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文华阁的日子,骤然变得微妙而紧绷。

严姑姑宣布了新的差事:整理、编目近五年刑部与大理寺经手案件的文书摘要副本。这活儿分派给了包括焦嫦、穗禾在内的四名宫女,以及两名识文断字、心细手稳的小太监。由严姑姑亲自领着,在书库一侧辟出的静室内进行。

“这些都是朝廷的案牍,虽非正本,亦属紧要。”严姑姑神色比往日更肃穆几分,目光扫过众人,“尔等需知轻重,只可依目录核对、修补破损、重新誊写封面标签,不得翻阅内文,更不得私议案情。违者,以窥探朝政论处!”

众人皆凛然应“是”。

焦嫦垂着眼,指尖微微发凉。近五年刑部、大理寺的案卷……沈家案发生在去年,必然就在其中。这是巧合,还是……她想起昨日玄衡离去前那深深的一瞥,以及那句“心思细,记性也不错”的评价。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静室门窗大开,确保光线充足,也杜绝了任何私下动作的可能。六人分为三组,穗禾与焦嫦一组,负责核对目录与现存卷宗是否相符,并在新的素面封皮上,用端正的馆阁体誊写案件名称、年份、编号。

一摞摞蒙尘的卷宗被搬进来,堆在宽大的长案上。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带着陈年纸张和墨迹特有的气息,也仿佛带着过往那些或明或暗的罪愆与哀嚎。

焦嫦定了定神,拿起最上面一卷。封皮破损,露出内里泛黄的纸页。她小心地翻开第一页——只是目录页,罗列着案件概要。她目光快速扫过:“元贞二十一年,洛州粮仓亏空案……”

不是。

她将目录页与手中的总目核对,确认无误,然后取过一张新封皮,提笔蘸墨,凝神静气,一笔一划地写下“洛州粮仓亏空案-元贞二十一年-刑部卷七十三”。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是她刻意模仿的、最不出挑的馆阁体。

穗禾在一旁低声赞叹:“焦嫦,你的字写得真好,规矩又端正。”

“姐姐过奖了,只是勉强能看罢了。”焦嫦低声道,将写好的封皮放在一边,拿起下一卷。

她的心跳,在拿起每一卷新卷宗时,都会不受控制地加速。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封皮,仿佛能感受到其下隐藏的惊涛骇浪。

一卷,又一卷。

“元贞二十二年,漕运走私案……”

“元贞二十三年春,户部员外郎贪墨案……”

“元贞二十三年秋,北境军械以次充好案……”

都不是。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从东窗移到了中天。静室里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核对编号的低语。焦嫦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精神高度集中,还是因为心底那份越来越沉重的焦灼。

午膳时分,众人得以稍歇。用饭时,穗禾小声道:“这些案子,听着都叫人心里发毛。亏得咱们只是整理封皮,若是看了里头那些……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旁边一个小太监插嘴道:“我听说,刑部大牢里的花样才多呢,任你是铁打的汉子,进去也得脱层皮。”他说着,似乎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你们还记得去年那桩……沈家的大案子么?听说沈家那位小姐,在刑部大牢里受了重刑,硬是没吐一个字,后来在刑场上,还当众喊冤呢!”

焦嫦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她用力压下喉头的翻涌,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

“快别说了!”穗禾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严姑姑说了不许私议案情!况且……那案子,是谋逆,是铁案,岂容置喙?”

