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小姐。如此美丽的紫色眼眸放眼世界独你一双。”
方木舟坐在长椅上，等待女孩的回答。他刚才识破了女孩的身份，发出了一句真挚的夸赞，只不过好像用力过猛，有被女孩当成骚扰的风险。
他其实也不太喜欢舞会这种场合。前方战事不断，二界要重组了，他现在管辖的二界以后只能算作B区，之后世界安全总局所在的区域会作为综合A区合并过来，更多子世界还要等战后的清算。
这对二界本来是一个好消息，毕竟管辖范围扩大代表了影响力和综合实力的增强。可如此一来，总负责人就要重新选过了。
现在的局势很微妙，所有世界都在等一个新的话事人出现。以前是第一世界说了算，因为他们最强，但现在二、三界科技发展迅猛，人口增长极快，体系愈发完善，实力不容小觑，加上现在战时情况特殊，一界的问题就暴露出来，明显力不从心。
所以，这是世界舞台的重新洗牌。
那它跟舞会的联系是什么呢？
哦当然，它不是一个简单的舞会，而是领导人们的“交易”场所。
他前天还在战场上厮杀，昨天就收到了安德鲁伯爵的来信，说祝晴天天逃学，他年纪大了管不住，叫方木舟这个当哥的赶紧回家好好管管。
他哑然，知道绝不止如此。回家后一问，果然，安德鲁早早打听到了这场舞会，说是第一世界有意和综合A区交好，很多区域负责人会去舞会洽谈合作。
“你一直跟个愣头青一样冲在前面打仗有啥用，给别人做嫁衣罢了。”安德鲁伯爵捋捋胡子，端起伯爵红茶灌下一口，“给你发了一个资料，看看。”
“林上将的……独生女？”他有些疑惑地看着那个人物档案，“我小时候见过她吗？”
“啧，你怎么只看到林浩那家伙，你看看他当年隐婚是跟谁！”
“赵……赵瑶？！”他皱起眉。
赵瑶可不是一般人，她坐着的位置是第一世界以最绝对的力量和传承决定的领导人，放在第三世界的古代，她就是人们口中的西王母，象征着宇宙间的平衡，是维护天地秩序的重要力量。
林浩不过是二界……哦不，现在连二界都算不上了，只能称为二界B区的上将，能跟一界的神明谈上恋爱，真是不得了。
“以前你打趣林上将小白脸必能攀龙附凤，这不，他还真成了。”方木舟淡淡地评价道。
“是啊，所以这次叫你回来，让你也学他。”
“噗——”方木舟一口茶水哽在喉中，“您老操心过度了……我想我的位置还用不着靠这个稳固。”
安德鲁伯爵耸耸肩：“无所谓，我知道我左右不了你，只是给你提供一条路——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我知道你能处理好。对了，你妹妹今天又逃课了。”
方木舟揉揉眉心，一转头就看见祝晴穿着脏兮兮的校服，脸也灰扑扑的，手里还揪着一个小孩的头发。
看见数月未见的哥哥回来，祝晴立刻松开手，小孩到地上摔了个狗啃泥，吃痛地揉了揉膝盖，忍着眼泪跑了。
“哥你总算回来了，我想好了，我要直接上战场，我想当兵！”
“刚才那是谁家小孩这么倒霉，你怎么把人玩成那个样子？”
“谁我不知道，但他带着宠物狗把安德鲁种的黄芽白刨坏了，你说怎么办吧。”祝晴理直气壮地叉着腰，“这书我是读不下去了，你得给我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跟着我呀——你只能吃苦。”方木舟用食指戳了戳祝晴的额头，后者被戳得向后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你哥正在选拔新军长的关键期呢，可没本事给你安插一个官位。”
祝晴擦擦鼻子：“我没要官位，他们不是说当兵得去过军校吗，我真不想上学了，太无聊了，你直接给我一个当兵的名额就行，往上升的军功，我自己去挣！”
“这个可以满足。”他揉了揉祝晴的头，支使这个没有血缘关系也不算亲近的妹回屋去洗干净换身干净衣服，自己则继续跟安德鲁伯爵说道，“除了联姻，没别的办法了？”
安德鲁伯爵打了个哈欠：“你且试试看嘛，去个舞会又不掉块肉。再说了，也不是非得联姻，更不是非得她，很多领导人都在，你就当去打探打探消息。”
“好。”
他没想到黎明悠雪会主动找他搭话，不过看对方的反应似乎并不认识自己，这倒也符合资料上的信息。赵瑶一看就是家教严格之人，林浩显然在家里没话语权，作为他们的女儿，黎明悠雪应该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并且被保护得很好，对人情世故一概不知，不然也不会如此鲁莽地跟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子独处。
可女孩也没他想的那么天真就是了。
果然，这句夸奖有些谄媚得过头，女孩绝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奉承话，只是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她感到无聊。
“我前天还在战场上打仗，今天就能在这里安坐，真是恍如隔世。”
悠雪静静地听着，她在思考。片刻，她接话道：“你是军校出身吗？”
