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112章:红绸覆巷传伪诏,丹心弃冕誓勤天

晨光刚破,京城主干道已被红绸铺满。

驸马秦当归率三百鼓吹手开路。

龙凤檐子缀满银铃,八名宫娥持青罗伞随行。

禁军甲胄映着朝阳,气派得紧。

沿街百姓跪呼「公主千岁」,人们争相来看这是何等气派。

糕点铺子抛洒喜糖,连御河上的画舫都挂起红绸。

整座城都浸在喜庆里。

秦当归在宫门前迎到青黛,见她凤冠霞帔。

隔着轿帘递过暖手炉。

两人并肩往东华门走。

刚至门阙下,忽闻马蹄声疾,内侍持明黄圣旨赶来,高声宣读:

“奉官家令,楚青黛牵涉旧案,即刻拿下,押入大理寺候审!”

事情来的突然,秦当归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他急于冲上去时,已被禁军兵士拦下。

且大婚之日,他又没有兵器,一时竟落了下风。

他眼睛冒火,可一瞧面前挡着他路的禁军,足有三百人。

一个箭步,夺过一人长枪,便只身冲入禁军,与之厮杀起来。

青黛边走边回头,喊道,“当归哥哥,别冲动!快去找皇后娘娘!”

秦当归脚下,已有几十人倒地。

他听了这话,急急喊道,“娘子别怕,为夫这就来救你!”

飞身一闪,向着慈元殿的方向,飞驰而去。

到了慈元殿宫门口,秦当归使出拳头,才将拦着宫门的禁军逼退。

“这是怎么回事啊,驸马爷?”皇后娘娘已盛装待发,眼见宫门的禁军拦着自己,差点误了吉时,急的团团转。

秦当归行了个礼,催赶着皇后娘娘立刻上了龙凤檐子,出发去紫宸殿见陛下。

秦当归护着皇后刚到殿门,四名内侍便拦住去路。

为首者躬身道,“皇后娘娘、驸马恕罪,陛下正与大臣议军务,不便见客。”

秦当归厉声质问,“你扯谎!本驸马爷就是军务大臣,陛下还与何人商议军务?”

身边的内侍抢白道,“是……是同别的大臣在商议朝政,不便见客。”

宫闱内外,甚至是京城各处,何人不知今日是何日子。

这谎扯的,也太离谱。

秦当归与皇后娘娘对视一眼,都觉着:有蹊跷!

皇后娘娘蹙眉哼了一声,怒气填胸,凤眸微沉,“本宫与驸马为青黛之事而来,今日本应是二人大婚之日,不知为何出现此等异变!”

内侍眼神闪烁,又改口:“小……小的不知!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是里面的内侍传报,说,陛下龙体不适,恐见风着凉,特命我等拦着。”

“陛下晨间还遣内侍催促我,切勿误了吉时,此刻怎会不适?”皇后进一步紧逼道。

内侍索性硬气道:“这小的不知!不归奴才管!便是里面人传出来的,今日谁也不见!二位有能耐,我们这些人也拦不住,何必为难小的们!”

秦当归反手揪起内侍衣领子,银枪寒刃一闪,冷冽道:“皇后娘娘要见陛下,谁敢阻拦!别怪刀枪无眼!”

内侍们见状慌了,连声嚷着,“驸马无礼”,转身就往殿内奔去。

皇后娘娘拦了下秦当归,“有我在,别慌!”