那小太监讪讪地闭了嘴。

焦嫦却觉得,穗禾在说“铁案”二字时,语气里似乎并无多少斩钉截铁,反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飘忽。

午后继续。阳光变得有些刺眼。焦嫦感到一阵疲惫,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在无数与自己无关的罪案名目中穿梭,却迟迟触不到那个她日夜铭记的名字,这种悬而未决的煎熬,几乎要耗尽她的心力。

就在她接过穗禾递来的一卷格外厚重、封皮几乎完全碎裂的卷宗时,她的指尖猛地一颤。

卷宗侧面的旧标签上,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元贞二十四年”、“谋逆”、“沈”。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失态。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缓缓将卷宗放在面前。

破损的封皮下,内页的纸张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墨色字迹的一角。那字迹,她认得——是大理寺特有的录案格式。

是它。真的是它。

“这卷破损得厉害。”穗禾也注意到了,皱了皱眉,“得小心些,里面的纸都快碎了。焦嫦,你先核对目录,我找点棉纸来衬着。”

“好。”焦嫦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失真。

穗禾起身去取材料。静室里其他人也各自忙碌。阳光斜斜照在长案上,将卷宗破损的边缘照得发亮,也照亮了那一角墨字。

焦嫦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开破碎的封皮。内页的目录呈现在眼前。她的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

“沈晏,大理寺卿,元贞二十四年十月,被劾通敌……查获往来书信三封……证人两名……家仆指证……”

字字如刀,刻在她的眼底。这些是她早已知道的“罪证”。她的目光急速下移,掠过那些罗列的所谓“证据”,落在最后几行。

“案卷附件:证物清单一份;证人供词抄录;相关往来文书摹本;……涉事人员名录及处置结果。”

处置结果……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几个字。下面跟着一行小字:“主犯沈晏,判斩立决,家产抄没。亲眷三百一十七口,连坐。已于元贞二十四年冬月处决。案卷封存。”

处决……封存……

冰冷的绝望混合着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赤红,却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不对。这目录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一份为了归档而匆忙拟就的摘要。沈家案轰动朝野,过程错综复杂,绝不止这么简单的几行字。而且,“涉事人员名录及处置结果”这一项,为何不直接列出?是疏忽,还是……有意隐去?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相关往来文书摹本”几个字上。沈家所谓的“通敌书信”,是此案核心“铁证”。摹本……是否就在这卷宗之内?

她的心跳如擂鼓。穗禾随时会回来。周围还有其他宫人。严姑姑可能在门外巡视。这里布满眼睛。

但她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这份卷宗。

鬼使神差地,她的指尖轻轻捻起目录页的纸角,极慢、极小心地掀开一页。下一页,是“证物清单”。她的目光飞速掠过那些冰冷的条目——“书信一,自北漠来,落款‘贺兰’……书信二,复信,笔迹疑似沈晏……书信三……”

她的呼吸窒住了。摹本!如果能看到摹本,哪怕只是笔迹,或许能发现端倪!父亲的字,她认得!

她指尖用力,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继续翻下去。

“焦嫦,棉纸拿来了。”穗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焦嫦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凝固。她用尽所有意志,让手指以最自然的速度松开,轻轻将掀开一页的卷宗抚平,然后抬起头,面色如常地接过穗禾递来的棉纸。

“破损得确实厉害,得小心衬着,不然一动就碎了。”她听到自己用平稳的声音说道,甚至还能对着穗禾微微笑了笑,尽管那笑容有些僵硬。

穗禾不疑有他,帮忙将柔软的棉纸小心垫在卷宗脆弱的内页下。“这案子……听说当时震动很大。”她低声叹道,手上动作轻柔,“没想到卷宗就这般随意放在这里,还破损成这样。”

“是啊。”焦嫦附和着,心中却一片冰冷。随意?破损?或许正是有人希望它“随意”地破损、甚至消失。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这卷厚重的案宗用棉纸衬好,然后焦嫦提笔,在新的素面封皮上,写下——

“沈晏通敌谋逆案-元贞二十四年-大理寺卷首一”。

每一笔,都重若千钧。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剜着自己的心。写到最后,她的手腕已有些发抖,不得不悄悄在案下用力握了握拳,才稳住笔锋。

写完了。她将笔放下,看着那墨迹未干的十二个字,在素白的封皮上,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这就是沈家三百一十七条性命,在这煌煌天家文库中,最后的、冰冷的存在形式。

