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报应

陈深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只听身后传来愈发不均的呼吸声。

“……?”周星拧着眉,突然感觉脑门疼,“您认错人了。”

玛格丽特立刻挂上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惊讶表情,还用被拷着的手指了指陈深:“她没告诉你吗?木舟,她不够信——”

“你是来挑拨离间的吗?”

陈深果决地打断了她的话,一字一句地说道:“您身上的黑晶石能量波动十分强烈,无论您是吞到肚子里了还是缝进肉里了,麻烦您,亲自拿出来,别让小辈弄得血淋淋,不好看。”

世联审讯室的老旧led灯有着很严重的可见频闪,重伤未愈的陈深在灯下眼睛十分酸胀,玛格丽特的脸在苍白的灯光下显得依然自顾自地说:“没恢复记忆可真是一个大麻烦啊方军长,悠雪精神轨上的禁制就是你设下的——”

关节碰撞的声音咯咯作响,陈深一把掐住玛格丽特的脖子,手腕处的青筋根根凸起,用力极狠。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敬你是长辈,对……他也有恩,不想对您下重手,请您配合我。黑晶石到底在哪?”

玛格丽特的脸色变得苍白,嘴角抽了两下,眼角挤出的纹路愈显苍老,陈深霎时松开手,窒息感才慢慢褪下,玛格丽特如同挑衅般淡淡地回答道:“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

“你知道我是造物系吧?最后一块黑晶石已经被我炼入身体了,我和它现在是一体的。”

全场鸦雀无声。

审讯室外的爱德华不太确定地开口问道:“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她在诈什么吗?”

王林有些烦躁地挠了挠没几根头发的后脑勺:“都别看我,我研究了这么多年,给黑晶石的定性一直是存储型和催化型……第一世界确实有很多灵石可以辅助修行,但把灵石直接炼入身体,闻所未闻。”

方魏顿了顿,说道:“这个可能得问上一辈的老人吧……这个年代没人这样啊,我们都不把异能技喊法术了。”

“我现在去call一下林浩,让他问一下赵瑶?她读了很多古籍说不定知道……”王林边说边拿出手机,然后又顿住了,“不对,那问悠雪也是一样的啊,她自己是——”

“哐当——”

“冷静!!”

“你别拦着我!!”

陈深难得咆哮,揪着玛格丽特的领子两个人摔到了地上,又快速站起把人“咚”得一下拽起:“我**,你是不是想死!!”

“刚、刚刚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玛格丽特说……A、B药剂已经量产了,雀阁还没落网的人现在正把两种药水打进近期第三世界A区的人工降雨里……随机发生异化。”

“什么?!这…这……”问题也不是担心更多人类异化啊。

“主那个药剂根本毫无安全可言,副作用大得离谱。”

“普通人类个体差异那么大,会死很多人的!”

“别议论了!”王林呵斥了身后几个研究员。

话音刚落,周星神色漠然地从审讯室走了出来,对观察室的众人说:“玛格丽特说,第一批异化药剂的投放时间在3月18日的17:16,地点在那不勒斯。”

王林拿起表,微微一愣:“那不就是……”

“两分钟前。”

方魏眼神一凛:“快去查!还有,立刻联系各地的搜神司,加快缉拿所有曾在雀阁活动过的异能者和人类,无论对方是死是活都给我拿回来。”

“是!”

周星补充道:“让第三世界A区的各方领导人积极进行各类水质的勘测,他们不一定单用人工降雨一种方法,生活饮用水或者有辐射影响的事物都可以成为催化异能的载体。”

所有人立刻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方魏和爱德华作为指挥人员也都退出审讯室去布置了,观察室内只剩下两个人干巴巴地站着。王林重重地叹了口气,看了看周星,此人的脸色不是一般的差,而是相当差,仿佛下一秒就要削谁的皮扒谁的骨才能解气,从这个层面看,他身上还算有点方木舟原来的样子;再看玻璃另一侧,陈深的背还是那么固执地挺着,看不见表情,玛格丽特则用手指抹去嘴角的血沫,仍是慈眉善目的样子,跟陈深说着什么。

