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明日过节,我想上街逛逛。”
夹菜的手骤然一紧,秦无念僵硬着脖颈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多谢郎君。”
抬眼望去时,苏蔓正一口一口吃着饭,神色如常。秦无念不禁又想起两日前那个晌午,与她视线交汇的一刹,他差点魂飞魄散。
所幸,她似乎并不害怕。只看了他一眼,就安静地退出了竹林。既未慌张失措也未大喊大叫,甚至,未在他回来后告知他竹林里有蛇。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秦无念惴惴不安地等来了端午当日。
街头巷尾人声鼎沸,护城河上赛龙舟的助威声一浪高过一浪。
端午佳节,宜拜神祭祖、辟邪祈福,插菖蒲挂艾草,制香囊,共饮雄黄酒。
“郎君,买一坛酒吧。”
看着期盼的侧颜,秦无念捏了捏掌心,“你怀着身孕不能喝酒,不如买些香饮子如何?”
“我不喝,买给郎君喝。”
她的眼眸清澈,秦无念却觉浑身血液一凉。
回到府中午膳已经备好,苏蔓让他等一会,刚买的粽子还热乎着,先吃粽子。秦无念没有反对。
他也没有心思管那粽子是甜是咸,因为,桌上摆放的那坛雄黄酒跟催命符似的。
“郎君,尝尝,甜的。”
心不在焉地接过,秦无念咬了一口,味同嚼蜡。苏蔓却吃得津津有味,只是在准备剥第二个粽子之际,“郎君,也尝尝这酒如何?”
偌大的屋内只他们二人,她笑意吟吟,秦无念硬着头皮颔首,“好。”
他本可以拒绝的。垂下眼眸,苏蔓打开酒坛,色泽清亮的酒淳淳倒入酒盏,淡雅的草本香气徐徐飘散。
当历年的账本上找不到买雄黄粉或雄黄酒的记载时,苏蔓的心中便有了怀疑。而竹林之中见到的那条黑蛇,与她梦里所见又是那么相像。
但她仍希望,他没有骗她,只是府里用不到雄黄粉,他不爱雄黄酒。亦或者,这些东西没有必要记录在账本。
她的手有些许的颤抖。她不希望自己的猜测成真,更不希望,他是妖。
犹豫着,苏蔓扯出一抹微笑,“这味道闻着似乎不怎么好喝,还是算了吧。”她后悔了。她不该试探他。
人如何,妖又如何?他从未伤害过她,除了……她抚上了自己的肚子。
秦无念一愣,而下一刻令他惊惧的一幕跃入眼帘,苏蔓低头去喝那碗雄黄酒。
肝胆俱裂只在刹那之间,“别喝!”猛地起身,秦无念伸手打掉酒盏。
酒盏碎了,苏蔓的希望也碎了。她脸色苍白,怔怔地看着他。秦无念知,今天这一关是过不去了。
指甲掐进掌心,他慢慢红了眼,“你别喝,我喝。”
秦无念拎起酒坛,仰头灌下。醇厚的雄黄酒沿着喉咙直冲而下,灼热肺腑,他想起了元慎的警告。
原来,最大的错误在那个孩子。眼角有东西滚落,他混着酒一块咽下。
她说过,她怕死,更怕万一哪天怀了那人的孩子。
如今,她对他终还是心软,却没想过放过自己,还有那个孩子。闭上眼,秦无念无声笑了。
祈求千年,终究仍不过,一场空啊……
秦无念陷入混沌前的最后记忆,是苏蔓哭着对他说:“对不起。”
他想说,别哭。
秦无念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那片竹林,苏蔓还在,有了实体,不再是一缕青烟。
她很美,美得勾人心魂。她问他:“黑蛇,世人所说的情爱,是什么滋味?”
