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里,我停笔,活动酸痛的手部肌肉,它们痛得发抖。
乡间空气很好,我喜欢坐一下午,写写书、散散步,有的时候去镇子喝点小酒。
说到镇子……我的目光越过摊开的本子,望向窗户。远处几十里外,镇子的轮廓伫立在清晨的雾里,大片烧焦的痕迹触目惊心。
居民的尸体已经清点完毕,警察也走得差不多了,可警戒线还拉着,估计还要彻底排查一遍。
《射杀天使》到目前为止已经写完了一半。写这东西真不容易,你们知道吗?我隐居前就得了腱鞘炎和肺炎,打字打太多,抽烟抽太多。
我应该再清理一下阁楼,防止那支天使大军杀个回马枪。天使掉毛真严重,破坏力惊人,求生意志强得恐怖,我的阁楼跟被龙卷风摧毁了一样,没有一块完好的木头……啧,我为什么要和你们说这个呢?
后面的事情发展逐渐诡异,自那个汽车旅馆之夜后我就再也无法回头。
我翻开我那个小小的活页线圈本,找到一页,上面整齐地写着所有线索。它很厚,纸有点儿翘边,拿了U型铁夹子固定。我不喜欢做装饰,所以除了几根书签、夹在里面的便签纸和索引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没有别的东西了。我的人生也不剩别的东西了。我什么也不再需要。针尖、山达基教、魏玛公国、天堂、地狱、烙印、前世今生……他还能记得什么呢?他什么都不记得也无需记得。
但这都没关系。咱们的主角,loop13,重金主义,最终获得了需要从天使那里所获得的、在自由下穿行的一切。马圈被打开,满身血与泥的马崽用蹄子翻着青草,狂飙突进——跑向命运,孑然一身、平庸至极。】
外面的雨渐小。坐在玻璃被震得粉碎的车上,我拿着小小的活页线圈本想。笔记本上的内容我已经整理了一遍,串来插去的导图横跨整整两页。没有思路,也没有耳目一新的想法。
我抚摸着手里那根短小的黑色节肢。山达基教已经走了,他要去救魏玛公国的命。他从自己身上掰下它供我保护自己,而我确实做到了。
他把我的车窗全震成了渣……思索的想法在一阵烦躁中烟消云散。像军队从战场前线回来,而我在这场战役中彻底一败涂地。
再理一遍吧。
〈针尖〉……我写下,我的头号守护天使,在最后一次争吵中,我离他而去。他没有回来,不仅是为了远离我,还有一个直接原因是:〈寻仇。〉
话说天下大势,世界一分为三:天堂、人间、地狱。地狱派出一支堕天使大军,一路向南。南迁天使如同野火燎原,走到哪儿烧到哪儿,大大小小的“意外”事故、争端、混乱、煽动仇恨,都出自他们的手笔。
每个被佑人身上都有一种名为烙印的条件,包括我。烙印像锁住门的一把锁,从这个锁住的房间里逃出去就叫跃升——
而一个名为礼拜的恶魔,用某种手段把它从我的灵魂里取走了。
这都不是有没有钥匙的问题,是直接连锁带门给拿走了。四面都是铜墙铁壁,我无法出去、无法跃升,更无法突破,只能永远困在这无限的轮回里。针尖疯了一样追杀她,企图夺回我的跃升权。
我的特殊之处在于,除了【精神独立】这一跃升条件,我还有一个不可知的隐藏附加条件,隐藏在烙印里,就像个隐藏的霸王条款。只有这两个条件同时达成,我才能拥有和其他人一样的跃升标准。
针尖一开始没有意识到我的特殊。他一直以为我的人格独立性出了问题。也许这也是他一直试图控制我的心灵的原因。重点在于:
〈谁向他隐瞒了这个特殊条件?〉
我早就知道我特殊了。再夸张一点,针尖也是特殊的。整个loop、整个天堂系统都不对劲,包括针尖本人。有一个猜测压迫着我的神经,侥幸心理让我无法写下:我是个实验品。
另外,关于他们提到的“人类纪录片”……我百分之百确定主角是我。跟我玩楚门的世界那一套,是吧?
