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愣住了,眼神有些黯淡,说:“这样啊。”
那这个人肯定很有福气吧。
他在心底嘲弄地想着,春风吹动树枝桠,一片片粉嫩的花瓣便如雨般飘落,陈深站在树下,乌黑的头发在暖阳泛着金边,侧脸被鬓角挡着,若隐若现。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陈深单手撑在花圃边缘的台阶坐下,刚想拍拍旁边示意周星也过来,就被对方揽着腰轻轻拉起来。
她疑惑地看着他,只见对方依旧垂着眼,仿佛刻意隐忍着什么,淡淡回答道:“地上凉。”
陈深觉得好笑,因为周星每次不想回答问题就开始扯东扯西。
于是她又只能无奈地扶着对方的肩,说:“那回去病房吧,我走累了想坐——”
周星若无其事地俯身用手臂托起她的膝盖内窝,缓慢地把人打横抱起,避免拉到伤口:“那我抱着你逛,医生说你是缺铁性贫血,多晒晒太阳有益身体健康。”
她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轻叹,表示她的束手无策。
得亏C区没什么她在意的人或者同事,她现在也不会被一群媒体围追堵截撰写八卦新闻,不然她就算拉坏肠子也要从这里挣扎下来。
她实在不觉得特别浪漫,只觉得自己是一个生活无法自理的病人被人趁虚而入,于是十分摆烂地像一条躺平的咸鱼瘫在他手臂上,呆呆地看着对方锋利的下颌线。
“我一直在生气。”
周星此话一出,陈深的视线就从湛蓝的天际回到了那张仰视也十分貌美的脸蛋上。
这个角度看,周星的睫毛就显得更长了,浓密地排成一层,挺拔的鼻子实在太过优越,年轻的皮肤上没有一点面部凹陷,平整度高得吓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色,看上去很柔软很好亲……但最漂亮的果然是那双眼睛,棕色瞳孔在阳光下像一块古老的琥珀,流光溢彩。
连生气都这么好看……
她完全沉浸在周星的美貌中,根本没注意到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嗯……你说什么?”
周星好看的眉眼拧在一起,透着化不开的怒意,咬着后槽牙说:“你、你,我说我恨你,行了吗!”
“我做什么让你恨我了?”
看着对方跟没事人似的,胳膊悬空着荡来荡去,他气得脑袋发晕,感觉浑身血液都直冲脑门,恶狠狠地把她的手臂抓起来放在自己肩头:“我恨你的人生不需要我,恨你老把我当成不懂事的小孩,恨你不怜惜自己的身体!”
“我老想着,你应该是自由的、强大的鸟儿,不是天上摇摇欲坠的风筝,我根本管不了你,也不能干涉你的飞行,你也不会被我牵绊,我明明就都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靠近你,想要多一点,再多一点。”
“那五年里你从来没拿正眼看过我,我一直觉得你是那样遥不可及,一个像天仙一样看上去没什么执念、冷静智慧的人,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我觉得我是被鬼迷了心窍,对你一见钟情,还要死缠烂打。”
说到这里,他咬了一下嘴唇,自嘲地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无理取闹?觉得你明明已经答应和我在一起了,为什么我还要得寸进尺,给你添麻烦了?”
陈深回答得很快,语气没有什么波澜:“我没有。”
他闻言嗤笑一声:“搞不好这也是哄我的,怕我接下来给你制造更大的麻烦。”
“现在你认清我了,我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样阳光善良,不是一个有活力的年轻人,更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
“那也没关系。”陈深轻轻地说,“我……”
她顿住了,没往下说。她本来想说,她不在意,可周星对这四个字好像还蛮应激的,于是她改口道:
“是我不好,总把你对我的感情归结为幼稚和冲动,以后我会正视的。以及,不要贬低自己,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看对方还是没消气,她想,要不亲亲他,他会原谅我吧,以前这招总是很管用。
她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想抬起头亲一下他的下巴,对方却好像料到了这点,赌气般别过了头。
陈深:“……”
这还不幼稚吗!
