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撞上坚实冰冷的地面。
天是黑的。蓝光还在浮动。但他们回来了,从魔障里挣脱了。
尤利手里握着菲力的手。不是灰。
“痛痛痛”菲力从昏睡中醒来。
“你怎么没被烧成灰?”
“可吓死我了。那龙屁股里喷出黑烟,我想着火龙的屁这么非同凡响,可大殿空空的,我又没地方躲。眼看火就要烧到我脸了,耳边有个声音念了个咒语。一个气泡把我罩了起来,火完全被挡住了。我脸上的黑只是烧着的壁纸灰,尤利!我居然还活着。”
“一定是你的守护天使。”
菲力脸色变了一下,没有接话。他转移了话题:“”们还在那个有尸体的森林里。”
尤利左右看了看。的确,回到了迷失的地方。
“那魔女给我们下了魔障。”
菲力不知在想什么,沉默着。
蓝光穿梭在树与树之间,像嬉戏的精灵,也像巡逻的狱卒。
“得赶紧想办法出去。万一那魔女又回来了。”
“那姐姐可真是好看。”菲力咂了咂嘴。
“那是魔鬼。你在里面失忆得够彻底的,连西斯都忘了。”
“是吗?我没感觉。糟糕,忘了把变色龙带出来。”
“那是魔鬼的宠物。”
尤利盯着那些蓝光。它们忽左忽右,徘徊着游走,似有迹可循。看着看着,眼睛开始模糊,光点渐渐连成一片,层次分明。
五芒星。
在一定区域内,将所有蓝光放到同一平面,正是五芒星图。视线所及,到处都是这样的图案。和那大殿屋顶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菲力,你看这些蓝点,连起来看。”
菲力揉了揉眼睛:“看什么?”
“五个一组,像大殿里的五芒星。”
菲力脱口而出,然后沉默了。他不敢告诉尤利,就算逃出了魔障,柱子上那些文字与咒语,并没有从脑海中消散。他捏了捏手里的羊皮纸,那上面还残留着魔界的温度。
五芒星是困住他们的图腾。但方向在哪里?
尤利将点扩大成面。每两个五芒星平行存在,平行图案之间都有空隙。封闭图形之外,没有光的区域曲曲折折连在一起,延伸到远处。
“五芒星之间的空隙就是路吗?”
可是尤利发现这光点左右来回晃动,也无法确定黑色区域的具体,也就是说这个黑色区域是在不停晃动变换着方向的。他们现在还是无法破解这个魔障。
就在这时,一根白色羽毛飘飘然降落下来。
羽毛有光。一瞬间,整个幽蓝区域被照亮,然后光芒迅速收回,只留部分环绕在羽毛周围。
羽毛飘到菲力身边,照亮了他的脸。被魔鬼困住的几天,似乎改变了他许多,那张圆脸沉下去了,多了些尤利看不懂的东西。
尤利见菲力没有去捡羽毛的样子,反而给尤利一种他会一脚踩上去的错觉。尤利急忙推开抬脚的菲力,拾起了羽毛,光源没有丝毫的减弱。
羽毛触碰手指的瞬间,像有一条神经将它与尤利自身的神经系统连接起来。他不受控制地将羽毛举过头顶。一串字符出现在脑海中,他不懂那是什么语言,却不由自主地哼出了声:
“我的父神,请你降临释放我们的命令,用永恒的光驱逐这边境之地的束缚。”
蓝光停止了晃动。一条固定的黑色区域显现出来。
“快走!沿着黑色部分走。”
菲力看着他,眼神陌生。尤利不管,拉起他就跑。
而蓝光随着羽毛的离去,又开始重新聚集在一起上下翻动。回头看,就像是一位优雅而邪恶的巫女在诱惑着无辜者的遁入。
十分钟后,整个天际便物换星移。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两个人见从那可怕的地域跑了出来,便停下脚步。
菲力一屁股坐到地上。意识回笼,他想起尤利刚才的样子——高贵的,不像人类的。像天使。他有些恐惧,但不知道在恐惧什么。重整笑容:“你刚才念的那段是什么?为什么你一念,那些蓝点就不动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像只天使。”
“一定是父神看我们可怜,用意识来拯救我们。”尤利稀里糊涂地解释。
“那羽毛呢?怎么那么巧就落下来。”
“我也不知道。大约是我们平时非常的虔诚。好啦,等太阳出来,我们跟着太阳回家。”
“这次你一定不能带错路了。”
两人靠着树坐下来。就在这时。
悉悉索索。啃食的声音。
像牙齿在撕扯血肉,又像布料摩擦撕裂。和他们在森林里发现的那些断肢,是同一种声音。
“你听到了吗?咯吱咯吱的。”尤利拉住菲力的手。
“难道那个困住我们的魔鬼跟上来了?要不要去看看?”
“看什么看,跑!”
