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探病

予安平日里文质彬彬、矜贵有礼,却也是勤勉习武、上过战场的人,向来身康体健,若归本想着即便淋了大雨,三四日也该是能好了,谁成想,他这一病,时间比若归预想的要长上许多。

虽然他托风露和月灯辗转带来口信,说自己身体已经无碍,只是家人拘着他将养固元、不允他随意出行,若归心中却还是忐忑,对于自己没有办法去探望他的内疚和不安更甚。

千思万想之下,她还是亲自下厨蒸了软软的蒸糕,用食盒妥帖装好,又喊了赵护院过来。

赵护院是予安特意指派到这边来的,是可以信任的人。他虽然并不清楚这位姑娘与自家公子到底有什么纠葛,却一直勤勤恳恳做着公子嘱托的事情,对于其他不该他知道的事情,一概不问、也一概不听,若非必要,都不会主动出现在若归面前。

上一次若归打听南泽这边的重五风俗,便也是喊他过来的。

赵护院仍是那副憨厚的样子:“主子,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

若归与月灯对视一眼,无声确认此事已经与风露商议完备,这才开口道:“听闻崔公子近日身体不适,我做了一些蒸糕,好克化,想麻烦你送去给他,希望他快些好起来。”

赵护院挠挠头:“送个东西倒是简单,可是我是外院的人,进不去内府……”

月灯站在若归身后开口道:“这您不必担心,我已与公子身边的风露约定好了,他会带您直接去面见公子的。”

“那没问题了,”赵护院一口应承下来,“主子放心,我一定会将东西完完好好的送到公子面前的。”

若归点头,露出一个笑容:“辛苦了。”

赵护院拎着食盒走了,一走便走了几乎一天,直到傍晚时分才回来。没等若归派人去喊他,他老老实实的先到小楼外候着,准备与若归汇报情况。

“如何?”

赵护院木木呆呆的点头:“挺好的。”

看到若归僵硬的脸色与无奈的神情,赵护院后知后觉,急忙将今日去见公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给若归听。

在风露的带领下,他果然很轻易的见到了予安。予安面色仍是不大好,可是身体状况已经好了许多,披了披风在偏厅见他。赵护院只来得及将若归送来的食盒放在予安面前的桌子上,还没说话,倒是予安先开了口。

“你家主子如何?”就算是病中,予安仍是温煦自如的,“没有被吓着吧?”

赵护院想了想,从自己的角度老老实实回答:“好像是吓着了。主子这几日都不出门呢,天天闷在小楼里。”

予安轻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自言自语:“她定然很内疚……”

赵护院回想了一下临行前若归对他的叮嘱,认真解释:“主子是挺内疚的。她担心您的紧,可是不方便来探望公子,面上的内疚之情连我都能看得出来。”

予安垂下眼帘,五指蜷握抵在唇边,轻咳了起来。

他身上的萧索之意太过明显,让赵护院有些无措。他与若归接触不算频繁,可是还挺喜欢她的,也看得出来公子很看重她,本来是打了撮合的意图而来。现在见公子毫无喜色,赵护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心中惴惴不安起来。

如果说予安只是不甚欢喜,那风露就可以说是面色不虞了。他紧赶两步递了一盏热茶,又帮着予安轻拍后背,待到予安的咳嗽平歇,才转眸怒视着赵护院。

“现在知道内疚,早前做什么去了?就算不愿,见着下那么大雨,至少也该送个信儿去,何必将公子晾在那里,害得……”

“风露。”予安淡淡出声,风露未说完的话便被噎在喉中,气的眼睛一鼓一鼓的,最终还是默然退回了予安身后。

予安和缓了语气,微笑着对赵护院道:“无妨,你不必听风露乱说。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明白她的意思,也尊重她的意愿,请她放心,不必多想,也不必内疚。”

这么前后几句的听下来,赵护院直觉有些不对劲儿,可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只得混混沌沌点了头:“公子放心,我一定一句不漏转告给主子。”

予安也便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赵护院莫名从那笑容中看出了几丝伤情。他又温声问了一些关于若归日常活动、情绪态度的问题,只是赵护院平日里实在与若归接触不深,十个里有九个半并不清楚。

予安得不到回答也不恼,仍是慢慢悠悠的问着,赵护院便也绞尽脑汁答着。等到最后他将自己所知的、关于若归的点滴全部挤了干净,予安这才悠然住了口。

他修长手指抚上食盒,摩挲几下:“替我谢谢你家主子的糕点,我会好好吃的。”