王林尴尬地咳嗽了两下:“f——周组长,等会儿他们应该会去拿那不勒斯的雨水样本,我就先去研究所了……之前你拿给我的药剂我们已经在没日没夜地做分析了,我们会尽快把化解剂做出来。”

苍蝇从玻璃上飞到门上,绿色的翅膀发出一丝微妙的反光,显得更加恶心,周星胃里一阵翻涌,却不好在王林面前展露,只能勉强微笑:“嗯,王主任您去忙,辛苦了。”

王林闻言赶紧打着哈哈跑了,周星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喃喃道:“真的有那么像吗……”

那口气在嗓子眼憋得慌,可他还没叹出来,就发现陈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审讯室出来,已经盯着他看了良久。

“怎么啦?”

陈深摇摇头,踌躇了一会儿,说道:“你也去吧。”

“什么?”

“去那不勒斯,再找找有什么线索,忙起来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周星没答应,只是问,“那你呢?”

陈深笑着说:“我能干嘛啊,被殷青害得异能都用不了,不能跟你们出外勤,只能呆在这里,安安全全啦。”

周星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刚要开口再问,却被陈深捏着下巴吻住了。

跟以往贪恋这份亲近的心情不同,周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他一反常态地推开了陈深,喘着气问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明明才答应我再也不离开,为什么又把我一个人支走?

你又要去哪里吗?又做了什么决定?刚刚我不在的时候,你跟玛格丽特做了什么交易?你又割舍掉了自己的什么?为什么非到这种时候才亲我?

……如果我真的是那个人的话,那你也知情吗?你爱的是我的灵魂还是他的影子,你自己真的分清了吗?

他的眼神里有不解与不愿,无数复杂的情绪突然一口气涌上心头。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

几分钟前,玛格丽特说道:“实不相瞒,不只是药剂,我们有很多种方法让第三世界A区陷入混乱……事到如今对我而言,死一个人和死一群人都不重要了,死的是人类还是异能者,我也不在乎。”

“我要的就是混乱,全部混乱。”

“你们维系出来的和平不是世界真实的模样和秩序,世界需要弱肉强食,需要自然选择。”

“我不支持进化,也不支持退化。”玛格丽特平静地说,“我只是真心想在死前看见世界在那个交叉路口前,究竟会走到哪个结局。”

“这对你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陈深冷笑道,“就为了你那该死的科学或者狗屁的真理吗!!我不信!”

“我以为你们已经查到了。”玛格丽特的眼睛微微睁大,“看来隼那孩子什么也没说。”

“如果你说的是巴塞罗那某个狭窄巷口里无人在意的出租屋的话,我们已经查到了。”

周星突然开口,玛格丽特的眼神才转移到陈深身后那张在顶光下也漂亮得使人眩晕的脸上。

“巴塞罗那?”玛格丽特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回答,“你在说什么……”

“你和你的养子亚瑟,也就是鸦,还有亲生女儿应安安,三个人的合照,被夹在一个有你DNA的皮夹里,里面还有一张小票和一张钞票。”周星把通讯器里的证物信息投到虚拟屏上。

那是一间绝对算不上宽敞的出租屋。

午后,巴塞罗那的阳光正透过阁楼唯一的天窗照进狭窄的房间,无数灰尘在空气中飞舞,像是为时隔多年又能面世而庆祝。一张大床,一张小床,加上衣架和书桌,这是这个房间所有的家具。

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没有实验室的机密,没有课堂笔记,也没有论文草稿,只有几个卡纸叠成的纸飞机,卡纸已经有些褪色,但能看出它曾经颜色很鲜艳。纸飞机旁边,是一个看上去很有年代的皮质钱包和几颗不知道变质多少年的糖,一切的一切都在说,这里的主人走得很匆忙。

玛格丽特看见那个皮夹时,垂下眼,笑得很温暖:“两个傻瓜……真把我的头发夹在里面了吗?”

陈深并不觉得温情,讥讽道:“养子被你害得精神失常,女儿也死在雀阁的门前,你竟然可以毫无负担地在这里笑?”

