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棠叔

周三上午,沈砚换了一身深色西装,没打领带,把那副黑框眼镜戴上。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账本和整理好的报表放进公文包,又检查了一遍U盘和手机。

方sir的事他压在心里没说,严屿那边也没再追问。周三之前阿鬼送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背面写着名字和职位——棠叔身边的几个人,有两个是堂主,一个是棠叔的司机兼保镖,还有一个是棠叔的私人秘书。沈砚花了一个晚上把脸和名字对上。

和联胜总部在旺角一栋旧商厦的顶楼,电梯很慢,楼道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边角磨得发白。沈砚到的时候,陈叔在电梯口等他。今天陈叔穿了件深灰的中山装,比平时正式,脸上的笑容也比平时收敛。

“砚少,来了。棠叔在里面等你。”陈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账带齐了?”

“带齐了。”

“好。进去之后,棠叔问什么你答什么。他这个人不喜欢人绕弯子。”陈叔压低了声音,“还有,他最近心情不太好。你注意分寸。”

沈砚点头。陈叔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落地窗对着旺角的街景,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毯上落了一排光影。

棠叔坐在办公桌后面,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但人很瘦,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着像个退休的老会计。但他抬眼看沈砚的时候,沈砚感觉到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凶,不是狠,是一种看了太多人、太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棠叔。”沈砚微微欠身。

“坐。”棠叔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声音不高,但很稳。

沈砚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棠叔没有马上问账的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沈砚。

“砚少。庙街堂的白纸扇。做了多久了?”

“一年半。”

“之前做什么的?”

“打散工。什么活都干过。”

“怎么进的庙街堂?”

“龙哥看得起。让我帮忙看账。”

棠叔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沈砚注意到他喝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的时间观察自己。陈叔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表情很平。

“账呢?”棠叔问。

沈砚从公文包里取出报表,摊在桌上。庙街堂近半年的收支、各档口的流水、赌场抽水、高利贷回款。棠叔没有翻看,只是扫了一眼。

“你做的?”

“是。”

“龙哥看过了?”

“看过了。”

棠叔把报表往桌上一放,靠回椅背上。“砚少,账面上的东西我看得懂。但我想听你讲。庙街堂这半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砚的脑子飞快地转。棠叔问的不是账,是庙街堂内部的情况。严屿说过,棠叔可能在试他。他不能提何文彬跟陈叔的接触,也不能说庙街堂一切太平——棠叔不会信。他需要一个不痛不痒、但又显得他确实在做事的东西。

“有三笔数,流向不太正常。”沈砚说,“数额不大,走的是外围的账。我查了,经手人是庙街堂一个收数的。我还在跟,但暂时没有定论。”

棠叔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旺角的街声传进来,很远。

“你查了多久了?”

“半个月。”

“查到什么程度?”

“那个收数的,我盯过几次。他的行踪不太固定,有几天会去一些跟庙街堂没有业务往来的地方。”沈砚顿了一下,“我还在确认这些行踪跟他经手的那几笔数有没有关系。”

棠叔转头看了陈叔一眼。陈叔没有表情,但沈砚注意到陈叔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人叫什么?”棠叔问。

沈砚犹豫了半秒。严屿说过,别主动提何文彬。但棠叔已经在问名字了,他不能不说。不说,就是心虚。

“何文彬。”

棠叔没有反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但沈砚注意到,棠叔端茶杯的手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盯着棠叔的手,根本看不到。

“何文彬。”棠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平,“陈叔,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陈叔摇了摇头。“庙街堂的外围,我没接触过。砚少如果有问题,我回去帮龙哥查一下。”

棠叔没有再看陈叔。他转向沈砚:“砚少,你查何文彬的事,继续查。查到什么,直接跟我说。不要经过龙哥。”

沈砚的脊背绷了一下。

“棠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庙街堂的事,你直接对我。”棠叔说,“龙哥那边,我会跟他说。”

沈砚点头。他明白了。棠叔在收权。他在通过沈砚,把手伸进庙街堂的内部事务。龙哥被架空了,但他还不知道。

“还有一件事。”棠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砚,“你查何文彬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跟庙街堂以外的人有接触?”