“是的，我跟你父亲林浩是一个体系，不过，我出身‘黑塔’。”方木舟笑着说，“我以前很少来这种地方，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遇见你。”
女孩了然地“啊”了一声，圆溜溜的眼睛望向很远的地方：“我也很少出来，爸妈老管我。”说到这儿，她像是意识到自己把心里的坏话不经意说出口了，吐了吐舌头。
“我听说‘黑塔’的培训机制十分严苛，甚至可以说毫无人性，您能从那种地方走出来，难怪如此年轻可以在战场上驰骋。”
“谢谢夸奖。”
“你父母不会担心你吗？”
方木舟哑然失笑。
“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了，我是被他们的战友、我师父养大的。”
“抱歉！”
悠雪懊恼地低下头，方木舟微笑着摆摆手，对她说道：“要不要换个地方聊，外面太冷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西餐厅，你愿意赏脸吃个便餐吗？”
话音未落，女孩的鼻尖上落下一颗晶莹的白粒。
悠雪摸到了那片冰凉，很快，飞舞的雪花从天而降，像梨花疏疏而落。
她来不及跟父母亲报备自己脱离舞会的事实，也不想。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逃亡或私奔，她穿着不怎么喜欢的高跟鞋，跨过舞会的门槛，越过接送自己的车辆，哒哒哒地拎着裙子跟方木舟跑进那家温暖的西餐厅，大厅里的乐师正在演奏一首优美的钢琴曲。
“肖邦的《夜曲》，很经典。”方木舟带着她在靠琴的位置坐下，女孩的眼睛盯着钢琴不转了，“你喜欢古典乐吗？”
“还不错。”悠雪微微一笑，“但这首不是最喜欢的。”她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还懂这些，出于好奇，她把话悬在这里，打算让男人往下猜。
方木舟对此了然于心，先是接过菜单问过对方有无忌口，得到回复后先把菜点完交给服务员，这才走到钢琴前与乐师沟通了片刻，获得了弹钢琴的权利。
他纤长的手指在战场上也许握枪扣动过扳机，也许掐断过谁的脖颈，那都不重要，现在这双修长漂亮的手悬在黑白琴键上，轻轻落下，轻柔的乐曲流淌在指间，一切变得温柔又朦胧。
悠雪看呆了。男人长得漂亮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这首曲子确实是她最爱的那首古典乐。
等演奏结束，旁边的乐师也轻轻地惊呼夸赞，方木舟微微颔首致谢，回到座位上，此时点的餐前酒已经上来了。
“德彪西的《月光》。”悠雪感叹道，“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曲子。”
“真的吗？可别是讨我开心才这样回答。”
方木舟温文尔雅的模样实在跟她印象中杀人不眨眼的军人形象大相径庭，这让她充满好奇。
“真的，我很喜欢这首曲子。”悠雪举杯与他相碰，随即调侃道：“每次听到这首歌，我都觉得自己前世的情债被唤醒了，原来我的命定之人在这里呢。”
方木舟听了哈哈大笑，显然是被逗乐了：“看来我们很有缘，这是我的荣幸。”
两人因此打开了话匣子，他们开始聊音乐，聊爱好，聊人生。
“所以你爸妈平时不让你出来玩吗？”
“呵，我姐姐都说每次约我出门就像进了牧民的羊圈，非得从我妈那里获批才能放我出来。”
“噗，那你们一般都玩什么？”
“啊……？我们？没什么好玩的，要么就是吃，要么就是……”悠雪说到这里突然就沉默了。
他疑惑地看着对方，等待她再次出声。
“就是？”
“……”悠雪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吃。”
“……”还真是她的风格。
“可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悠雪拿筷子敲了敲碗，敲了一下又停下，想必是想到母亲的教导——为了所谓的“教养”和“餐桌礼仪”。“你们在‘黑塔’都要做什么呀？学习异能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有什么娱乐活动，或者说，跟自己的好友有什么活动。他努力地回想，最后又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他的脑海中浮现的是鲜红的血液从战友的胸膛里飞溅出来，滚烫的液体洒在自己脸上，旁边的连琦登时睁大了眼睛，自己也痴痴地看着那还半跪着的人双目无神地望着东边的黑塔。
他的手好像又触碰到那满是污泥的青草，战友这辈子都没哭过，唯独那时硬是掉了眼泪，不停地说着嘱咐的话语，直到瞳子已散，嘴唇再也没动过。
“等东院的……墙都刷好了漆……你就走吧……”
“别回来了……”
“木舟？”
他合上眼，把刚才的东西都清出自己的脑袋，再睁眼时，还是笑着说：“我们会翻墙出去玩，还会偷教练的皮带。”
