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草原上遍布的小黄花已经被碾得稀碎,焦黑的痕迹随处可见,如血的残阳中,白熊旗和蛮羊旗混成一片,还夹着特殊的不属于北陆的蛮族的太阳旗,烽烟再次弥漫在这片土地上。
贵族派头的男人畅通无阻地策马冲入了军营,布赫·兀良和穆仁远远地掀开帘子迎上来,另一个壮硕的重甲将领也随后跟出。
“赛罕殿下!险些要认为您不来了。”穆仁哈腰行礼,竟在打趣。
西北冰原的风在他脸上留下纵横沟壑,他的头上蓄满了小辫,连浓密的胡须都被编成辫子,辫尾是金属的小环,像顶着精心打扮的杂草。
赛罕勒着马绳,缓缓地徘徊几步。他身上的衣服同战马一样,已经全部汗湿了,此刻头发也不甚服帖,倒像是落难逃难的王子。
三月十七日晚,他和达依罕从苏日图州出发,快马加鞭几乎昼夜片刻不停地赶来西部,终于与大军汇合。此刻他扯着嘴角,环顾了一圈兵戈遍布的营地,“该尽数换成本王的赤虎旗了。”
“既然是要称王了,殿下何必在意这一刻,等攻入苏日图州,真正属于你的旗帜是狼首大旗。”布赫从容地掀开帐帘。
“您说得对,岳父。”赛罕翻身下马,大步入帐。
“不过看来,你们蛮族真的是很缺太阳,博尔温将军。”赛罕豪爽地坐在主将位上,喝了几大口水,托着下巴摆弄沙盘上的兵卒,“所以你的儿子叫旭日?”
“确实不错。”重甲将领坐在一边,视线扫过沙盘上那座绵延不绝的高山,“不过很快...就会重新拥有了。”
赛罕闻言嗤笑起来,笑声由小到大,最终狂笑不止,许久才停了下来,舒坦地吐了口气,“那是自然,你会晒太阳晒到厌烦的。”
“世子真的死了么?”布赫忍不住问道。
博尔温点点头,“特殊打造的铁蒺藜矢正中他背心,箭上涂满了剧毒,就算不死,也是半截入土,不会这么快痊愈醒来。”
“我那个弟弟可没这么柔弱,”赛罕拿骑兵棋子踢倒了步兵,笑道,“我们龙格氏祖传的命硬,他比起他父亲还更硬些,我想他并没有死。不过这倒是让我记起来,今日似乎还是他的生辰,好生讽刺,他的生辰从来不发生好事。”
穆仁和布赫对视一眼,他们原以为赛罕进帐第一句话会是问大军到底有多少,舍里克部战况如何,可他竟然在不停闲聊,叫他们看不明白。莫非他确信自己对王位唾手可得,已经不需要费心部署战局?
布赫冲穆仁抬抬下巴,似乎要他回话。
“不得不说,您还真在意他。”穆仁想了想,道。
布赫闭上眼吐了口气,分外无语。
“穆仁,你变得愈发幽默了。”赛罕沉下声,斥责道,“那么说说吧,我们有多少兵力。”
“我们两部各出了十一万,加上蛮族的五万,前几日接到您的密报,又派出一万攻入了高阳山谷,此刻正在岚部以南扎营。”
“为什么只有五万?”赛罕冷冷地问。
博尔温咽了咽口水,“增灶减兵,若是减得太明显,会被龙格敖敦发现,一举攻入歼灭的,所以我在北边留了三万,还有两万正在度冰原。”
“是么?”
“绝没有欺瞒您。”博尔温说。
赛罕不理会他,转向布赫,“岳父,舍里克部如何?”