玛格丽特看上去豁达极了:“你以为我不伤心?悠雪,你没有孩子,你不会懂的。”

“我有父母,有朋友,我不会这样对他们。”

“你以为我走到今天不是为了他们吗?”玛格丽特终于露出了一个凄苦的笑容,“你知道我为什么曾经那么主张平等吗?”

冰冷的实验室里,运行中的仪器还在闪着红色和绿色的光点,透过单面玻璃,玛格丽特可以看见一个高挑的女人正依靠在门边慵懒地抽着烟,沈浊有些尴尬地上前阻拦:“女士,我们这里不让抽烟的……”

女人脚踩十公分的细高跟,黑色的包臀裙紧紧贴合身材曲线,白衬衫上面的两颗扣子都解开了,袖子也被挽起,俨然是一个干练成熟的职业女性。

“小帅哥,新来的?我等人呢,你别急……”周梦思烫着大波浪,一头秀发散在肩头和腰侧,睫毛浓翘,换作是谁都会被迷得五迷四道,“让姐姐在等会儿,五分钟,哦不,两分钟,OK?”

玛格丽特摘下眼镜,轻轻摁揉自己的太阳穴,走了出去:“多大年纪了,都能当人家妈了,还在这里大言不惭地姐姐姐姐——小沈,你先去忙吧。”

周梦思吐了吐舌头,还没开口吐槽,烟就被玛格丽特用异能技“吞”进去了。

周梦思:“你确定你的高维空间不会着火吗?”

玛格丽特推搡了她一把:“少咒我,你有什么事,还亲自来一趟。”

“哦,也没什么,就是我前夫那个混蛋好像养了一个新崽子,他要是送你这儿来了你可以直接拿他当玩具和样本,千万别客气。”

玛格丽特:“……”这听上去真够没人性的。

“就为这事?”她的手在虚空一捏,翻手把刚才“吞”掉的烟拿了出来,它已经熄灭了,“别铺垫了,我的实验室才开不久,现在每天很忙呢。”

周梦思顿了顿,说:“玛吉,你女儿还活着。”

话语落在安静的走廊里,与金属墙面产生的某种回响,周梦思看着玛格丽特沉静的眸子,补充道:“她在巴塞罗那,那场突发的暴乱没要她的命,感谢上帝……但她的异能似乎消失了。”

……这也能消失吗?而且,在二界的人,为什么会到巴塞罗那去?

“你放心,我看过了,她没有被人动什么手脚,绝不是你过去战场上的仇家作祟……也许是精神障碍,我看过她精神识海了,应该是被爆炸吓到了。”周梦思安抚性地抓住了玛格丽特自己都没发觉已经颤抖许久的手,“你不是正在做这个方向吗,可以把孩子接过来,好好看看。”

玛格丽特沉默了片刻。孩子是她在大战前夕生下来的,她没喂过一天,抱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一般都是在作为医护的丈夫在照顾。

那些日子,她都在前线为她效忠的世界而战,战斗的方式也比许多造物系优雅。她从来没有体验过血肉在手中炸开的黏腻,只是静默地将人吸入她早已制造的空间中,等空间里的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时,她就可以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让人在里面被绞死了。

似乎用这样的手段让人去死就可以显得自己人道许多,而非沾满鲜血的恶魔。毕竟杀人偿命,做了坏事,是要下地狱的。

她把这个异能技成为“温柔乡”,无论是造物系还是空间系,都将这个融合异能技视为异类。短时间内,它显得过于无懈可击,忌惮她的人多了起来。

一场爆炸,丈夫尸骨无存,女儿不知所踪。直到一个星期后,她在迁移到下一个战场的中转站里接到了周梦思的电话才知道这个消息。

就像是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刚开始她没太悲伤。她对那个所谓的丈夫其实不存在过多的感情,战士和医护嘛,总能打照面,一来二去就熟悉了,气氛到了,于是有了一个家。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全面战争就爆发了,二界军部催着人上去。军人是最服从命令的,她也不例外,于是那个所谓的女儿,她也没见过几面。