这个问题很轻,但沈砚听出了分量。棠叔在问何文彬有没有跟其他堂口的人来往。如果沈砚说有,棠叔一定会问是谁。如果沈砚说“陈叔”,那棠叔会怎么反应?沈砚不知道。他只知道严屿说过——别说。

“暂时没有发现。”沈砚说,“何文彬的行踪不算复杂,我还在跟。”

棠叔站在窗边,没有回头。百叶窗的光影落在他的白衬衫上,一格一格的。

“好。继续查。”他说,“你回去吧。账本留下。”

沈砚站起来,把报表收好放在桌上,欠了欠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棠叔叫住了他。

“砚少。”

沈砚回头。

“龙哥这个人,疑心重。你回去之后,别跟他说今天的事。他会问,你就说棠叔看了账,很满意。别的不用提。”

“明白。”

沈砚走出办公室。陈叔跟在他后面,两人走到电梯口,陈叔才开口。

“砚少,棠叔今天问何文彬的事,你怎么想的?”

沈砚看着电梯门上的反光,陈叔的镜片也在里面反着光。他看不清陈叔的眼睛。

“棠叔让我查,我就查。”

“查归查,”陈叔说,“但庙街堂的事,棠叔直接插手,龙哥那边会不高兴。你夹在中间,要小心。”

沈砚点头。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陈叔没跟进来。电梯门关上之前,陈叔站在门口,还是那个表情。

沈砚靠在电梯壁上,出了一口气。刚才那二十分钟,比他想象的压力更大。棠叔问的每一句话都是坑,他绕过来了,但他不确定自己绕得对不对。

他出了商厦,走在旺角的街上。人很多,声音很吵。他摸出手机,给严屿发消息:

“棠叔问何文彬了。他让我直接向他汇报,不要经过龙哥。他还在收权。”

回复来得很快:

“他问你何文彬有没有跟外面的人接触?”

“问了。”

“你怎么答的?”

“说暂时没发现。”

严屿的回复隔了几秒:

“答对了。棠叔在试你。如果你说了陈叔,他可能会去查陈叔。查了陈叔,何文彬那条线就断了。棠叔不想断那条线,他想看看陈叔到底在做什么。”

沈砚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棠叔不想断那条线。他想看看陈叔到底在做什么。所以棠叔早就知道陈叔有问题,但他没有动。他在等。

“棠叔知道陈叔的事?”

“知道多少不知道。但陈叔跟方sir接触的事,棠叔可能已经嗅到了。他让你查何文彬,是想通过你把陈叔和何文彬的关系挖出来。他不想自己动手查陈叔。”

沈砚站在旺角的人流里,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棠叔在利用他查陈叔。陈叔在利用他维持局面。方sir在利用他控制调查方向。三个人,三种利用。沈砚站在中间,谁都不能完全信。

“那我现在怎么办?”

严屿的回复:

“继续查何文彬。查到的东西,先给我看。棠叔那边,你报一部分,不报全部。留一点在手里。”

“留什么?”

“何文彬跟陈叔的接触,先别说。等棠叔自己发现。或者等我们查透陈叔那条线,再决定说不说。”

沈砚把手机收起来。他站在旺角的街口,看着红绿灯变来变去。他想起严屿在暗巷里说的话——“别一个人查。”也想起方sir在深水埗天台上说的另一句话,那是更早之前的事了,方sir说:“你查得越深,越危险。”

他现在就在往深里查。踩在棠叔、陈叔、方sir、严屿之间,四条线绞在一起。他不知道哪一条会先断。

但他知道一件事——严屿说“留一点在手里”。他不是让沈砚瞒,是让沈砚等。等一个能把所有东西一起摆出来的时机。

沈砚过了马路,往庙街的方向走。

晚上,沈砚回到庙街堂。龙哥果然在等他。

“怎么样?”龙哥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烟,“棠叔说什么了?”

“看了账,挺满意。”沈砚说,“让我继续查何文彬。”

“就这些?”

“就这些。”

龙哥盯着他看了几秒。沈砚不闪不避。龙哥把烟叼回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行。你去忙吧。”

沈砚回到自己的位子,打开账本。他表面上在做事,脑子里在把今天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一遍。棠叔看他的眼神,陈叔问他的那句话,严屿的短信。

他想起棠叔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的样子。棠叔说“直接跟我说,不要经过龙哥”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那种轻,比狠更让人不舒服。

沈砚在账本上写了一行数字,又划掉。

他决定明天去找阿鬼。

严屿说过,阿鬼知道的东西不全。但沈砚现在需要一个人帮他看清棠叔和陈叔之间那条缝。

他合上账本,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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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棠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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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鸢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