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砚在庙街堂处理账目,手很稳,心不在。
龙哥下午三点出门,说是去和联胜总部见陈叔。沈砚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又坐了十分钟,才合上账本,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后巷。先绕到庙街另一头,进了一家茶餐厅,坐了一会儿,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卖干货的窄巷,又拐了两个弯,才走到那条后巷。
面摊已经收摊了,铁皮档口锁着,地上还留着白天客人丢的纸巾和竹签。路灯坏了一盏,巷子里很暗。
严屿已经在了。靠在墙边,手里没烟,也没酒。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
沈砚走过去,在两步外停住。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来得早。”沈砚说。
“怕你等。”严屿说。
沈砚没接话。他站在暗处,看着严屿的脸。路灯从巷口漏进来一点光,照在严屿眉骨那道疤上。沈砚以前看那道疤,想的是黑dao火并、兄弟义气。现在他想的是——这道疤,是“毒蛇”为了救阿鬼留的,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留的?
“你知道了。”严屿先开口。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和短信里那四个字一样,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知道了。”沈砚说,“你是毒蛇。”
严屿没否认。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严屿问。
“昨晚。方sir告诉我O记有个卧底叫毒蛇。我猜的。”
严屿看着他,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警察的?”沈砚问。
严屿沉默了两秒。“宴会之前。”
“怎么知道的?”
“你入帮之前,CIB有人调过和联胜的背景资料。时间和你出现的时间对得上。我当时不确定,但宴会那天你换了眼镜。”严屿看着他,“你戴银边那副的时候,镜片反光的角度不一样。换成黑框之后,反而暴露了另一件事——你摘眼镜的动作太熟了。像做过很多次。正常人不那么摘。”
沈砚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在宴会上无数次下意识推眼镜的动作。他以为自己很小心了。但严屿一直在看。
“你既然知道我是警察,”沈砚说,“为什么不动手?你可以在龙哥面前拆穿我,阿鬼也会帮你。你为什么不?”
严屿没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火光在暗处闪了一下,照出他脸上一瞬间的表情。沈砚没看清那是什么。
“因为你也查了那三笔数。”严屿说,“我查了这么久都没查透的东西,你几个礼拜就摸到了龙哥自己头上。你比我有用。”
“就这个?”
严屿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暗巷里散得很慢。
“还有。”他说,“你那天在露台上说‘你查得越深越有人想让你闭嘴’。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看别处。你在害怕。但你没停。”
沈砚没接话。
“一个怕死但没停的人,”严屿说,“不会是黑dao的人。”
两个人都沉默了。巷口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墙壁,光线从他们身上划过,又暗下去。
“你为什么不回警队?”沈砚问。
严屿的手在烟上顿了一下。很小,但沈砚看到了。
“O记从去年开始就联系不上你了。他们以为你变节了。现在在考虑紧急召回。”沈砚盯着他,“你如果还想回去,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我可以帮你联系。”
严屿没说话。他把烟抽完,扔在地上,踩灭。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把这几秒拉长。
“我回不去了。”他说。
“为什么?”
严屿抬头看他。巷子很暗,但沈砚能看到他的眼睛。那种深,那种稳,底下有东西在动。沈砚以前看不清楚那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三年。三年在黑dao里,穿着一层脱不下来的皮,做着自己分不清对错的事。
“三年前我进来的时候,O记给我的任务是查一桩旧案。一桩警队内部的旧案。”严屿说,“跟新安义无关。跟和联胜无关。是警队自己人的事。”
沈砚没打断他。
“我查到了。”严屿说,“但我查到的东西,让上面很难办。所以从去年开始,O记就慢慢断了跟我的联系。他们不是找不到我,是不想找我。”
沈砚的瞳孔微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严屿说,“我查的那桩旧案,牵扯到的人,比O记愿意动的级别更高。他们让我进来查,是因为需要有人查。他们不让我出去,是因为查到之后,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沈砚站在原地,后背有点凉。他想起方sir说过的话——O记怀疑他变节了。但如果严屿说的是真的,那O记不是怀疑他变节,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所以你留在这里,”沈砚说,“不回警队,也不彻底变成黑dao。你在等什么?”
严屿看着他。没回答。但那个眼神,沈砚突然读懂了。他在等一个能回去的时机。一个上面愿意处理那桩旧案的时机。如果这个时机一直不来,他就一直等。等多久,他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严屿说,“打算怎么做?”