只是人死了,渐渐的,她也感觉到了那种钝钝的、模糊的东西压在心头。只记得那是一个大晴天,阳光烤着她的脸,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草木烧焦的气味和不可名状的腥臭混在一起,她又是一个人站在几个瑟瑟发抖的异能者前,不知道第多少次在虚空中画出吸纳的范围,几分钟后,他们的尸体被空间吐出,她继续往前走,继续画……随着尸体歪歪斜斜地在她身后铺了一条路,她站在这条全是死人的路的尽头,发现敌营已经没有人了,侧过头,战友站得很远很远,他们都用同一种眼神盯着她,是向往?还是敬佩、恐惧、或者厌恶?她没想出答案,只是突然觉得——

太没劲了。

翌日,她就向上提出了退役,理事会不肯,黑塔更是不愿。他们先是劝她留下,说过段时间就晋升了,后面发现她对荣誉什么的已经不再感冒,是铁了心要走,就立刻变了嘴脸,说她的异能技太危险了,必须被限制……或者终身只为他们而战。

是啊,这么厉害的人形武器,落到敌人或者不怀好意的好战阵营里,要怎么办呢?

她点点头表示理解,只说想重拾旧业当医生搞研究了,还盛情邀请各界各区和她的研究所打成合作……总而言之,一个意思:她不会再杀人。

掰着指头算,女儿也三岁了。她在巴塞罗那,背后真的没有什么相关人士操控吗?女儿的异能是因为受到创伤没有了,还是被有心之人给人为封印了?是不是有人想用女儿威胁她?……太多太多的疑虑停在她的心头,对于现在的玛格丽特而言,女儿的出现并不算一件好事。可人还活着,她该开心的。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

“玛吉……”周梦思有些担忧地摸了摸她的脸,“亲爱的,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如果你不想……我就托人在那边好好照顾她,你以后要是想见她了,偶尔去偷偷看两眼就好,不用认下母女关系。”

周梦思办事一向靠谱,玛格丽特很放心,她笑着摇摇头:“没事的,梦思,我想见她,但她不适合到我的实验所来……让她继续在巴塞罗那,跟人类生活就好了。”毕竟在这个全是异能者的世界里,有更多可怕的东西。

玛格丽特清晰地记得,她人生第一次踏足西班牙,也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她在巴塞罗那某个不起眼的废弃纺织厂里,见到了她的亲生女儿。

“基因还有时间都对上了,长得也有点像你小时候吧?”周梦思和她一起站在一棵橘子树下,看着不远处的女孩。女孩穿着一个尺寸略大的破睡裙,坐在一个木质的小板凳上,含着手指痴痴地望着天空。

一辆疾驰的车飞过,飞扬的尘灰散去,女孩的身边出现了一个金发蓝眸的男孩,他看上去也才十来岁,身体因营养不良显得有些瘦小。两个人待在一起,肤色的差异就变得十分明显,男孩要比女孩白很多。

“是的,她父亲是亚洲人。”玛格丽特说,“那个男孩……是异能者吧,他好像在用精神波和女孩对话。”

周梦思点点头:“没错,我当时就是因为这个才注意到他们。你女儿有语言障碍,不过也可能是没人教的缘故,这个男生可以直接读取她的想法,两个人沟通起来没有障碍。”

“男生挺天赋异禀的。”

“确实……你要连着他一起养吗?”周梦思试探性地问道,“我查过了,这个男孩是附近贫民窟的,父母都是人类,在战乱里死掉了。他经常给你女儿带食物,吃的都是靠帮人搬东西还有卖报纸赚来的,看着也没什么坏心思。”

橘子树下,风携来一阵阵清香,看着太阳底下的男孩用手帕一点一点地把面包掰开,喂给女孩,看女孩咽不下去又急忙把水递上,玛格丽特难得露出了笑容。

她走到两个小孩旁边,摸了摸男孩的头,男孩被吓了一大跳,玛格丽特的脚步太轻了,他丝毫没有注意到何时有人接近,警惕地看着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臂挡在女孩身前,做出防御的姿势。

玛格丽特有些为难,向后看了眼周梦思,希望她支支招,周梦思立刻眉飞色舞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钞票和一些东西,摸了一把她的屁股就走了,说是有事要做。

玛格丽特张开被塞满的手掌,被钞票包裹着的是几个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

她会心一笑,把巧克力递给男孩:“我这里有一份工作,你愿意帮我做事吗?”

