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败犬

地铁低频“嗡嗡”行驶——

车厢内一大早就挤满了笼着黑眼圈的上班族和赶课的高中生,以往许青春也是忙碌中的一员,他中等个子挤在人群中,闻着学生韭菜包子味儿,被夹在大叔胳肢窝下“细嗅蔷薇”,有时转头又撞上满当当的菜篮子……总之人头攒动各行其事。

“各位乘客,前方到站:东大桥,请准备从右侧车门下车,注意脚下空隙。”

现在他不用再忙碌又苦|逼地赶地铁,被挤成肉饼,因为他被辞了。

许青春抱着“打包走人箱”,迈着彷徨的步子走出地铁,箱子轻得几乎没一件外套重,毕竟他的职位可有可无,平常触及不到高深的行情,没留什么有用的资料,就是个端茶送水的小透明:

早上七点到公司就被前辈使唤着买咖啡,烫了被骂,买少了也被指着头骂;这位经理要的文件他必须跨几层楼送,人多了挤不上电梯一口气爬几楼都不是事儿,送到了没口喝还要被趁机塞些活儿;打印文件再整齐装订,分门别类派送,他就是个外卖员,仿佛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使唤任劳任怨的苦力。

他许青春太惨了!惨兮,悲兮,恨不得自挂东南枝。

“咣当”纸箱被狠心丢进垃圾桶,他太悲伤了,也做一回无良青年,不顾城市的垃圾分类计划,头也不回地走了。

……草,许青春啊许青春,活该你被裁,都这样了还管什么垃圾分不分类,文不文明,有什么出息!?怎么不一了百了把自己也处理了……

内心批判自己千百遍也无可奈何,看着身边人一个个衣着华丽,不是名牌就是哪个设计师专造,一只鞋就抵他一月工资,一阵风吹过又是名牌香水的熏陶,前调后调他不懂,只觉得香晕了,又不敢多闻,只得垂头快快走过。

说来他长得倒真不赖,一头细软柔顺的棕发,带着天生微卷翘角的可爱,往下是圆润不带一点锐利的狗狗眼,下垂的眼角与微双的眼皮使他看着一脸呆,眼睑下的黑眼圈显得莫名颓废,而唇形细薄冲淡了稚气多了冷淡疏离,再加上他一吃瘪就撅嘴的毛病,真像个挨欺负却倔强的小狗。

小狗在市区漫无目的地游荡,很快天色已晚,小狗成了落汤鸡,起初还是濛濛细雨,稍个不注意就倾盆泻下,让他淋了个透心凉。

“不是吧……有这么衰吗?”许青春悲催地抱头躲进便利店,又随手拿了罐啤酒出来,坐在门外长凳发呆。

深绿的啤酒罐被细白的手捏扁,许青春思考以后怎么办。

他不是本地人,虽是独生子但家里条件普通,父母是退休工人,平时做点零工赚点零花钱,自从他独立出来养家,每月都会往家里打钱。且不说扶持家里,光在南城租的房子就够他受的,水电、吃穿用度哪个不要钱……

现在必须找个来钱快的工作,撑够这一阵再说。

他抬头望着没有丝毫停止迹象的雨,恍惚间瞥到对面二楼的招牌——“快!爽!赏!任君挑选,宜吻宜爱~”

他扶着细边眼镜,眯眼看着,嘟囔:“现在拉人下海的都这么嚣张了?敢立个招牌大肆宣扬,真是世风日下。”许青春也才24,在南城大学毕业没几年,说话像个垂暮老头。

“嗐,小伙子别看不起网播,来钱老快了,站镜头扭一扭,嗲个嗓子漏个小腰小腿就有人打赏。再漂亮点的还能钓个土豪,蜜唇说点好听话就把他们骗得团团转——你年纪轻轻可比我这中年老大叔懂网络,别给我说你不看网播小姐姐,男人谁不看啊!当然了,也有小哥哥。”大叔不知什么时候挪过来的,坐在他身旁自然而然地拿起他买的啤酒,一口闷了。

“?大、大叔你谁?”许青春被他自来熟吓到,左右看看有没有其他人。

“咳咳——”大叔喝得急,咳了几下又套近乎:“我啊,我就一普普通通小百姓,但是绝对守法公民哈!你别害怕。”

“……你要干嘛?”他没力气应付,浑不在意继续眺望远方。

“哎哎,回神了小伙子。我不干嘛,找你聊聊,怎么一脸伤心,让我猜猜——看你穿着小西装,脸上挂着眼镜框,眼里暗淡无光,我猜——你一定是工作不顺,情场坎坷!奈斯,三押!——咳咳,那个未来还长,不怕一时失意。”