又叮嘱他回去的时候拐去开元斋一趟,还亲自铺纸提笔,下笔飘逸潇洒,写出的却是几种点心名字,要他按着条目买回去,就当做是回礼。

赵护院一一应了,予安这才让风露带他出去。

说到这里,赵护院飞快的闭了嘴,再也不肯开口了。

“这就没了?”若归看赵护院闭了嘴,追问道。

“是,没了。”赵护院有些心虚,不敢看若归的眼睛。

自予安生病之后,若归就再没能见过他的面,不只是她,连一直与风露保持着联络的月灯,也没能亲眼见过他一次。这下好不容易有个见过了他真人的人,又从赵护院这里知道予安应该身体向好,若归不由长松了一口气,终于放下了心来。

“看着人高马大的,做事也很有一套,却还是粗心大意的厉害,根本不会照顾自己。”若归嘟囔两句,又转向低着头的赵护院,语气轻快,“你带了开元斋的点心回来?”

赵护院紧抿着唇,将带回来的点心奉上,顺便将予安给他写的字条也一起上交,然后又退回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开口。

若归看着身形僵硬的赵护院,以为他是太过疲惫,急忙贴心安抚他:“今日麻烦了,你回去休息吧。开元斋的点心很不错的,带俩块回去尝尝吧。”

赵护院心里有事,早就不想呆在这里了,终于听到若归放人,哪里顾得上什么点心,草草行了个礼,转身溜的飞快。

就在他转身迈步的这个空档,他耳尖的听到了若归的低声笑语:“崔阿兄果然懂我,选的这几种都是我喜欢的。”

赵护院眼前一黑,真想捂住自己双耳:他怎么总是在临走的时候,耳尖的听到不该听到的话?

现在见主子是这样,下午见公子时也是这样!

主子之前问,下午公子让风露小哥儿带他出去,这就没了?他回答,没了。

怎么没了?

要是他没在临走的时候听到公子的那声低语,才是没了呢!

被他刻意隐瞒下来的后续,烫嘴烫脑的很,赵护院很是有些悔不当初。

那个时候,公子让风露送他离开,可正在转身的空档,他却耳尖的听到了公子的低喃。

“重五节烧艾祈福,看来并不灵验啊。”公子的声音沙哑低沉,让人听着心中便无端沉重起来,“还是说,你生气到根本就没有为我祈福?”

赵护院向来崇敬自家公子,现在看他这般情景,心情也随着他一起低落起来。

可是……你?

赵护院随着风露的脚步朝外行去,脑中将公子自语的这个“你”字想了又想,再联系到什么烧艾、什么祈福的,忽然福至心灵,也不管风露怒气冲冲的背影了,大步转了回去,对上予安惊讶的双眼,开口道:“对了公子,还有一事,刚刚您未问到,我便也没想起来。”

予安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赵护院深吸一口气,豁出去道:“主子对咱们的重五习俗很感兴趣呢。”

他一五一十的将若归如何喊他去问话,他怎么向她讲解此地的重五习俗,她又是如何兴致勃勃再三确认后照做,最后总结道:“主子那日便没有烧艾,还吩咐我们,要是有人来借艾草,一定要慷慨解囊、不吝助人呢。”

想了想,又补充:“虽然没有烧艾,不过应该还是祈福了的。”

公子如此太过让人心疼了,他并不清楚内里的弯绕,但脑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那便赌上一把。

赵护院是真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的,一鼓作气说完之后,低垂着头不敢抬眼看公子的神情,心下惴惴不安,生怕自己随意揣测主家想法,遭主家嫌弃。

等了许久,公子都没有开口,就连呼吸之声也几乎不闻了。赵护院心高高悬着,忽然有些懊恼起来。

自己在多什么嘴?公子没问,自己就不要开口便好,为何还自作聪明,最后反倒是作茧自缚了?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能圆过去之时,予安终于开口了:“你家主子她……竟没有烧掉艾草?”

赵护院低眉顺目的:“是。”

予安的语气带上了一些几不可查的紧张与激动:“连拆开艾束也没有?”

赵护院肯定答道:“是。”

予安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已经没有了丝毫异样:“我知道了,你回去吧,看顾好她。”

予安停顿了一瞬,刻意加重了些语气:“你见着她,她一定会问你今日的情形,你临走时想到这件事又回来补充的这一段,便不用转述给她了。”

赵护院忙不迭的点头,再次在风露的指引下转身离开。珠帘落下,空荡的偏厅便只剩下予安一人。

他拢了拢披风,低头看看自己近来青色血脉异常明显的双手,忽然绽了一个笑容出来。

予安的声音低低的,在空荡的偏厅里激起回声,百折婉转:“如果你知道了缘由,不论最终做何决定,一定都会内疚自责的吧?”

“虽然遗憾……那你便不要知道好了。”

“五月五的重五已过,就等七月七的七夕吧。”

“两年我都等了,两个月,我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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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他非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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