他躺在竹榻之上,朝她勾了勾指尖。那一晚,之后的每一晚,偶尔也会在黄昏的竹林中,白纱里……
他是黑蛇郎君,是竹林的主人,不缺讨好的小妖。他笑看世间浮华,醉卧冷泉竹林,享受着一切属于他的东西,除了苏蔓。
她在佛前奉香,来不来全凭她乐意。他们,一个索取一个给予,一个主动给予的时候,另一个就无耻地索取更多。
秦无念觉得,他与苏蔓比起世人所谓的夫妻更为默契,即便他不爱她,她也不爱他。妖无心,佛香成了精,也是无心的。
渐渐地,她不再来找他。
秦无念憋不住的时候会偷偷去她常待的长河边,看那个途径的旅人教她念书,教她舞剑。她笨手笨脚,记性也不好,那人就会笑话她。
他想冲出去为她做主。才踏出一步,但见那个男人搂着她,温柔地哄她,她不一会儿就破涕为笑。秦无念已许久未见过她这般笑,无邪得就像佛前初次相遇。
后来,苏蔓生了心,她随那人走了。再后来,她要随那人入轮回。
得知消息的秦无念追至轮回道,苏蔓站在那,身后不见那个男人。
她看到他笑了,她说:“我爱你。”
“我爱你……”嗫嚅着这三个字,秦无念望着熟悉的竹林,泪如雨下。
三个月后
天气渐渐转凉,墙角的菊花丛打出了成片的花骨朵,十丈垂帘格外地精神,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花期。
“郎君,今日还去吗?”
“去。”
管事看了看天气,将大氅给他披上。
幽静的小院里,苏蔓靠在暖榻,身上盖着纯白柔软的毛毯,看着男人抱来的菊花酒。
“秦无念,你干脆把家也给搬过来算了。”
“你答应了?”
“……我这是骂你呢。”受不了地环顾这一屋子的东西,苏蔓气呼呼地翻了个身,“差不多就赶紧走,别让我赶人。”
“好,我一会就走,”将糕点、菜肴一一摆上桌,秦无念收起食盒,“这回我请教了酒楼的大厨一定不会难吃,你再尝尝。嗯,吃完就放着,明早我来收拾。”
“烦不烦?”
“……好,我走,我走就是。”迈过门槛时,秦无念不死心地又交代,“今儿天凉,多穿些再出门。”
苏蔓没有搭理他。三个月以来,天天如此,秦无念却仍没有放弃。
她甚至想过,他是不是舍不得肚子里的孩子,毕竟在那般伤了他之后,没有理由还会对她念念不忘。秦无念说不是。
他来这的理由只有她。
“人妖殊途。”烦透了,苏蔓也曾如是说。
“我知道,”秦无念苦笑着,“可我还是不想你看上别人。”
摸了摸半圆的肚子,苏蔓无语。
“蔓蔓,我会等,等你回心转意。”
“若这辈子都不会呢?”
“我会一直等下去。”
窗外,院子里的菊花是新栽的,他栽的。他还学会了酿菊花酒,她偷偷尝过一口,甜得发苦。
菊花绽放的那日,苏蔓站在篱笆前,秦无念没有意外准时来了。
他不悦地看着她单薄的衣裳,解下大氅给她披上。
“秦无念,”他后退时,苏蔓拉住了他的手,“陪我去趟宁国寺吧。”
拾阶而上,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大雄宝殿。佛像庄严,青烟缭绕。秦无念搀扶着苏蔓一同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诚心祈愿。
“秦无念,你求了什么?”
他笑道:“愿你和孩子平安顺遂。”即便他永远成不了她的夫君,他亦不再强求。
“你想知道,我向佛祖许的什么愿吗?”
他一愣。苏蔓牵起他的手,“我希望,你能忘了我。”即便她,也许今生都无法忘记他。
“蔓蔓,”秦无念心急之下握紧了她的手,“我知道我错了,我不会再勉强你,也不会逼着你答应,你想做什么,喜欢什么,要去哪里,都随你……你若不希望再看见我,我也可以不出现在你眼前……”
“如果忘不了,”轻声笑道,苏蔓望着他,“今生就好好还我,爱我吧,黑蛇。”
倏然睁大了眼睛,秦无念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她、她唤他?
“蔓蔓?”
“我饿了,走不动了,你背我我下山吧。”
显然,苏蔓不愿再说。秦无念无法,看了看她的肚子,拦腰将她抱起。
“我说背。”
“蔓蔓,这、这真背不了……”
苏蔓冷哼地靠在他肩头,伸手揽上他的脖颈。
“秦无念,你还求了什么愿?”
“没了。”
“撒谎。”
“真没有。”
“我倒是替你求了一个,”无视他错愕的目光,苏蔓慢慢闭上眼,“我跟佛祖说,夫君知道错了,别折磨他了……人的一生很短,没有千年。”
与其忏悔,何不好好珍惜现在。
佛香本无心,因他生了心。黑蛇不懂情,因她尝尽情之苦。
他们,扯平了。
无念无想,终得所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