悠雪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她分明看见了他努力藏住的情绪，却不知道从何问起。他以为自己的不动声色是什么坚强的表现吗……年少时金戈铁马、枕戈待旦，未尝不少辛酸泪、恨别离。
她觉得对方是不打算告诉自己，便当做没发现的样子笑他们幼稚鬼。
木舟自然看见了她的停顿，却也装作没看见，只是两个人还是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于是只能安静地吃下这顿饭。
方木舟不知道的是，那天夜晚的谈话改变了很多事。
…
“你说你叫什么？”女人有些不可思议地拔高了音量，揉了揉眼睛，围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孩转了半天，不停地打量。
“黎明悠雪。”
悠雪神情自若地站在办公室里，旁边的面试官也都大眼瞪小眼。
“黎明……怎么这么耳熟？”
“好像是一界领导人的小孩。”
“这么大来头？权贵啊……”
“哎，他们不是世袭制吗？”
女孩站得笔挺，梳着一个利落的高马尾，余梓玥终于停止晃悠，在女孩面前站定：“你来面试，上战场？”
悠雪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是的。”
“你多大了，毕业于哪所军校，学的什么方向？”
“20，毕业于普通学校，学的中文。”
“？”余梓玥张着嘴，“你不是军校出身？”
“嗯，但我打得过毕业于军校的人。”
余梓玥眨巴眨巴眼，招呼传令官过来，对方领了一个中校军衔的人进办公室：“你把他打趴下，我就让你入伍。”
中校用食指指着自己，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旁边的面试官惶恐不已。
“余队别啊，怎么能让她跟中校打？”
“要是黎明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赵总长会把我们的头拧下来吧。”
“啪——”
随着一声闷响，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中校一脸懵圈地躺在垃圾桶里。他刚刚被那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孩一拳砸到办公室角落了，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他完全没察觉到对方的灵力波动和攻击动作。
“恭喜你应聘成功。”余梓玥在黎明悠雪的简历上盖了公章，“明天你就来特行队报道，做我的副队吧。”
悠雪点点头，从办公室出去了，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还没走出几步，余梓玥从后面追了上来。
“怎么了？”她察觉到背后那人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转过身问道。
余梓玥蹙着眉，欲言又止，几番思索，还是开口道：“你……你不记得我了？”
“抱歉，没印象。”悠雪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中长发棕眼睛，在二界一抓一大把，没什么特别的，女人身着世安总局统一的制服，军衔很高，但从长相上来说，没什么记忆点。
“奇怪，小时候我还带你去外面玩来着，赵瑶当时忙，没空带你，你真的不记得了？”
悠雪仔细回忆了一下，无果，只能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摇头。余梓玥看上去比自己大很多，但绝不是父母亲那一辈的，属于年长的姐姐，她的记忆里并没有这号人物。
…
“快！！这里没弹药了，再去拿一挺机|枪过来！”
“没有了余队！都消耗掉了！对面有强控型的金系异能者，子弹不奏效！”
“啧。”余梓玥有些烦躁，看了眼战壕里奔忙的治愈系和横七竖八的身体，“这仗得败。”
前方负责近战的人退了回来，制服早就变得乌漆麻黑：“他们全…全是疯子啊！用肉身献祭，当场就变成肉泥了，炸了我们一脸。”
“遭了……”余梓玥心下一紧，“悠雪呢，把她喊回来！”
“啊？对啊……悠雪呢？”
“刚才还在旁边啊。”
“不可能啊，包围圈是她先杀出来的……”
几人这才发觉不对。
余梓玥崩溃地大喊，脸上的灰泥衬得她牙齿雪白：“把人找回来，立刻！撤退！！”
然而话音未落，枪炮声停了，战场上纷杂的异能波动也停了，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一片死寂，时间在此刻静止。
己方阵营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事情，不约而同地起身，抬头，望向敌方，天空中出现天使般的白光，一切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