沈砚没马上回答。他站在暗巷里,看着严屿。这个人,在黑dao里做到了堂主的位置,眉间一道疤,身上不知道还有多少伤,手里不知道沾了多少他不想沾的血。
O记不找他,阿鬼拿命护他,龙哥怀疑他,何文彬背后的人在查他。他站在所有人都想利用、或者除掉的位置上,已经站了太久。
“方sir那边,我不会提你的代号。”沈砚说,“但我会让他查一件事——O记去年为什么断线。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O记上面有人不想让你回来,那你等下去也没用。”
严屿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怀疑,不是试探。像是沈砚做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事。
“你在替我查?”
“你不是说了吗,”沈砚说,“我查的方向是对的。”
严屿没笑,但他的表情松了一点。很少的一点。如果不是站得这么近,沈砚根本看不到。
“方sir那边你小心。”严屿说,“O记如果知道CIB有人在查这件事,不一定高兴。”
“我知道。”
严屿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很近。沈砚没退。
严屿抬手,把沈砚外套领子上沾的一根线头摘掉。动作很轻,手指擦过领口时几乎没碰到皮肤。
“别一个人查。”严屿说,“你动何文彬的时候差点暴露。这件事比你想的深。你查到哪一步,告诉我。”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很近,近到能看见里面那点很淡的光。他知道严屿在护他。
不是黑dao堂主护军师那种护法,是一个警察护另一个警察。但又不完全是。沈砚说不清。
“你呢?”沈砚问,“你查到哪一步了,会告诉我吗?”
严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会。”他说。
他退后一步,转身走了。走出巷子之前,侧了一下头。
“明天阿鬼会来找你。他会给你一个东西。拿着。”
“什么东西?”
“何文彬背后那个人的行踪记录。”严屿说,“我查了一个月。你拿去用。你查他,比我去查他方便。”
他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摸了摸领口。那根线头被摘掉的地方,还留着一点触感。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从原路返回。
他走到庙街主街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方sir的消息:
“毒蛇的事,O记不肯再透露。但我查到一件事——去年O记内部有一次人事变动。负责毒蛇那条线的上级被调走了。新接手的人,对毒蛇的案子不熟。”
沈砚看着这条消息。上级被调走。对案子不熟。所以不是不想找他,是换了人之后,没人管了。
严屿等了一年,等来的是一句“不熟”。
沈砚打字:
“方sir,如果毒蛇想回来,有没有什么程序可以启动?”
方sir的回复:
“有。但需要他本人确认身份,并接受内部审查。问题是,他现在人不在我们手上。他在黑dao里。没人知道他到底还愿不愿意回来。”
沈砚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严屿刚才说“会”时候的表情。很平,很稳。但他说的是“会”,不是“我想”。
沈砚把手机收起来。他需要再见严屿一次。不是在后巷,不是在暗处。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严屿到底想不想回来。如果不想,他替严屿查再多也没用。如果想,他需要知道该怎么帮。
他往家的方向走,脑子里在转。O记换了负责人,旧案被搁置,严屿断线一年多。这些事,他需要方sir从CIB的角度去查。但他自己查不了O记内部的事。他需要一条从O记内部出来的线。
他走着走着,停下来。庙街的灯火在他身后,前面是一条暗一些的街。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严屿说“我查的那桩旧案,牵扯到的人,比O记愿意动的级别更高。”
如果严屿查的是警队内部的人,而且级别比O记愿意动的更高,那严屿现在手里握着的证据,可能不只是黑dao的罪证。他握着的,是警队某个高层的把柄。
这就是他回不去的原因。不是他不想回,是有人不想让他带着那些东西回去。
沈砚掏出手机,给方sir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方sir,如果毒蛇查的旧案牵扯到警队高层,他的证据有没有可能通过CIB的渠道提交?”
这次方sir的回复等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不回了。
“鸢尾,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毒蛇的事,我另想办法。你现在专心查何文彬。”
沈砚盯着“鸢尾”两个字。方sir叫他代号,说明这句话是以CIB上级的身份说的,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把手机收起来。
方sir让他停。但他停不了。严屿站在所有人都想利用、或者除掉的位置上,如果连他都不查,还有谁会查?
沈砚回到家,洗了澡,躺上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严屿站在暗巷里的样子。
他说“我回不去了”时候的语气,很平,很稳。但沈砚听出了另一层东西——不是绝望。是认了。一个人认了自己回不去,比哭着说回不去更让人受不了。
沈砚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着。明天阿鬼会来给他何文彬的行踪记录。他需要养足精神。
但他睡得不好。整夜都在做梦。梦里严屿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尽头,他往那边走,但走廊一直在变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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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