许青春没理他,实在受不了忽然起身,“咣当”瓶罐精准投中“可回收”蓝箱,承着雨跑走了。

简单冲洗后他窝在床里,不看手机不闭眼,睁着眼对着一片黑,脑子里蓦地响起晚上大叔说的话,他想:什么网播,这还要脸吗就对着镜头扭屁|股,被家里看到不得被打死啊!但是……但是来钱快……来钱快……快……

他又翻个身,床吱呀吱呀,强迫自己闭眼。

再睁眼就是天亮,许青春猛地惊醒,打开手机看时间——8:50,糟了,要迟——

……忘了,自己已经被裁了。

又栽回被窝,这一觉也睡不成了,他索性起床洗漱,半小时后,穿着为数不多的西装,正襟危坐在一家包子店,场面滑稽,他骨架不大,活像偷穿大人衣服的调皮孩子。

快速解决早饭后乘上公交,辗转几个公司,一开始还颇有士气,规模小的看都不看,假期少的扭头就走,到后面不论规模大小,不论假期或者频繁加班,只要不是扫撒的清洁工,哪怕是基层到无人记起的小职员也行,好歹有个赚钱的路子。

可收到的回应不是“不要年纪小没经验的”“专业不匹配”“保安还差一个”“175当保安?体格不太合适”“请另谋高就”。

总之无功而返,他败犬一般缩回小窝。

大热天裹着棉被也没感觉似的,即使浑身都粘腻了也一动不动,许青春快死了,他自己这么想的,就这样一躺就是一天,他肚子里胃液都叫嚣着翻涌,可惜肚子空空。

枕边的手机震动,响了有半分钟他才慢慢起身,接过电话,是妈打来的。

“青春,咋半天不接电话,身体不舒服还是又喝酒了?”

“没,我没事,刚刚在忙着工作没来得及看手机,别担心。”

“嘿哟,青春啊,你一个人在外地照顾好自己,少喝点酒……少吃泡面……自己做的饭吃着最健康!……你爸他肺还好,医生说少吃油盐重的,戒辛辣,你自己也要小心点,注意身体,你爸的药没那么急,好着呢!”

“……知道了。”许青春喉咙发酸,拼力才控制住发抖的声音。

挂了电话他仰躺在床,看着蛛网成片的墙壁,异常的平静。

一瞬间,他想到什么,一把抓过手机,输了一串不太熟悉的号码,昨夜招牌下细小的一行,他过目不忘。

嘟嘟嘟电话响了,“喂,您好,这是‘吻爱’公司,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

五天后。

镜头前一双眼睁得很大,不是在刻意卖弄,许青春实在懵|逼,一直在调试镜头和补光灯的高度,要不是对不准,要不就是光线不好,他的小脸时隐时现,一个不慎又把镜头撞歪了。

这套装备还是跟着网上大v学的,还有美妆博主推荐的化妆品,网购回来就研究半天,还是搞不懂,比如:打个灯怎么就更显眼了?镜头应该对准哪?男人也能化成这样?怎么开启直播?直播美颜怎么调?

调试阶段极其复杂,以至于冲淡了原本sq的直播设想。

没错,那家广告也是不是什么正经营生,专签些年轻漂亮的男男女女做直播,自然也不是什么说得出口的工作。不过公司里也有基础直播,和平常网络中的游戏、吃播、美妆、解说此类没区别,只是他签的不是这个基础模式,是“爱神”级的直播模式。

公司会给签了此种模式的主播链接下载特定的APP,再发放特定账号且不支持个人创立,接下来就全权交由主播发展,各凭所能招揽用户,引他们为自己打赏。

直播程度时长不限,但有一点被上面特别警示:不能涉及自残、恐吓、诱导自杀、操控、心理暗示等违规行为。

每时每刻都有“爱督”巡查,一经查封永不重启,且自动取消合同,不报销任何经费,所有的一切都作废。

许青春一开始只想签基础直播,可惜自己一不会打游戏,二不会跳舞,三不是大胃王,四不是幽默人士。只有脸还说得过去,何况接手的人看过他的照片后竭力建议他签“爱神”直播,说那些人就喜欢他这样的,而且来钱快,粉丝基础很好打,不需要脑子好,只要“卖力”。

许青春登时:“……?”最后还是狠心签了,缺钱,很缺。

这是他首次直播,开播前已经看过《爱神手册》,对内容有了了解,一言蔽之就是满足粉丝要求,卖弄风骚勾引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许青春已经在脑中自挂东南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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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畜的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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