对待这种警惕心强的孩子,威逼利诱都显得居心不良,只有给他一份劳动报酬他才会接受。

男孩抬起头,仔细观察着眼前戴着无框眼镜的女人,她穿着得体,一看就不像在附近生活的人,反倒像书上说的上流社会虚伪的慈善家——当然,他的书也是在给零售店老板打杂时躲在小隔间里偷摸看的。总之,他觉得她的笑并不有温度,还不如捡破烂时跟他争东西打闹的加西亚大叔笑得真诚,于是他选择缄默不言。

玛格丽特看着男孩强硬的态度,无奈地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没有。”

“好吧小孩,看你体格强健的份上,帮我干点杂活怎么样?我可以给你一个不错的住所。”

男孩狐疑地低下头,自己宽大的破布衣裳下是如此空荡荡,这个女人完全在睁眼说瞎话。

玛格丽特的耐心并不多,只能把巧克力拆开自己咬了一口,剥了一颗新的塞到女孩嘴里,女孩尝到甜味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是你妹妹吗?我可以给她也提供一个住所。”

男孩摇摇头,但又像意识到什么般点点头:“我们俩不能分开……她、我妹妹还小,我要照顾她。如果您要我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为您做事,我不能。”

玛格丽特挑了挑眉,惊讶于男孩的态度,但选择了按下不表,只说:“当然,孩子,我不是买卖奴隶的家伙,时代和法律都不会允许这种行为。我会满足你提出的要求,现在,去签工作合同吧。”

然而男孩其实并不知道工作合同是什么,只能猜到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等拿着自己的领养证明站在狭窄但干净的小房间时,男孩才发觉自己稀里糊涂地被人收养了,甚至拥有了姓名。

从2046年的7月6日起,他就是亚瑟·克拉克了。他心里有一种没由来的兴奋,因为他终于不用在公园的躺椅上睁开眼睛,也不用跟流浪狗窝在一起共享晚餐,最关键的是,他有书读了。他们住进了同街区不远处的出租屋小阁楼里,女人给他的任务就是抄书和教妹妹认字。每周亚瑟都要上交一份七千字的书摘,女人会在周六下午来检查他的抄写,顺便检查女孩的学习情况。

但有件事始终让男孩不安——那个女人、也就是玛格丽特始终没有给“妹妹”一个名字。直到一个很普通的雨天,亚瑟记得那是周三,因为周三的牛奶会促销,他买了三瓶,特意送了一瓶给加西亚大叔,返程时下了大雨,加西亚大叔不仅好心地将伞借给了他,还送了他一盒在回收站捡到的九成新蜡笔。当他满心欢喜地推开阁楼的房门,准备把蜡笔给妹妹玩时,他看到了难以接受的一幕。

玛格丽特将妹妹放在腿上,妹妹一如既往地痴傻,费劲地剥着巧克力的锡纸外壳,全然没注意到渗着寒光的针已经扎入她的左手臂血管。

亚瑟一时间完全懵了,但立刻镇静下来,平日如天空般湛蓝的眼睛瞬间闪起金色的光,向玛格丽特释放了精神纤维——他得阻止她伤害妹妹!

可精神纤维触碰到那堵堪称铜墙铁壁的精神壁时,他感到了莫大的绝望,以至于惊恐得向后撤了一步,不慎将阁楼翘起的木板踩响。

完了。

他就该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就在他以为她要杀人灭口的时候,那个女人只是淡淡一笑,抬起头温和地看着他:“我就说你有天赋吧,这个异能技……哦,你来说应该是超能力,你除了跟妹妹说话用过,还对其他人类用过吗?”