晚上,周星还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一言不发,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也完全零交流。
饭后,他把陈深吃剩下的营养餐倒掉后简单冲洗了一下碗筷就放到洗碗机里去了,陈深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打周星带过来给她解闷的switch,心里还在盘算洗澡的事。
如果周星不愿意,她准备脏死算了。
屏幕上,超级马力欧派对的节奏烹饪还在进行中,她的手臂挥舞得有些累了,一片黄油面包也不想抹了,于是把手柄一放,生无可恋地瘫倒在床上,谁知这时听见浴室传来水声。
周星走过来,把袖子挽起,面无表情地说:“洗澡吗?我放好水了。”
谢天谢地,这个男人还算有点良心。
陈深刚想翻身去够助行器,周星就过来抱起她,走到热气氤氲的浴室。
座椅已经被调整好了高度,陈深坐上去刚好合适,不会因为踮起脚而收缩腹部拉到伤口。
陈深静静地拿起毛巾,在放好热水的浴缸里浸湿,解开了宽大的病号服,轻声说:“其实如果……”
“我不会。”周星很冷淡,解开缠在她背后至胸前的绷带,整个过程堪称冷静,手都不带抖,然后公事公办般接过毛巾,稍稍拧干后开始轻轻擦拭陈深的后背,小心地避开尚未痊愈的可怖伤口,“我会尽快,前面还有一些地方就辛苦你自己处理一下了。”
此情此景,陈深有些哑然失笑了。
周星看着那道被殷青制造出来的巨大伤痕就非常火大。陈深太瘦了,背部的线条就会很明显,她的腰也特别细,而现在背沟中间被一条爬虫一样丑陋的伤痕打断了,显得很突兀。
而陈深把受伤当家常便饭的态度也让他十分愤怒,于是下手时就有些没控制好。
“嘶——”陈深倒抽一口冷气,“你恨我啊,报复得倒是快。”
“……对不起。”周星快速擦拭完,把毛巾搓洗干净后就递给她,“等你洗完了我再过来给你上药和包扎。”
“嗯。”
这种洗澡方法不用在水底下挨冲,陈深失去了悟道和胡思乱想的基本条件,洗得就格外快。尽管她开始有点怀疑周星是不是不举,但如果黑晶石有这个能力的话殷青也该跟方木舟一样养胃,而不是一直冲她发春。
“我好了。”
话音刚落,脚步声便近了。周星拿着药和绷带过来,小心翼翼地给她涂上药膏,棉签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滚动时,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样疼吗?”
陈深的头发很久没去剪了,长到了肩以下,她把头发捞到前面,方便对方上药,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疼。
其实疼还是疼的,只是她不太喜欢去强调这些,疼的日子多了,喊疼就很浪费力气和大惊小怪。
周星又不是傻子,没打麻药,怎么可能是不疼的。怒气值就这样持续性地蹭蹭涨,可他也不舍得下重手,只能赶紧缠上绷带,完成任务般固定好就起身走了。
陈深无声地穿上换洗的干净衣服,准备自己扶着墙站起来,脚步声又近了。
周星臭着脸,轻轻把人抱起,放回床上,自己进浴室冲澡去了。
哦,原来他还记得她是一个走不了路的人。
陈深腹诽道。她打了个哈欠,把游戏退出来调成双人成行,准备等周星出来试图借此握手言和,搞不好对方心情一好就会把通讯器还给她。
而且接下来几天她还得洗澡呢,现在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不洗澡是万万不行的。也不知道撒撒娇能不能在早中晚不吃西兰花,她实在受不了了。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周星尽管陪她打了三个小时双人成行也完全没原谅她,只是到点把手柄一收并说:“已经晚上十点了,睡觉吧。”遂熄灯。
转眼陈深已经被主治医师恩准出院了,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她本以为终于可以解脱,但医生又揪着她一通嘱托:
“不许剧烈运动,提重物也不行!还有,必须按时服用铁剂和维生素,一周后回来复诊,听见没有!”