〈他的根本目的是什么?〉
说不好。研究我?就这么被众神玩弄于股掌间……可悲。
〈天堂在计划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爱莫能助。
〈会死多少人?〉
我只能尽量、尽量……减少伤亡。
雨已经停了。雨后空气清新,乌云已散,天空晴朗。今夜星光灿烂。
望着笔记,我忽然感到恐惧。在这一瞬间,我无端想起自己原本坚持的目标最脆弱的时候。我忽然开始犹豫,想把这几页全扯掉,最终还是收手了。我没有放弃调查的打算:一旦生命和死亡真的毫无意义,那么有意义的就只剩下真相。
但我在那一刻,实打实地为那时候他的脆弱感到动摇。
那那是很多年前,我还在那个漏水小公寓时,下午的面试无一例外地失败了。他看我进研究所希望渺茫,又开始硬性要求我去考个物理研究生。我忍无可忍,离家出走,往南开了五公里,在一处空旷的地方停下,爬上车顶。晚上开始起雾,我的车窗上结出一层霜。现在春季大三角的位置一伸手便能指出,离天堂真近。周围寂静无声,慢慢抚平焦躁的心灵。我闭眼享受这个宁静的时刻。
没一会儿,我的车下沉一下,发出闷响。我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来了。
“针尖。”我闭着眼,开口道,“能不能给我一点儿自己的时间,让我安静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看我搞到什么了。”他怀里发出一阵叮叮咣咣的声音。酒瓶子的声音。
“我一口也不喝。如果你是劝我回去的,那就请回吧。”我躺着,转过身背对他。“我需要想明白很多事。”
“我怕你想不开。你三次死于自我了断,我害怕。”他伸手。
“也不差这一次,对吗?是你在逼着我死,又害怕我死。”
“……对不起。”他很久才说,“我有一个不能说的理由,总有一天你就会理解我为什么非得这么做……”
能算什么玩意儿的理由?我无动于衷地想。沉默在车顶蔓延。他喝得有点上来了,脑中眼前尽是一片闪闪的白光。
“每当神学院有天使犯错,授师就会这么吓唬他们:在天堂深处有一座巨型堡垒,里面全是被驯化成杀人机器的军事天使,没有自己的思想,更没有自由。如果你对信仰有二心,他们半夜就会像幽灵一般破窗而入,剜去你的眼睛,以示警告……”
“在上帝眼皮子底下,搞这种没人性的东西,谁信谁傻。“我说,“在破公寓蹲到我的那一天,你就挺像个幽灵的。”
他欲言又止,继续用自己的翅膀撬盖,给自己倒酒,一口气喝完,又倒了一杯:“完全是编的,我就没信过。”
我偏过头去,诚心希望他离我远一点。他静静地坐着喝酒,过了很久很久。肩上的天幕低垂,星光灿烂。天空在很多文学作品里都象征着不朽,与群星相比,人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上帝既不仁慈也不恶毒,只是对我们这样的小东西漠不关心。生命转瞬而逝,夜风扑面而来。我们离云层这样的近。
“或许你们有很多不择手段的大局瞒着我,但总归还是一群救世主,我相信你们是对的。如果天神都无法主持美德与公义,我们还能以谁为标杆学习善呢?”
“天使都是骗人的,天堂就是个谎言。除了我,只有我很好。”他继续灌。他已经喝了十来瓶了,还没有停的意思。
“那你呢?你到底是谁?”我冷不丁地问。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反应过来。“针尖。你的守护天使。一个无期徒刑的囚犯,一无所有。”
没来得及思考,我嘴比脑袋快:“什么玩意,你至少还有——咳!有酒喝呢。至少还有酒喝。”
“……”
“你肯定经常伤害我,前世也是。”我说的是前十二世,“你总是伤害我,认为我一无是处,然后拯救我,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我一直是没问过是你为什么。”
“……”
“——我……我原本已经不怕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把脸埋在自己手臂里。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茫然无措过,束手无策地看着他。
“我杀的第一个恶魔的狗牌我还带着——我犯了错,重金,一个大错。米迦勒就这样把我扔给了你,像把刀当啷扔在地上。好啊,既然你要走——我派给你最后一个任务。他划了手掌、发了誓,我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我接受了,几十年就……就几十年,我不抱怨——可怎么就熬到了……我的体感时间流速和你是一样的——我每天都盼着你赶快、赶快跃升,用什么方法都可以,无论怎么样都行——但这是个阴谋,我意识到太晚了,我永远也不可能……”
“还有你……我原本觉得你就是个累赘,但是……你让我,啧,这都是什么破事啊……我、我需要——”
“针尖。”我叫他。
他掀起眉头看我,那一眼像是在权衡该掏剑毙命我还是抱我,亦或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可能这样你能开心点。”我扶着天窗,上面全是白霜。往手指上哈一口气,边念边写,“‘针尖,我的救命恩人,我人生中第一个守护天使。’”
他盯着这三行字很久,一动不动。
“还不行?”我一下笑了,“要不要我再补上‘重金主义,头号窝囊废’,再画个爱心给咱俩圈一起,永远不分——”
一股蛮力将我拽过去,然后重重勒住了我的脖子和手臂。我的脑袋卡在他肩膀上,手悬在半空,全身的血快被他挤出来了。
至少在这一秒,他是真心的。
“我唯一担心的只有……啧,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呢?”他悄悄地说。
“你想要什么?”我问。
“救你。在这么多白白浪费的生命中,至少我还能救下一个人的命。一个我最珍惜的人的命……”
他一头栽倒下去,扑簌簌羽毛满天飞。他掉毛真的严重。我喊了他一声,没有回应,他已经睡着了,睡因是过量饮酒。我叹口气。我望着星星,拿起他最后一瓶酒,替他喝完最后一点。天地间没有什么发出声音。
我已经懒得倒时间线然后修bug了。现在他是28岁,过几天29岁。针尖找到他时是23岁,陪了他五年。
今天是1月1日,重金主义生日快乐!