“好了,放在那边吧。”穗禾指着墙角一个专门堆放已整理好卷宗的箱子。

焦嫦亲手将那份卷宗抱起,走向那个箱子。卷宗很沉,压在她的手臂上,也压在她的心头。她将它轻轻放入箱中,与那些“洛州粮仓案”、“漕运走私案”并列,仿佛沈家的滔天冤屈,也不过是这王朝治下,一桩寻常的、已了结的公案。

她转过身,走回长案,继续整理下一份卷宗。面上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片刻从未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也彻底硬了起来。

那目录页下,她未来得及翻看的内容,那可能存在的书信摹本,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必须看到。但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绝无可能。

她需要机会,一个能单独、安全地接触到这份卷宗的机会。

这机会,或许要靠她自己来创造。

当夜,明德殿书房。

青衣内侍低声禀报:“……焦嫦整理到沈家案卷时,确有片刻停顿,手指拂过卷宗封面,动作细微。但很快恢复如常,与同组宫女穗禾一同衬纸、誊写新封皮,全程未发一言,亦未多看一眼内文。字迹工稳,与平日无二。”

玄衡靠在椅中,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未看内文?”

“是。至少,在有人在场时,未曾翻阅。”

“有人在场时……”玄衡重复了一遍,眼中掠过一丝深思,“她碰了那卷宗,指尖可稳?”

内侍回想了一下暗处眼线的回报:“据报,初始指尖略有微颤,但极快便稳住了。书写新封皮时,手腕很稳。”

“知道了。”玄衡将棋子“啪”一声按在棋盘上,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隐隐牵动一片棋局的位置。

“殿下,是否继续……”

“继续让她整理。”玄衡打断,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光影在他深邃的眸中明明灭灭,“把剩下的卷宗,慢慢给她。尤其……把那份‘涉事人员名录’的附件,也混进去。”

内侍心头一凛:“殿下,那名录若是被她看见……”

“看见又如何?”玄衡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名录上无非是些已死之人,或无关紧要的角色。真正的要紧处,岂会留在那种摘要副本里?孤倒要看看,她是会对着那名录痛哭流涕,还是能继续做她的‘焦嫦’。”

“是。”

“文华阁近日,可还有异动?”

“暂无。严姑姑管束甚严。倒是……柳公公前日递了话,说二楼‘天’字柜近来似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但未丢失物品,痕迹也极轻微,他不敢确定。”

玄衡眼神微凝:“‘天’字柜……存放的是历年皇室宗卷与一些旧档。谁会对那些感兴趣?”

“柳公公正在暗查。”

“让他仔细些。另外,”玄衡想起什么,“母后今日又递了帖子,邀承恩侯府二小姐三日后入宫赏梅。让栖梧宫那边,那日备些清淡茶点,太子妃若精神尚可,便请她一同出席。”

内侍讶然:“殿下,您是要让娘娘……”

“既是要选太子妃,总得让现在的‘太子妃’见见可能接替自己的人。”玄衡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况且,母后不总是嫌她不出面,不理事么?”

内侍不敢接话,只躬身应“是”。

玄衡挥挥手,内侍悄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玄衡独自坐在晕黄的灯光里,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刚刚落下的黑子,正隐隐对着代表“文华阁”的方位。

“焦嫦……沈雾……”他低声自语,“你今日,是真忍住了,还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孤给你机会。就看你能忍到几时,又敢做到哪一步了。”

窗外,夜色如墨,寒星零落。

而文华阁西厢第三间房内,焦嫦躺在黑暗中,睁着眼,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那卷宗上冰冷的字迹,是那未及翻看的下一页,是玄衡深邃难测的目光。

她知道,从她写下“沈晏”二字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狩猎已经开始。

而她,既是猎物,也必须成为……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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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必据我
连载中魏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