“阿速该也很擅长利用天险,我们大军压境,却也暂时攻不进去。”布赫如实回答,“他甚至不知何时在天险加上了自己的手笔,如今倚靠的神山两壁被他磨得如同刀削,彻底成了绝壁,连上去奇袭都做不到。”
“但他只是负隅顽抗,就快撑不住了。天险的突破就在这两日了,我们的大军势不可挡,不是么?”穆仁摊了摊手,“阿速该只怕还在帐篷里说着鼓舞人心的大话,期盼他的外甥像神兵天降一样来救他。”
“很好,”赛罕满意地笑了,“但是遇见阿速该,尽量抓活的。本王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要让出谋划策的小孩亲手报仇。”
“等攻下舍里克部,我们就控制住两道峡谷了,只差北芒山谷...”布赫继续道。
“北芒山谷要迟一些,等阿勒坦带着我们的世子妃过来,刀剑无眼,可不要伤到她。”赛罕说。
“她如何值得我们在此硬等?战争的时机难得可贵。”
“不要急。她是个好命的女人,她的丈夫和哥哥都爱她,我要用她做打开越州城门的钥匙,我们扫平北陆需要时间,如果没有筹码与南盛掣肘,会被他们打个措手不及。况且那日都的大军也已经驻扎在归来堡附近了,那应该是此刻他能调动的所有,他一定会对北芒山谷严加戒备的。就算他占据了北芒山谷又如何,南北都是我们的,去苏日图州的路多的是。”赛罕睥睨着沙盘上神山正中的峡谷,“说起来,怎么不见察鲁?”
“察鲁?察鲁不曾来过。”布赫有些惊讶。
“我早在七八天前就派了亲信护送察鲁来西部,按理说早该到了。”赛罕皱起眉。
“察鲁向来贪玩,许是跑去哪里了。”
送走察鲁是他与阿勒坦共同安排的,隐人耳目,且派了最忠心的死士跟随,出事的概率几乎没有,赛罕想。况且察鲁一贯顽劣,因为他赛罕的儿子不需要规规矩矩,可是这种特殊时候,察鲁竟也敢不顾大局,偷偷去玩。
“说得对,等本王找到他,先赏他二十鞭。”赛罕道。
话音未落,帐外一阵急促疯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等通报,一个探子踉跄地滚进来,身上脏兮兮的。
“不好!不好!世子向南破阵而出了!”他伏在地上大喊。
“什么?”博尔温第一个站起来,脸色霎时难看不已。
“这就是你说的半截入土?”赛罕冷笑道,“你确定你射的是敖敦么?还是说你们蛮族的毒药其实连老鼠药都不如。”
博尔温脸涨成猪肝色:“这怎么可能?就算没有死,也不可能这么快提剑上阵,他还是凡人么?过了高阳山谷的军队少说也有七千人!”
“世子带了多少兵马?”还是穆仁先反应过来,“莫非他发现蛮族增灶减兵的战术了,想带兵去与小郡王汇合?”
探子面色发紫,犹犹豫豫。
“回答。”赛罕说。
“五十...五十余人,死伤了十余人而已。”探子几乎贴面在地上,颤颤巍巍,感觉死亡已经驾临头顶。
“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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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天空上星子稀疏,月色朦胧,无边无际的黑色草原上,只有零落的几点篝火闪烁,一队黑甲的轻骑连成长线纵马飞驰,火把摇晃将灭。为首的那匹马风风火火,几乎要将后面的尽数甩掉。
“青驹大人!您慢些吧!就算我们受得了,马也受不了!”
青驹皱着眉,略微放缓了些速度,好让士兵们跟上。他看向远处的神山,不禁悲从心来,再度叹气。
丹烟和那匹白马是前日清晨来到越州的,彼时士兵只说有南盛人从北边来了,等他和宣骋赶到时...所有人围在一起看着那场面默默无言。
上次才远远瞧过的还活生生的丹烟躺在那里,面容是他鲜少见到的安静。白马已经被染成红色,也终于不堪重负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随之死去。
青驹和公主算是青梅竹马,和丹烟又如何不算。一瞬间,他竟然头脑一片空白地脱力跪在地上,不知作何反应,许久许久。当别人来拉他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丹烟的衣襟里塞了一个香囊,那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了,但仍然泛着阵阵浓重的腥味。光是打开它就教人反复地犹豫准备许久,至少青驹看到宣骋的手一直在抖。
香囊里有一封简短的信、一个虎符和一枚红色的丹药,信上说苏日图州突生变故,敖敦远在岚部,赛罕意欲于西部起兵谋反。
这匹白马是力竭而亡的,它驮着早已不动弹的人,必然是一刻不歇地跑来,可就算按这个速度,距离写下信的时候也肯定已过去了两日左右。而丹烟都成了这样,那么变故定是重大紧急的,公主自己的安危更是难说。
想到这里青驹站立不安,握紧了剑就想骑马向北去,还是宣骋拦住了他。
“殿下...”