唏,吃我精神病院au!写了2000字后没空写了,要完结了会考虑一下。加上番外已经够多了再塞几个喜剧向进去有点杂。或许暗示了一些后面的走向。
设定是:重金主义的主治医生是针尖。是吗?真的是吗?
节选对话:
(1)
重金主义的心理医生坐在对面,正在往病历上写东西。他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岁出头,身高高得吓人,黑色的没反光的眼睛盯着他,像两个无底黑洞。他记录道:
“心理状况评估:你是谁?”
“呃……我是个作家,今年34岁,未婚,笔名重金主义。大学就读应用物理系,毕业后在一家报社工作。后来我辞职了,到郊外写东西。”
“入院理由呢?”
他突然激动起来:“我从监狱扭送到这个破地方,就因为拿枪打了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重度妄想、精神分裂,还有ptsd……这都是你们给我安的破理由。能不能搞快点放我出去??”
“什么一级保护动物?!”针尖啪地站起来,把记录本往桌子上一撂,“重金主义,你用一把来福枪击中了一个女性幼童!”
(2)
“我认为贵院缺乏人道主义。”重金主义不明显地耸肩。
“为什么呢?”
重金主义没好气地展示了一下自己胸前的束缚带。“我不知道,你来告诉我为什么,嗯?”
“你记得上次你对我干什么了吗?”
“不记得。”
“再想想。”他用不容质疑的语气命令道。
“记得,全记得,行了吧?我找山教从外面搞到一把雪茄刀,把它藏在衣服里,然后在问诊的时候假装犯了肺病,痛得死去活来,吸引你翻过诊台检查我的状况——然后用0.3秒把刀送进你的脖子里。要不是你摁了那个***的紧急按钮,我早把你捅死了。”重金主义残忍地、快意地笑了。“把你吓得不轻,是吧?”
“你为什么想杀了我?”
“你想上身我,夺走我的激情;你想控制我,掌控我的人生。”
你看,你看,又来了。“接着说。”
“你把我的文稿一把火烧了,还控制魏玛连环杀人。然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没再见过你。”
噢,噢,针尖一下笑了,“你的症状又严重了。加大药量吧。”
“去你的!你一直想控制我的人生!”
“我只是个医生,没法控制你。相反,我是来拯救你的。”他用一种忧伤又循循善诱的语气说。
“是,吗?”这次轮到重金一下难得笑了,“你给我用带子捆上算什么,要不再给我上个项圈吧?牵我的狗链子回去给你的院长领功呗,等不及啦。”
“其实,你看着很正常,没有精分患者所具有的表现。你知道一张精神报告单能让你从二级谋杀改判到——不负刑事责任。”
好像是针尖的错觉,重金主义抬头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淡淡地,阴毒地,小幅度地。再定睛一看,他仍然漠不关心地打着哈欠,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有那么一刻,针尖想立刻杀了这个人渣。
“你是个魔鬼。”他冷冷地说。“她被你打中的时候还有气儿,但你没有报警,就这么看着她挣扎,直到她断气儿。”
“她是个堕天使。我代表正义。我就是公理。我是被护佑的人,而你是我杀千刀的守护天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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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