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弃子

说起陈深,殷青脸上顿时出现病态的狂热:“是了是了,就当玛格丽特真的背叛了我,这个最佳扳机已经被我毁掉,她拿不到样本和基因底层代码,退化也不可能进行下去。”

果然,他们当初把黑晶石碎片一次次送还给世联,就说明黑晶石并不是实验的最核心。黑晶石也许只是一个媒介或者工具,如果它本体真有什么作用,世联的研究人员早就被辐射成怪物了。

周星缓缓坐直,凑近对殷青说:“现在你懂了吧,她逃跑可不是为了完成你们未完的共同理想,你阻挡了她的步伐,还是一个进化的残次品,是一枚弃子。”

殷青整个人突然抽搐起来,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最后爆发出长久的笑声,生理性的眼泪溢出他的眼角,他双目猩红,冷冷地看着周星,嘴角笑意未减:“你也不过是一个赝品,有什么资格笑话我?”

“周星,你有五岁之前的记忆吗?”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对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周梦思这么有名的人,丈夫和儿子却不太出现在公众视野。早年有人说,她找了一个星际C区的科学家结婚,可那个科学家偏偏是变态科研狂,他们结婚没几年,一个五六岁的儿子凭空出现,据说这个孩子是用他们俩基因做出来的、三界第一个仿生人。”

“可惜,因为罔顾人伦,哲学和思想没有跟上物质基础,这个仿生人被口诛笔伐,传言说周梦思亲手摧毁了这个儿子,后来就没人敢再提此事了。”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可也不是没有。一个大活人时隔多年重现于世,你不好奇自己的身世吗?”

周星整个人十分松弛地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没有。”

“你和我是一样的,你是木系和精神系,我也是,只不过作为仿生人,你的基因被编写成最完美的样子,身体机能也比**凡胎更强,这很好理解。”

周星问:“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呢?”

殷青露出了兴奋的笑容,好像对对方提出这个问题期待已久:“因为我的父亲,就是当年被周梦思亲手切断关联的科学家。”

“他后来回到星际C区,仿生人研究已经被严厉打击,他只能选择打擦边球,偷偷做一些新生儿的基因编写,而我是他和某个女人诞下的、最完美的造物。”

“难怪,你是一个有缺陷的人,才会一直渴望进化。”周星冷冷地看着他,“真恶心。”

“缺陷?是啊,那也比你是一个空壳要好。你现在回望自己的童年,都有些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呢?你有自己一直追求、感到兴奋的事吗?你真的有情感吗?被植入虚构的记忆,好受吗?”

殷青笑吟吟地看着他,像一只露出獠牙的眼镜蛇:“你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

“我没必要向你自证什么,你就继续苦等玛格丽特来牢狱接你吧。”

周星的眼神如高高在上的佛悲悯地凝望着他,这让殷青感到恶寒与被冒犯。

周星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起身欲走。

“巴塞罗那。”

殷青缓缓开口,脸上的怒意已经全然收敛,只留下平静:“La Escocesa,老城区某栋楼的地下三层,也许有你想要的东西。”

周星停下脚步,没回头看他,随后径直走出去,带上门的最后一刻,殷青挑了挑眉,说:

“代我向陈深问好。”

爱德华递上一杯热茶:“辛苦了周组长,审这种人确实耗费心力。”

“还好。”周星接过一次性纸杯,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多谢。”

“没事,陈组长那边早早结束了,她刚才在这里看了一会儿,说要去看一下黑晶石近期的数据就先走了,这杯大红袍是她泡的,您可以先到她办公室休息一下。”

周星微微蹙眉,心下不爽。

审讯花了一个小时,他已经一个小时没见到陈深了,很难受。

碍于其他同事都在这里,他不好发作,只能用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应对:“麻烦你带我过去了,我不太认路。”

两人从电梯走出来,五楼的主席办公室在右手边,组长办公室在左手边,他有些古怪地看着两扇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爱德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其实以前确实是主席办公室在左手边,黎主席,哦不现在应该说陈组长,她的个人办公室没有调换,只是跟方主席换了一下门牌,所以里面的装潢也跟过去差不多。”