亚瑟的衣裳本来就被冰冷的雨水淋湿,现在也分不清背后究竟是冷汗还是雨水,他支支吾吾地说:“什么超能力……”

声音细得跟蚊虫似的。玛格丽特刚想招招手让亚瑟坐到自己身边来,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一个夸张的针筒,尴尬一笑:“哦,这个是葡萄糖,你妹妹贫血,刚刚晕过去了。葡萄糖你还记得吗?我给你的第二卷书里有。”说着她就把针管扎进自己的手臂,随意得像是喝了口水,将还没注射完的葡萄糖液消耗殆尽。

“这样你放心了吧?”玛格丽特抬手用空间系异能让亚瑟转移到自己跟前,她抬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对普通人类可不能向刚才那样发动精神纤维,很容易把人刺激出问题。”

“这件事之后我就让亚瑟接触异能学习了,他很聪明,在二界学习也不妨碍考取大学学位,跟着我把研究做下去。”玛格丽特抚摸着虚拟屏上那张被放大的合影,眼神落寞,“安安……本来也该正常长大,成为一名研究员。”

可生活不是一个有着happy ending的剧集。

出租屋的一楼有一个公共厨房区,采光很好,甚至还有一个养了鱼的水箱。随着住客们相继搬走,这里基本成为了克拉克一家三口的个人生活区。清晨,培根在平底锅煎得滋啦响,女孩闻着肉香,不自觉地翘板凳玩,发出咯哒咯哒的声音。

2058年,大学毕业的亚瑟好奇地拿着应安安的初中学生证翻来翻去:“教授……安安不能在二界上学吗?”

玛格丽特把培根翻了个面:“她没有异能,你不要总带她来我实验所,现在战争不断人员混杂,她不能自保。”

“可我看二界A区也有很多没有异能的——”

随着抽油烟机被按下开关键,应安安也不再翘椅子,一楼瞬间变得无比安静,亚瑟也不再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玛格丽特才缓缓开口:“你不知道异能者有多危险。”

“可我们都是异能者,难道我们对于安安来说也是坏人吗?”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教授,从生理结构和生存处境来看,我认为我们没有任何不同。”

“……”

玛格丽特不再争执,也许是觉得亚瑟过于幼稚,这样的嘴仗不值得她浪费时间。亚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他深知玛格丽特是他的恩人,对他和安安都视如己出,于是也不再辩驳,只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粉红色小书包,轻轻拉起安安的小手:“哥哥送你去上学吧。”

安安咧着大牙,兴高采烈地出了门,一蹦一跳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一个厌学的娃——毕竟安安的智商其实很高,只是不太会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上学对她来说算轻松的事情。

当天下午,亚瑟一直在实验室里帮忙做分析,丝毫不知道挂在门口的外套口袋里,手机已经震动许久。

应安安的异能觉醒了。她在众目睽睽下,被人从七楼推了下去。

玛格丽特听闻这个消息后近乎丧失了理智,当即放下手上还没反应完全的试剂扔下实验服出去。

那是亚瑟第一次看见教授失控。她在走廊接到校董电话时,满目猩红的样子让路过本来还在讨论数据的研究员都闭上了嘴,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亚瑟也只敢跟在身后随时等候号令。

其实他当时也已经完全懵了、傻了、不知道怎么办了。妹妹做了什么?为什么有人要害她?是人类下的手吗?……如果不是,人类会怎么看待她?这件事的影响怎么样呢?

现在世界正处于特殊时期,任何动荡都足以使人提心吊胆,没人敢小瞧蝴蝶煽动翅膀带来的风暴。

然而,当他和玛格丽特走进病房的那一刻,所有疑问都不再重要了。

早上还可以龇着牙冲他们笑的女孩,此时正双目空洞地呆坐在病床上,脸、手臂和腿上全是数不清的小划痕,梳好的马尾辫也已松散,变得乱糟糟……定睛一看,头发上还黏着口香糖之类的东西。

亚瑟当场目眦欲裂,上前就要给校董一拳,却被玛格丽特拦下。

“安安,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她问。

应安安木讷地转过头,略带疑惑地看着玛格丽特和亚瑟。正当两人准备放弃用这种方式和她沟通时,她突然发出刺耳的笑声,整个病房弥散着诡异的气息。

“哈哈哈哈!我恨你们,我恨死你们了!!”笑着笑着,应安安捂起脸,挡住狰狞的哭相,“你们所有人都骗我,都在骗我!”

她断断续续地抽泣着:“别打我,好痛,好痛!!我不要什么超能力,我不要!!我没想这样……我去死,我去死!”

亚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只觉得天旋地转。

你不知道人类有多危险。

两章的量一起发啦,抱歉久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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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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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爱之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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