面对医生的耳提面命,陈深连声答应,头点起来跟小鸡啄米似的,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周星则完全是医生的走狗,医生边说他就在旁边拿通讯器的便签记笔记。
直到陈深跟着周星上了飞梭,她才感觉到不妙。
“咳咳……那个,周星,我们现在去哪里啊?”
飞梭里的空气很好闻,因为是悬浮移动,开起来也比汽车平稳,她完全不晕车,但美中不足就是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路线。
“回家。”
嗯,是回家,不是送你回家。
陈深警惕地摸了摸腰间,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了。
“医生说了,殷青的毒素只要你发动异能就会立刻触发,要60天才能将余毒完全代谢。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养病吧,别再想那些了。”
“那我手机呢?”
“我给你买个新的。”周星若无其事地把飞梭停在专属停靠区,“电话卡也给你重新办一张。”
“……”陈深这种人根本不会记任何人的电话号码,他绝对是算准了这一点,“我得去审讯。”
“世联和二界军部都还有很多人可以代劳,这种小事不必劳烦黎主席。”
飞梭的门从严丝合缝的内壁中起开,下放展开成台阶,周星也不管陈深愿不愿意,把人抱着下去了。
陈深再怎么用力也挣脱不开,没有灵力,她的力气跟周星完全没法比,只能被抱着到了传送碑前,她绝望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看着她,静默地靠在周星的肩头,自暴自弃地看着传送系统的地址确认,定位在二界。
“所以要去你家?”
“嗯哼。”
传送碑的另一端是一个二界B区的别墅小区,此时得亏是上午**点,大多数居民都上班去了,路上只有遛狗的大爷大妈。
周星若无其事地抱着陈深往家里走,在一个全是花花草草的院子前停下,把陈深放了下来,在门前的显示屏一顿操作,然后突然抓起陈深的手往屏幕前一拍。
等显示屏出现一个绿色的勾,他才把陈深的手拿开。
“好了。”周星把自己的手往显示屏一拍,扫描完后门就打开了,“以后你进出就这样。”
“……”陈深咽了咽口水,有些胆寒,“你刚刚是在录信息?”
“嗯。”周星轻快地应了一声,“别想多,我不会盗取你的掌纹,它只是开我家门的钥匙。”
陈深惊惧摸了摸自己的手,踏进那个种满花花草草的院子,踩着青石板砖到门前。
“进来吧。”
周星拿了一双女士拖鞋,陈深一穿,尺寸刚刚好。
“呃……你那个,李叔?是这个名字吗,他在吗?”陈深有些不自在地走进偌大的别墅,顺手摸了一下鞋柜,上面并没有灰尘,说明有人打理。
“不在,他只有每周五会来这边。鞋子,还有一些你的换洗衣物我都让他之前备好了,也洗干净了,房间和被褥也收拾出来了。”
想得还挺周到。
陈深还是在想手机的事,谁知对方就递过来一个新手机:“电话卡银行卡都绑好了,不会影响你日常生活。”
凭她对他的了解,接下来的剧情已经可见一斑了。
这家伙绝对要把她关在这里!种种迹象表明他想限制她的日常行动,她得想办法联系到别人。
“中午吃蒸鸡蛋和青菜瘦肉粥,可以吗?”他牵起她的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曾经明朗的笑容。
陈深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之前方木舟就是这样的,上一秒还在吃醋赌气隐忍不发,下一秒又开始扮演他那个好好丈夫的人设,实则心里还是恨。
人果真是不会变。
人的爱好也果真不会变……时至今日她还是对这种阳光地雷男束手无策。
“都可以,家里有食材吗?要不要一起出去买一些?”陈深十分配合地与他十指相扣,勾起一抹浅笑。
她可得溜出去,最好再撒个娇说要去逛街什么的,找到空隙打个车去二界军部。
“你就这么想去工作?”
周星笑吟吟地看着她,也不往下说,就等陈深回答。
换作别人撒个谎哄一下得了,但周星这种会读心的蛔虫还是算了。陈深泄气地把手从他掌间抽出来:“我想吃火鸡面。”
周星摸了摸陈深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