“陈组长平时不怎么在五楼这个办公室,她喜欢在二楼研究所和三楼分析室待着,特行组办公室也在那层楼,所以这边没什么东西,不过您放心,这边有人定期打扫。”

“噢……”周星了然地点点头,朝爱德华粲然一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这张脸……爱德华愣了两秒,回过神后连忙摆手,失措地下楼去了。这个男的长得太好看了,又与方木舟有几分相似,难怪陈组长拒绝不了……就连他这个铁血直男都差点被美貌给迷惑了,太有杀伤力。

周星走到办公室门口,门上有一个指纹锁,鬼使神差地,他把大拇指按在扫描处,门应声而开。

他走进那个一尘不染却也没什么生活痕迹的办公室,仿佛多年前就已光顾此处,心中怀着忐忑和讶异,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

办公室在五楼,却没有设置落地窗,只有一扇可以打开通风的窗户,不算大,显得整个办公室很压抑。桌前没有绿植,没有摆件,只有一台电脑,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他能想象出陈深主席任职期间坐在这里批文件的样子,她应该会苦恼地转着笔,百无聊赖地转动椅子,趁秘书出去的间隙背过去吃薯片。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你带回的那块碎片我送给祝晴了。”王林抱着保温杯,里头的枸杞菊花已经沉底,“那就是一个假的玩具,真的还在玛格丽特手里呢。”

“……”

陈深被捆在冰冷的扫描台上,探测环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我共鸣过,那个力场不像假的。”

“仿真的啦!应该是类似的灵石,只不过用某种办法让它们波频重合了,比如造物系异能,不拿机器对比很难发现细微的差别。”王林挠了挠后脑勺,“我想着估计没啥用,拿给祝晴当证物入档了。”

他看了眼研究员递过来的扫描报告:“你这个身体可以啊,金盆洗手了?”

“这词是这么用的吗……”陈深腹诽道,从台上翻身跳下来,走到王林旁边接过报告看:“我什么时候可以使用异能?”

“嗯……殷青的毒素才是问题所在,我很难讲,要不你再去C区做一下高精度的透析。”

陈深想了一下被管子插满全身的情景,在心里打了个哆嗦,面无表情地表示:“那算了。”

她从研究所出来后就迫不及待地往五楼走,因为她知道有个人在等她。

世联楼下种的紫叶李开了满树,清香从飘进二楼的每一扇窗。

春天确实是这样充满生机的日子,她决定跟方木舟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烂漫的春日。

“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我还要怎么听话?从小到大我做的哪一件事情没经过你的同意?做一个普通人,在第三世界好好上学长大,然后呢?被你们突然叫回第一世界,逼我一夜之间学会人情世故和阴谋诡计,你们把我当什么了?机器人?现在如你们所愿了,我站在整个宇宙最风口浪尖的位置上,你们现在跟我谈什么未来,不觉得可笑吗?”

悠雪一句接着一句的质问让赵瑶说不出话,林浩刚想开口,就被她堵了回去:

“说什么怕我一生不得安宁惨遭报复,没想让我这辈子大富大贵,你们对我的要求可真低啊,怪不得从小就让我待在第三世界在外婆的呵护下长大,是什么让你们突然扭转观念,原来是因为有了弟弟。你们怕他被有心之人盯上,就假意培养我,让外人都以为我才是未来继承第一世界神位的人,可谁能想到——”

“妈妈没有那样想!你为什么总是恶意揣测我,没有哪个父母在生孩子的时候是想出现不公的——”赵瑶越说越哽咽,她不明白,小时候文静内敛的孩子,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去战场上打几圈滚,回来后就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她承认自己有错,她给前线的悠雪发电报,问悠雪想不想要弟弟妹妹,悠雪明明说了不喜欢,自己还是做了这件事。“可能,是不是谁挑唆了你,我们不可能重男轻女啊,你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们最重视的就是你,我们给过你的爱从来没给弟弟!”