便率先走在前面。

一面疾行,一面调整表情和仪态,尽可能保持着皇后的威仪。

谁知一进了大殿,一股浓重的苦涩药味呛人鼻腔。

混着焦糊的丹砂气直冲二人的天灵盖。

他们险些咳嗽出来。

皇后下意识抬手,以帕子捂鼻,看向仁宗的眼神充满疑惑和不解。

秦当归也皱紧了眉,哪还顾得上什么仪态,一股怒火熊熊燃烧。

胸口似要炸了。

只见殿中摆着个半人高的紫铜药炉,炉口冒着滚滚白烟。

一看就是在煮什么奇怪的东西。

咕噜噜的沸声在空旷大殿里格外刺耳。

殿里面的几个人却像是听不见,也看不见。

一副享受的模样。

仁宗斜歪在龙椅上,龙袍领口敞开。

一时哆哆嗦嗦,一时像小猫一样瑟缩。

“不要过来!不要!”他手一直摆动着,似在驱赶什么。

脸色潮红得不正常,眼神涣散似酒过三巡,已微醺。

满口的胡话,好像坠入了迷梦的人。

连皇后进来了,呼唤了好几声“陛下……”,他向着这个方向也都没分出目光。

不过半月,就像是变了个人。

这些日子,当归和青黛都在忙着婚礼,没分神注意宫闱内事。

而皇后娘娘,也是忙前忙后,和亲自嫁女没两样,此时对仁宗的骤变也大为惊骇。

他身边围着三个披发道士,手里捏着桃木剑念念有词。

都是二人从未见过的。

谢云岫更是换了一副模样。

一头的黑发,整个人红润了不少。

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托着个锦盒,从中取出一粒朱红丹药递过去。

“陛下,请用!吃了这一颗,陛下百症皆散。”

仁宗一见那丹药,涣散的眼睛突然亮得发红。

竟挣扎着要伸手去接,嘴里还含糊喊着,“快给朕……给朕……”

急不可耐中,又透漏着神志不清的症状。

“谢云岫!你捣什么鬼?给陛下吃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皇后娘娘怒问道。

仁宗盯着丹药嘿嘿笑,手指抖着接了塞进嘴。

没嚼就咽,喉头滚了滚,脑袋一歪靠在龙椅扶手。

双眼闭紧,昏睡过去,嘴角挂着涎水。

谢云岫脸上端出傲色,抬手拂了拂长衫,下巴微抬,悠闲地对殿外喊,

“陛下乏了,抬去后殿,谁也不许扰。”

“是!监国大人!”内侍立刻在殿外答道。

很快,进来的内侍低着头,恭敬地将仁宗抬起来。

谢云岫轻笑着叫住他们,“你们告诉一下皇后娘娘和秦当归大将军,臣谢云岫的职位,到底叫什么啊?”

其中一个内侍被点了下,他慌张地说道,“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大人……奉,奉诏尚书省……总领内外庶务,兼……兼监察国大人!”

谢云岫对禁军使了个眼色,“拉出去,直接打死!务必直接打死!”

他又点了另外一人,那人立刻身上僵直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大人,奉诏总领内外庶务,兼判尚书省,总称「监国大人」!”

“好,答得好,升两品!去吧!”

内侍集体答道,“多谢监国大人!”

谢云岫这才慢悠悠抬起头,斜睨着皇后娘娘,

“圣人娘娘,在下现在是陛下亲封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大人,奉诏总领内外庶务,兼判尚书省……一切事物都要在下操劳,如果圣人没什么别的吩咐,请遵上谕、回慈元殿,没我的命令,不要出来!”

说完这话,又转向秦当归,“即日起,免去秦当归一切职务,禁足国公府,不得擅自出来!你们,还不将他拿下!”

内侍抬走仁宗,他迈步进前,双手撑椅臂,抬腿坐上龙椅。

在二人的震惊中,身子后靠,手指轻敲扶手,

“哎,这龙椅……也没什么么!哈哈哈哈哈……”

虽然谢云岫下令,但秦当归的威望在禁军中自然高过他。

且这些军士,多半都曾被归秦当归约束过,没人敢上前羁押人。

秦当归气的头发都要竖起来。

双手握枪,枪尖哐当一声戳进金砖地,火星溅起:“谢云岫!你敢僭越!”

谢云岫抬眼:“哦,忘了先来后到了!来人,宣旨。”

两名内侍捧圣旨进来,展开宣读。

秦当归与皇后越听脸色越白……

旨意总体说,仁宗年高德亏,愿禅位三皇子。

命谢云岫辅政,大小事听他的,玉玺也交他管。

没等内侍念完,周白薇就抢过圣旨,和秦当归仔细审视。

“什么「岁齿渐长,精力衰减,且自省在位日久,德业未彰」,陛下励精图治,胆识过人,何曾「德业未彰」?”秦当归质问道。

周白薇更是手指不停地颤抖着,咬牙切齿道,“竟然伪造说,陛下「近更察身心俱疲,难承万机之重」,陛下何时说过这话!我是后宫之主,还会不知道!”