“你先冷静一些。赛罕既然要在西部起兵,就说明东部他无人可用,苏日图州暂时应当还是安全的。”宣骋冲进书房,摊开一卷北陆的地图,抚摸着那三道峡谷,“世子恐怕在岚部被牵制住了,但不会太久,我们不该去支援苏日图州。他们的大军必然是要越过金神殿山的...但是走北边就会遇见世子,走中部虽然近,北陆人也会想到,肯定是重兵严防死守,而南边,他们只要攻下舍里克部就能径直穿越黑石山谷了。”
青驹咬了咬牙,“殿下,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去黑石山谷,去支援舍里克部么?”
“这就是卿卿传信给我的意思。”宣骋沉声道,“她相信我能判断局势,所以第一时间派最信任的人带着虎符来找我。”
“我是不懂排兵布阵,没有您这样的头脑,可是...”青驹握紧了剑柄,不禁颤抖,一如和亲那天宫宴上的痛和无力,“可是战争也好,他们谁在北陆称王也好,于我都没有意义,我只在意公主的安危。”
“我当然明白你,我跟你一样,所以我会亲自带兵去舍里克部。”宣骋果断地说,“但是你不用。”
“什么意思?”
“你去苏日图州吧,我给你一队轻骑,去确认我妹妹的安全。”宣骋捧着香囊,面色凝重,“我即刻写信一封,你兵分两路,一队去苏日图州找卿卿,一队带我的信去归来堡。若世子在岚部,此刻王城能主持大局的只有他弟弟了,那个神射手。而但凡是对兵法有所涉猎的,肯定会带兵去归来堡便于反应的。”
“太好了!不过...陛下那边?”
宣骋抛了抛那枚虎符,“这就是陛下的意思。”
“是!”青驹匆匆跪了下去,“多谢殿下!”
“把这个也带上吧,”宣骋重新系上了香囊,丢给青驹,“虽然不明白这颗药是什么,但是她既然给了丹烟,想来是有用的东西。我妹妹就拜托你了。”
于是青驹揣好了香囊,带着轻骑北上。他生平第一次来到茫茫的草原,这里的天高远辽阔,风吹草低,遍地都是牛羊,风中是与南盛街道上完全不同的气味。
可是没有路标,问路时牧民们永远都指着一个方向,在夜里甚至会担心迷路。不过还好他看过地图,读过书,知道这座金神殿山指着南北,顺着山脉的方向一定不会走错的。
已经两日了,青驹心中焦虑万分,偶尔试着静心想想时,额角就突突地跳。
送信的小队是最好的战马,早就先他们一步。不过最迟明日,他们也就能抵达苏日图州了,他终于会见到日夜牵挂的公主,尽管他还没想好如何诉说丹烟的事。
“什么东西?”有人大喊,举着火把慌张去照。
队伍停了下来,青驹顺着声音看过去,一片的黑里似乎是有什么在动,忽远忽近的看不清楚。
“是草原上的畜生!我看到了!”
“难道不是人影么?”
“是否要射死它?”有人张弓搭箭,移来移去瞄准着。
所有人屏息警惕着,青驹的手已经搭上剑柄,却突然听见几声狼嚎,是没有斗志和威胁的哀嚎。平白无故的,青驹突然感觉它像是有什么急切的事不愿离去,却又因为害怕不敢靠近,所以只好在周围徘徊嚎叫。
青驹抬了抬手,“先别放箭。”
“是一匹狼!”突然有人大喊,“野兽怕火!所以它不敢靠近。”
“等等...大人!狼腿上好像绑了什么东西!”
破阵致敬项羽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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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