两人朝反方向狂奔。没有注意到,他们倚靠的那棵树上,有一个白色的身影。随着他们的跑远,白影一闪,消失了。
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他们跑出了森林的边界。
两个人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灼痛。尤利先到的,他比菲力矮半头,腿也短些,但这次爆发力惊人。他撑着一棵老橡树的树干弯下腰,把胃里仅剩的那点酸水都吐了出来。
菲力晚了三步,瘫倒在树根旁的泥土上,仰面朝天,胸膛剧烈起伏。
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渐渐远了。草地还是绿的,天还是蓝的。
尤利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直起身,两条腿还在发抖。他扭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森林的轮廓模糊地卧在身后,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跑出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摩擦。
菲力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还在一耸一耸。
尤利蹲下来,拍了拍菲力的后背。隔着那件沾满草屑的外套,他能感觉到菲力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胸腔里乱撞。
“真是倒霉,来个野餐也会钻进恶魔的圈套。难不成这森林真的会吃人,咯吱咯吱的!”
“一回生二回熟,下回这森林里的蚂蚁都要认识你了。真是饿死了,从来没有这么饥饿和劳累过。我宁愿每天去做礼拜,也不要跑步了。还有没有吃的啊,尤利,我知道你一定还藏了什么吃的。”说着就去抓他的口袋。
“这次真的没有藏吃的啊,有吃的我怎么会饿着也不吃的。而且咱们在那鬼地方待了那么长时间,有吃的也放馊了啊。”刚说完,尤利立刻不说话了,两只眼睛圆丢丢的瞪着菲力:“咱们被魔鬼困了这么久,这,这吃的东西不可能是那魔女亲自做的吧。会不会是拿蛤蟆蛆虫什么的做的。”
一想到自己可能吃过这么恶心的东西,尤利顿时感到胃翻滚起来,都快吐出来了。
“别自己吓自己了,那么大个美女去哪里给你找什么蛤蟆蛆吃啊,这么毁气质吗!”
尤利想了想:“你怎么知道那是个大美女不是个老巫婆啊。我们看的一直是巫婆的形象啊。”
“我说是就是啊。”菲力有些心虚的转移了话题:“你不是还给西斯留着一个鹅蛋吗?快拿出来分享。不要给他留了,他现在备不住在家里吃卤肉呢。你不知也给我吃啊。”说着,就扒开尤利的口袋,拿出包着树叶的蛋。动作娴熟的剥开蛋皮,掰开一半就塞到自己嘴里。
尤利盯着菲力手里的蛋吞了吞口水:“这蛋怎么还在我兜里呢,馊了没有,还能吃就分我一口啊。”这搁平时可能会吃坏肚子的食物,此时诱惑还挺大。
“你不是不吃吗,刚才不是还反胃呢?”
“你管我反不反胃呢,你被巫婆囚禁了几天这脾气怎么这么大。你以前可不会这样。”
等分食完鹅蛋,又休息了一会儿,两个人不敢耽误的爬起来像家走去了。
玛丽嬷嬷在教堂门口站了整整一天。
平时这个时候,尤利和菲力早该来,—不是来听故事,是来蹭下午茶的点心。玛丽嬷嬷心里清楚得很,但她从来不点破。
今天两个人都没来。
她把蛋糕烤了两遍,第一遍烤糊了,第二遍还差点火候。门铃响了三次,每次她都冲过去开门,门口却只有风。
直到黄昏,一个灰扑扑的影子出现在街角。
玛丽嬷嬷的手顿在围裙上。
两个。她数了数。两个灰扑扑的影子,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走出去的时候,尤利和菲力已经走到了台阶下面。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泥,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在泥地里打过滚。但更让玛丽嬷嬷注意的是他们的眼神,平时这两个小鬼看到她,眼睛里永远带着那种躲懒耍滑的光,今天却什么都没有。
“你俩这是去哪儿了?”她走过去,把尤利脸上的泥块用手背蹭掉“一整天!整整一天!怎么弄成这样?”
菲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尤利低着头,任由玛丽嬷嬷的手指在他脸上戳来戳去,没有躲,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说俏皮话。
“你俩是不是去东边的林子里了?”玛丽嬷嬷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听镇上的人说,那林子里有……”
“没有。”尤利打断她“我们就是去东城了。听吟游诗人讲故事,听忘了时间。”
玛丽嬷嬷狐疑地看着他。
尤利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草。
“后来太晚了,就去朗姆酒吧借住了一晚。”菲力补充道,声音比平时轻“是我们不好,让您担心了。”
玛丽嬷嬷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看看尤利,又看看菲力。这两个小鬼什么时候学会说“担心”这个词了?
“进来吧。”她转身往教堂里走,声音里带着点赌气,“蛋糕还剩一块,再不吃就喂老鼠了。”
蛋糕是芝士味的,上面有一层焦黄的表皮。
吃完之后,她让尤利去后院洗澡。热水是现烧的,尤利把衣服泡进水里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抖得很厉害。
他把脸埋进那盆热水里,闭上眼睛。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能感觉到水从脸颊流过,像一只柔软的手在替他擦眼泪。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菲力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被热水泡的。
两个人在教堂门口分开。
尤利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菲力往另一个方向走。
“路上小心。”尤利说。
菲力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家里,西斯的房间是空的。
尤利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没有睡过的床,枕头上连个凹痕都没有。窗户关着,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不回家,连个口信都没有。
他转身走出房间,把门带上。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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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17章 俗套故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