑：“什么？地狱？我为什么会在地狱！”
于是别西卜为了让这个思维云游在外、似乎失忆了的傻子认清现实，从背后伸出了巨大附着片状纹路的透明翅膀，灭了屋内的灯，释放出强大的黑色气息：“畏惧于我吧！我是世界的黑暗之魂。我命中注定要使你恐惧！是难以捉摸的、不吉的、未知的存在，这就是我。颤抖吧！我就是雾，你就是星。你不过是光明中的一点，而我却是黑夜中永久的黑暗。我是在暗中吹灭灯火的嘴。”
这样一吼，菲力直接瘫软到了地上。不过那刻意忘记的记忆也回笼而来。
他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地狱。
地狱是自由意志选择的结果，真自由的存在就意味着可以选择善，也可以不选择善，没有善的地方就是地狱。
现在他进入另一空间，一切都真切了起来。
悲切黑暗的故事，并非事实，而是他做的一场诡异的梦。
逐渐清明的荒唐。圣城与密林、现实与梦境，像一股漩涡把菲力卷入了这场与他无关的诡异中。
密林中迷失的小径传来朱唇奄奄的呼气；撕下银发老人皮囊的美艳女子为他脑海灌入隆隆的七十二柱恶魔咒语。
梦中。
轻柔的纱帘包裹着少女苍白的脸颊。
她为他施以名为爱情的虚假咒语，□□却在战争中被碾压杀戮。
最终组成一篇简单、只有开始与终结、却没有过程的血腥爱情故事。刻骨铭心，就像一本情爱小说。
但这一段千刀万剐的感情，断送了他所有的以后。
一切都是泥沼中的陷阱，在潜意识中抹杀他的信仰。
身为人类过往的种种，在这个空间内放大了所有细节。
地狱还了他一个真相，他却再也回不到真相之前。
菲力颤抖着腿，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愤怒、惊恐、害怕搅成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我要来地狱？为什么不让我走完我自己的人生！你们篡改我的记忆，剥离我的信仰！卑鄙！”
别西卜被这质问弄得一呆——的确是莉莉丝有错在先。
于是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安抚道：“其实，天国也很麻烦的。你运气不错，不用承受人类灵魂的罪行惩罚，直接升为恶魔。有我罩着，你会过得比人类还好。”
听到这里，菲力一脸委屈。“成为恶魔？我爸会把我打得连我妈都不认识的！”他再一想到尤利，就更委屈了。地狱这个腥臭的地方，尤利是断不会来的。自己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当真是无可挽回了吗？
“让我成为恶魔，倒不如将我一剑赐死在这里。”菲力脸上露出果决的表情。他在试探别西卜——看这个恶魔这么好说话，是不是还有回旋的余地。
什么？别西卜当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成为恶魔——都不用被鞭刑！这么大的诱惑，他都不为所动？而且在尾随莉莉丝去那座密林的日子里，别西卜已经观察了菲力好多天。这小家伙明明是个胆小怕事的主啊。
“刺死你？我可犯不着冒着触犯创始条例来完成你的愿望！你当真以为是我们一手策划了一切？如果你当真坚定着你那可笑的天国信仰，又怎会被一个梦境就轻易动摇。你内心隐秘着黑暗，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别西卜决定用他高超的语言天赋把菲力说晕。
“而且，你遵循可笑的二元论，只是站在旁观的角度而已。如果你和我一样，生而就在这个空间中，没有选择的余地，你还会叫嚣着说自己是善意，要去往可笑的天界？一切都是公平的！”
看菲力当真被吓唬住了，一脸呆愣，别西卜满意地笑了：“再说了，如果没有地方存放恶意，这个世界就会满是污秽。所以，我们也是很辛苦的，脏活累活全是我们做，承担骂名的也是我们。而天界的那些人只会坐享其成地歌颂圣歌！”
别西卜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一杯绿色的水，喝了一口，继续说：“而且，在你这件事上，我对不起你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你过早地带到这里。你要喝吗？”
菲力看了一眼别西卜手里还翻滚着泡泡的绿色粘稠液体，摇了摇头。菲力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激动。
“那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
“因为一个人。”
“谁？”
“米凯尔。”
“什么？”
“莉莉丝的情敌，大天使米凯尔。绑你来，是为了引诱米凯尔来地狱。”
“什么？？？？”菲力惊叫出声，“我认得他，他可不认得我。大天使米凯尔！我的天，你们的脑子都有问题吧，米凯尔怎么会和一个人类扯上关系？”
“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可能。有人和我们说，米凯尔是你的好朋友。”
菲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一夜之间，这些传说中的人物就和他扯上了关系。米凯尔是我的好朋友？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相信这是事实还不如相信猪会飞。这恶魔好蠢啊。菲力由衷地这样想。
“那我是替罪羊啊！”菲力惊叫出声。
“从现实意义来说，是这样的。”别西卜回答，“别寻死觅活了，你要想到，你抛弃了人类身份，但你获得了恶魔力量！从此，你就可以遵循内心所想，想做什么做什么。人类想在地狱成为高阶恶魔，可是要做出巨大贡献的。”
“是比谁更邪恶吗？”菲力脱口而出。
“你脑子里进水了吗？这里崇尚的是力量！但这个力量需要自己去争取。我们尊敬的是那些敢于付出代价改变命运的人！他们比那些整天只会祈祷、希望别人施舍的人更配得到幸福！”
就在别西卜高谈阔论、口水与言论起飞的时候，宰相府邸的大门被闯开了。
人影就像一阵旋风，刮入了别西卜的卧房内。
“别西卜！听说你把莉莉丝抓来的人类藏在了这里！是那个大眼睛白皮肤、味道很好闻、傻傻的小孩儿吗？”顶着一头金黄色卷发的人闯了进来。
大眼睛？白皮肤？味道很好闻？这都是什么形容词？！
别西卜用审视的目光看了看眼前的菲力，好像这些特征都符合：“原来你不仅认识米凯尔，还认识利维坦？”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菲力突然有种——原来我认识的人这么多啊——的错觉。
“啊，不是啊。”待看清菲力后，利维坦发出一阵叹息。“你不是那天突然出现在神殿中的人。”
“什么突然出现在神殿？”别西卜一头雾水地看着利维坦。有人突然出现在神殿，你居然不告诉我？！万一是天界派来的奸细呢？！”
“怎么可能。那天我正要在我那柱子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就是我打败几个黑天使的故事。”利维坦怕别西卜不知道，还专门说了一句。
“没人想知道，真的。”别西卜低声说了一句。
“当时我打开门，就看到一个小孩儿坐在我的柱子前看我的英勇事迹。他还不信我就是那个他眼中的大英雄！”利维坦一脸兴奋，“那一脸的懵懂无知，怎么会是天界那些狡猾的天使！”
“后来呢！”别西卜咬牙问道。就凭一脸懵懂就判断这不是天使——利维坦在遇到有关自己名誉与样貌的事时还有点智商，其他方面果然就是白痴一个。
“后来，莉莉丝就来了。”利维坦机智地把自己火烧大殿的事忽略了过去。
“莉莉丝？又是莉莉丝！抓一个还不够，这是要抓几个？”别西卜有些生气地说。
“你是因为她拒绝了你，终于找到了借口，所以把气撒到了她身上吗？”利维坦看着已经绝尘而去的宽大背影说道。
另一边，利维坦口中大眼睛白皮肤、味道很好闻、傻傻的小孩儿，正从失去西斯的梦境打击中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