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比预想中快。
沈黛躺在门板上,听着外头的动静。风声渐紧,鸟鸣渐歇,义庄的看守似乎也躲去屋里喝酒了,半天没人出来走动。
她正要起身,门缝里突然塞进来一张纸条。
她捡起来看,上面只有三个字:往后院。
沈黛把纸条攥进掌心,轻手轻脚地下了门板,摸到后窗,推开一条缝。
外头是片乱葬岗,枯草丛生,几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摇晃。没有人。
但她看见了树影里的一点光。
极淡,一闪即灭。
是火折子。
她翻出窗户,猫着腰往后院摸去。脚踩在枯草上沙沙作响,她尽量放轻步子,往那点火光的方向靠近。
刚绕过一棵歪脖子树,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
沈黛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就要挣扎,耳边却传来一个极低的女声:“别动,是我。”
她停下挣扎,那手慢慢松开。
回过头,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上还有锅底灰没擦干净。
但那双眼睛亮得很,正上上下下打量她。
“沈姑娘?”那女子问。
沈黛点头。
“跟我来。”女子拉住她就走,步子又快又轻,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人穿过乱葬岗,钻进一片枯树林。林子里停着一辆骡车,拉车的骡子正低头嚼着草料。
“上车。”女子掀开车帘。
沈黛钻进车厢,里头铺着厚厚的稻草,倒不冷,那女子也钻进来,放下车帘,轻轻拍了下车壁,骡车便慢慢动起来。
“我叫阿桂。”那女子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她,“沈大人让我给你带的,先垫垫肚子。”
沈黛打开纸包,是两个馒头和一块酱牛肉。
她咬了口馒头,嚼着,问:“沈大人呢?”
“在城里等您。”阿桂看着她,眼里有些好奇,“沈姑娘,您真把假死药喝了?那东西我听说过,十个喝的有九个真死,您胆子够大的。”
沈黛没接话,只问:“你是沈大人的人?”
“不是。”阿桂笑了笑,“我是他雇的。我在这义庄附近给人收尸,赚点辛苦钱。沈大人出的价高,让我今晚来接个人。”
原来是个收尸的。
沈黛看着她,忽然问:“你认识一个叫孙德的人吗?”
阿桂一愣:“孙德?不认识。”
“那永安堂呢?”
阿桂的眼神动了动,但很快恢复如常:“京城最大的药铺,谁不知道。”
沈黛把馒头咽下去,没再问。
骡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半个时辰,外头渐渐热闹起来,有了人声和狗叫。阿桂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进城了。”
又走了一盏茶,车停了。
“到了。”阿桂跳下车,掀起帘子,“沈姑娘,请。”
沈黛下车一看,面前是一扇小门,夹在两间铺子中间,不起眼得很。阿桂上前敲了三下,两短一长,门吱呀开了条缝。
“进来。”
是沈昀的声音。
沈黛侧身挤进门,里头是个小院子,黑咕隆咚的,只正屋亮着灯。沈昀站在门口,换了身月白家常袍子,手里端着杯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命挺大。”
沈黛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孙德是怎么死的?”
沈昀挑眉:“一见面就问案子?”
“你救我,不就是为了查案?”
沈昀笑了笑,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沈黛在炭盆边坐下,把手凑上去烤。沈昀坐在对面,把一杯热茶推给她。
“孙德确实是被勒死的,然后被人伪装成上吊。”他开口,语气平淡,“凶手很谨慎,勒痕处理得几乎看不出破绽,但忘了处理指甲缝。”
沈黛抬眼:“指甲缝里有什么?”
“木屑。”沈昀看着她,“很细的木屑,像是新砍的柴。而且那木屑里,有一股卤料味。”
卤料味。
沈黛脑子飞速转动:“望江楼后院的柴?”
“有可能。”沈昀端起茶杯,“但望江楼每天进出的柴火成百上千,查不出来源。”
“那卤料呢?”沈黛问,“什么卤料?”