而旨意上的「旧太子赵景天,素体孱弱,久缠疴疾,难任储君之职;皇后周氏体弱多病,需静养调摄,均着移居西宫静颐苑,钦派医官三人、内侍二十人、宫女三十人随侍,一应服食供给从优。非有新帝特召,不得擅出苑门,专心休养以冀康复」,几乎等于将皇太子剥夺了储君资格,将皇后幽闭。

况且上面说,「如敢有阻挠新政、私议禅位者,以大不敬论罪」。

根本就是谢云岫为压制朝堂反对声音设下的威慑。

确保禅位与辅政顺利推行,避免因「主动禅位」的反常引发动荡,为其后续掌控朝政扫清障碍……

二人僵在原地,皇后扶着柱子才站稳。

秦当归握枪的手青筋暴起。

这才醒觉:抓青黛的旨意,根本是谢云岫伪造的。

“放了她!我说,放了她!”秦当归怒吼道。

秦当归双目赤红,盯着龙椅上的谢云岫,

他想不到,这人如何可以这么无耻。

早知他如此,当时就不该心怀一仁。

“放了青黛!这个官,我可以不当!”秦当归字字铿锵。

话落,他左手猛地攥住头顶官帽,发狠地瞪着谢云岫。

拇指扣住帽檐狠狠一扯,乌纱帽啪地从头上飞起。

像是跳了个舞蹈一般,在空中滚了几下。

形成了一个急促的向上抛物线,才悄无声息地跌在地上。

比想象中,还要无声无息。

曾以为官帽千钧重,如今看来不过二两轻。

帽翅磕在地面断了一角,他却连看都没看,就像那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我秦当归忠的是天子,天之子,不是你这种狗杂种!”

秦当归握紧枪杆的指节已将颤抖,胸膛剧烈起伏。

眼底满是熊熊烈火,就连皇后娘娘都从来没见过秦当归这么疯狂。

“小公爷,不可!”皇后娘娘眼底大骇,一种失控感抓住了她。

让她这百战的隐忍战士,也方寸大乱。

秦当归冷笑道,“谢云岫乱臣贼子,我秦当归宣布,起兵勤王!”

谢云岫不慌不忙,“好啊!御林军听令!秦当归谋反!将他给我拿下!”

“是!”御林军集体喊道,枪杆在地上咚的一声。

却无人迈腿,也没人敢往秦当归那里看一眼。

“还愣着干嘛!拿下!”谢云岫目眦欲裂。

御林军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动作。

“我现在以监国身份命令你们,把他拿下!”谢云岫蹭地站起身,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将下来。

“再来人!”谢云岫不甘心禁军不听他的,又叫来一拨人。

可那波人更是不动。

谢云岫全身似乎卸了力,跌坐在龙椅上,冷笑道,“都下去吧,下去!”

几排禁军整队离开大殿。

谢云岫摆摆手,“将人带上来!”

只见内侍押着一个人,五花大绑地带了上来。

谢云岫呵呵笑着走到了那人身边,假模假样地行了个礼,

“臣见过贵妃娘娘!哦,如今该叫皇太后娘娘了!”

说了这话,又转头看着秦当归,“她的命,还是谁的命,能让你放下武器呢?”

“你?”秦当归一腔的怒火被一盆当头的凉水浇透了。

谢云岫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现在发现,成为孤家寡人,最适合的是我!

沈家人,算老几!

谢空青,不过是个贱人生出来的孽种!

谢雪芍?哼,没用的东西,蠢死了。

就一个儿子,谢雪胆还有点出息。

竟然情愿做你的舔狗!

他们都走了,都离开我了……

很好,好啊,现在我没有牵挂,也没有顾虑了。

我可以随心所欲,来人呐!”

内侍听令,立刻再次跑着进殿。

“将秦当归给我羁押下去,看管在国公府,不得与任何人见面!听候发落。”谢云岫语气悠闲道。

“是!”内侍齐声道。

“将这个女人,连同她那个无用的儿子一起给我看管起来,暂时先禁足慈元殿,待我料理了正事,再迁居!记住,她不得见任何人!是任何!人!”

内侍领命,却作难道,“监国大人,病秧子说是出去游玩了。”

“给我找!全城搜捕,太子意欲谋反!”谢云岫话音落时,秦当归的枪也落地了。

***

有道是:

红绸铺御道,鼓乐绕宫筵。伪诏凭空至,危机在眼前。

(创作于2025/10/24,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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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江采茯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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