悠雪只是笑,笑得像个局外人:“是啊,第一个孩子,就是因为是第一个孩子,你们两个并不算很称职的父母。比起第一世界其他孩子,我确实很幸福了,你们陪在我身边,甚至牺牲工作,然后呢,不断干涉我一切一切的选择,我说我想学剑术,你们说没必要,我说我想养小狗,你们说狗都是会死的,买回来只会伤心。甚至……甚至我说我想吃零食,你们说那些吃的都对身体不好,是化工产品,不给我买。”

“可是弟弟呢?他只要在超市的货架前撒个娇你们就会给他买想要的,我从来没想到我的忍让还不如一次撒泼打滚。他说要去学剑术,你们立刻就放任他去!他从小就陪你们去应酬,比我成长的速度快多了,这个神位确实该给他,我不要了,我看不起!”

林浩指着悠雪的脸:“你……你真是疯子!我和你妈都没死,你就惦记神位!”

“谁稀罕第一世界那个老封建社会的破位置。”悠雪风轻云淡的样子让林浩更加愤怒,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打骂过孩子,这一刻却气得直想把人撵出去。

她在玄关穿好鞋,重重甩上家门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初春的夜晚还是微冷,那天恰逢降温前夕,天公不作美,没走几步就开始狂风大作,吹得满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路灯下的树影摇曳,没多久,几滴冰冷的雨落在她的鼻尖,随后是一场暴雨。

她起初还戴着卫衣帽子,想着走快点就可以到家,谁知雨越下越大,她只能匆匆忙忙地走到某个屋檐下,越显狼狈地拿纸巾擦干自己的脸。

人生不是童话故事,黎明悠雪的人生更不可能是。她打了个哆嗦,路上没有出现什么好心人或者白马王子撑伞把她接走,她看了眼快没电的手机,在心里盘算该怎么办。

她独居,没有朋友,这种小事,叫方魏或者陆霖来接自己一趟也完全不现实。

一声叹息过后,她愁容依旧,站了太久,她有些气血不足地蹲下来,这个姿势可能更狼狈,但她并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只是呆滞地看着像弹珠一样噼里啪啦地落在柏油马路上的雨点。

堂堂世联主席,居然是一个遇见大雨不知道怎么办的忧郁女子。

就算成为这样的人,也逃不掉家长里短,这些年她跟家里的联络越来越少,放狠话说要断绝联系的次数更多,只是赵瑶每次用那双疲惫的眼睛望向她时,心里的内疚还是胜过了恨。

如果他们彻头彻尾地恨我,也许一切还能痛痛快快,可他们确实爱过我。

婚姻也是一样。她没由来地想到前几日在马背上方木舟的告白。他明明是一个稳重的人,为什么能说出这么奇怪的话来?

我们两人工作忙,身份特殊,成为我们的后代一定是一件很凄惨的事。可如果不是为了后代,结婚的意义究竟是为了什么,究竟是出于什么才能容忍另一个人走进自己的生命,包容对方所有的不堪。

水滴从她的睫毛上滑落,也许是这场从天而降的雨,她又开始思考这一切的意义。

我没办法结婚。她悲哀地想道。我怀疑所有人。父母对我好,是把我当成一支会涨的股票,同事对我好,是因为我可以给他们带来价值。我连至亲至爱都不敢信任,怎么敢把自己全身心交给一个明显对自己有所图谋的异性。

她想起自己问赵瑶为什么选择跟林浩结婚时,赵瑶苦笑的模样。赵瑶那么优秀,为什么要下嫁给林浩这个没什么上进心的没落贵族……母亲的回答让她觉得不可理喻。

因为冲动。

是的,因为冲动,如果当时很理智的话,她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结婚,也不会生下悠雪和弟弟。

赵瑶说她很幸福,因为拥有两个可爱的孩子,尽管孩子有时候不听话,但完美的孩子是没有的,完美的父母也是没有的。

想到这里,蹲在屋檐下的悠雪已然露出了一个苦笑,她把头埋在腿间,眼泪默然掉落,仿佛只是流水从这里经过,并没有其他强烈的情绪,甚至没有抽泣。

她才六十岁,按人类的标准年龄算,她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悠雪?”

方木舟撑着伞,站在公交车站台前,一脸讶异地望着她。

她没想过这种俗套的情节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因为一场大雨,她的白马王子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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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爱之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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