沈昀看她一眼,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沈黛打开,里头是一小撮木屑,颜色发黑,凑近一嗅——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卤料。
八角、桂皮、香叶……三十二味香料的味道依次在舌尖炸开,和那天晚上打翻的卤料坛子一模一样。
但多了一味。
川乌。
而且这川乌的分量,比那道清炖鹅掌里的还要重。
“这木屑,”她抬起头,声音发紧,“是浸过卤料的。而且浸了很久,香料已经渗进木头里了。”
沈昀目光微动:“你能闻出来?”
沈黛没答,只问:“这木屑是在哪儿发现的?”
“孙德的指甲缝里。”沈昀说,“他死前抓过什么东西,把这木屑嵌进去了。”
沈黛握着那纸包,指尖发凉。
孙德死前抓过浸了毒卤的木柴。
那木柴是哪儿来的?望江楼后院的柴火堆里,有没有这样的柴?
如果有,那么——
“望江楼的后院,”她猛地抬头,“有人检查过吗?”
沈昀看着她,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聪明。”
他站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卷纸,摊开在她面前。
是一张地图。望江楼的地形图,前堂后厨,楼上楼下,画得清清楚楚。后院的柴火堆,用朱笔圈了出来。
“今天下午,京兆府的人去搜过。”沈昀说,“在后院柴火堆最底下,找到一根浸过卤料的柴。和孙德指甲里的木屑,对得上。”
沈黛盯着那地图:“那根柴上,有川乌吗?”
“有。”沈昀看着她,“而且分量很足。足够毒死三个人。”
沈黛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凶手是在后院准备好的毒柴,带进后厨,趁人不备扔进灶膛里烧。烟熏火燎之间,川乌的毒气挥发出来,落进了那道清炖鹅掌里。”
“是个办法。”沈昀点头,“但有个问题——川乌要加热到一定温度才会释放毒性。如果只是扔进灶膛,烟气往上走,怎么落进汤里?”
沈黛一愣。
她想起那夜后厨的布局。灶台在里侧,炖汤的锅在灶上,上面是烟囱。如果毒柴烧出来的烟气往上走,确实落不进汤里。
“除非,”她慢慢说,“那毒柴不是烧的。”
沈昀挑眉:“什么意思?”
沈黛闭上眼,回想那夜后厨的每一个细节。
秦大勺在灶上忙活,她在灶下添柴。炖鹅掌的锅一直开着,热气腾腾。秦大勺骂人的时候,她抬头看过一眼——灶台上方,除了烟囱,还有一个东西。
一个悬着的竹匾。
用来沥水的。
“竹匾。”她睁开眼,“灶台上方悬着一个竹匾,里面晾着刚洗过的碗碟。如果凶手把毒柴磨成粉末,趁人不备撒进竹匾里,水汽一蒸,粉末融化,滴进锅里——”
沈昀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头吩咐了一句什么。片刻后,阿桂的声音传来:“知道了,大人。”
沈黛看着他的背影:“你让她去查竹匾?”
“嗯。”沈昀回过头,“如果那竹匾还在,上面应该还残留着川乌的痕迹。”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看着沈黛:“你比你爹聪明。”
沈黛心头一紧:“你认识我爹?”
“认识。”沈昀端起茶杯,语气淡淡的,“沈昆的刀工,京城独一份。我吃过他做的菜。”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茶杯里,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沈黛辨不出来,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爹的案子,”她盯着他,“和这个有关吗?”
沈昀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她:“太子那碗羹汤里,验出来的毒也是川乌。”
沈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果然。
“但分量极轻。”沈昀继续说,“如果不是太子身边的太监多事,拿银针又试了一遍,那碗羹汤根本不会出事。”
“所以是有人陷害?”沈黛问。
沈昀没答,只看着她:“你爹在牢里,什么都不肯说。问他那天做过什么,他只说一句话——‘羹汤是我做的,毒不是我下的’。”
沈黛攥紧拳头。
她穿来这具身子三天,还没见过原主的父亲。
但原主的记忆里,沈昆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做菜,什么都不关心。这样的人,怎么会去给太子下毒?
“我爹的案子,和孙德的案子,是同一拨人做的。”她抬起头,看着沈昀,“你想查的,不只是周鸿命案,对吗?”
沈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赞赏。
“我查的是,”他慢慢说,“半年来,京城发生的四起投毒案。”
四起?
沈黛愣住了。
“户部员外郎周鸿,死了。”沈昀竖起一根手指,“吏部主事刘安,两个月前中毒,没死,但废了一双腿。工部员外郎郑明,三个月前中毒,也没死,但至今卧床不起。还有——”
他顿了顿,“太子。一个月前,中毒。没死,但太子妃流产了。”
沈黛脑子嗡嗡作响。
四起投毒案,受害者都是官员,毒都是川乌,手法各不相同。
“这四个人,”她慢慢问,“有什么联系?”
沈昀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
“问得好。”他说,“这就是我要查的。”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纸上写着四个人的名字:周鸿、刘安、郑明、太子。名字下面,各有一行小字,标注着他们的官职、籍贯、履历。
沈黛一行行看下去。
周鸿,户部员外郎,扬州人,三年前调任京城。
刘安,吏部主事,苏州人,两年前调任京城。
郑明,工部员外郎,杭州人,三年前调任京城。
太子……
她的目光停在太子那一行。
太子,名璟,今上第三子,母淑妃。五年前出宫开府,居东宫。
五年前。
三年前。
两年前。
这些时间点……
“他们调任京城的时间,”她抬起头,“都在三年之内。”
沈昀点头。
“而且,”她盯着那纸,“周鸿、刘安、郑明,都是从江南来的。太子虽然没有调任,但他出宫开府的时间,也是五年前。五年前,江南……”
她突然停住了。
五年前,江南发生了一件大事。
盐税案。
当时江南盐商勾结官员,私吞盐税,涉案金额巨大。
先帝震怒,派钦差南下查案,查了整整一年,砍了十几个官员的脑袋,抄了七八个盐商的家。
那件案子,她前世做节目的时候查过资料。
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但细节触目惊心,有人被满门抄斩,有人被发配边疆,有人死在狱中,有人……
逃了。
沈黛看着那纸上的四个名字,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四个人,”她慢慢说,“和当年的盐税案,有没有关系?”
沈昀看着她,目光很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
“周鸿,”他开口,声音很轻,“当年的扬州府推官,负责审理盐税案。”
沈黛心口一紧。
“刘安,”沈昀继续说,“当年的苏州府同知,盐税案期间,负责抄没盐商家产。”
“郑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当年的杭州府通判,盐税案里,是他抓的那个逃掉的盐商。”
沈黛屏住呼吸。
“太子……”沈昀顿了顿,“当年的盐税案,先帝派去江南的钦差,是太子太傅。”
她全明白了。
那四起投毒案,不是孤立的。是复仇。
有人在为当年的盐税案复仇。
沈黛站起身,走到沈昀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她问。
“周鸿死的那天晚上。”沈昀说,“我亲眼看着他喝下那口汤,亲眼看着他倒下。那碗汤里的川乌,和他指甲缝里木屑的川乌,是同一批。”
他转过头,看着她。
“而那批川乌,和太子羹汤里的川乌,也是同一批。”
沈黛和他对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薄薄的刀锋。
“所以,”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查的不只是投毒案,是当年的盐税案。你要找的也不只是凶手,是那个——”
她顿住。
沈昀替她说完:“是那个在江南逃掉的人。”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
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沈黛听着那声音,忽然问:“那个逃掉的盐商,姓什么?”
沈昀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
“姓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