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生(五)

楚怀被他毫无征兆地一问,有些愣:“你查我?”

随一千襟怀坦然:“对,送你一句话:‘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说得好像他十分清白似的。

楚怀被他缚着,颇不自然地伸手进了口袋,好像竭力回忆,他说:“在章丘界有一座山,在我的记忆里,它一般高,没什么独特的记忆点……山下有一棵树,树很高,应该是银杏,我把他埋在树下。”

随一千随意地扫了一眼他的小动作,并不以为意:“为什么?”

“该说你聪明还是愚钝,你有时候很天真,”楚怀一笑,“杀人要什么理由?看不惯他,随手杀了。”

“随手?宴会上设计要杀沈家老大的你,确实挺‘随手’。”

楚怀死猪不怕开水烫,也不怕这种事叫对方发现:“谬赞。”

随一千:“我问你那些,你真就不多说了?你还挺老实。”

“随先生想让我说什么?对一个目的不明的陌生人吐露心声、还是对一个局外人诉诸苦衷?你要听吗?听一个可怜俗人的恩怨情仇,浪费你五分钟的时间、然后——”

他话音一顿,随一千顿时明白了什么,第一次认真度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美丽、狂妄、表里不一,本以为他只是难登大雅之堂的鬼主意多了些,谁能想到他胆子也大!

随一千:“你干什么!”

“才猜到吗?”楚怀轻轻地笑,“砸场子啊,怕不怕被警察叔叔抓——小将军?”

倏地,一声炸响,整栋楼跟着摇晃起来,头顶的吊灯摇摇欲坠,不堪重负地落了下来,烟雾弥漫。

刹那间,随一千拦腰连抱带拽地将楚怀带离,到了门口,他看见了一把刀:“你放的?”

“杀人放火的事我做得,但没有那么多闲心,”楚怀被他抱得紧,呼吸十分难受,“我的档案上写了,没有深厚的宗教信仰。”

然后他气急败坏地抬脚踩住了对方脚尖,听见“嘶”的一声,腰上的手臂离开了,楚怀才舒展眉眼,仿佛一闪而过的怒意和败坏不是他,他居高临下地说:“我们现在没有不在场证明,你要不要制造一个?”

随一千眼神一凛,明白楚怀话中含义:“你还有底线吗?”

“关你什么事?”楚怀漫不经心地说,“老窦说你是小将军,有权有势、有钱有颜,可惜没良心,我看不然,你实在很有良心。哦对,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条件有多招人恨?应该知道,否则你不会装花天酒地,如果你一不小心卷进了一场‘豪门群集的宴会’的一场爆炸案里,作为嫌疑人……呀。”

他意味深长地一笑,却不再开诚布公地引导下去了:“一场爆炸里,大家都是受害者,谁是真凶,又怎么分得清呢?”

随一千:“你说的一切都假设于我们是‘一伙的’,不过你才来多久?我认识你多久?我有把柄在你手里吗?”

“你对我很感兴趣,理性层面的,短时间内,我猜你不会让我出意外,另外,你从那几人手里保下我,恐怕不是怜香惜玉,你没有把柄在我手里,但你需要我,决定权在你,我想你会选择我——不过你要快一些了,警察很快会来,届时我们是嫌疑人还是受害者,或是无辜路人,都看你选择的速度。”

随一千:“你想怎么做?”

“宴会上,你喝了酒,你的酒不知被谁下了烈性的春/药,我刚开始看门,你就看上了我,酒壮怂人胆,你这么做了,为了寻求刺激,你把我按在那边的小树林里,忽然,场馆莫名其妙爆炸,我被吓得不轻,而你——神志不清,什么也听不到。”

随一千评价道:“下/作,低/俗。”

楚怀温柔地看他,耳边警笛声音由远及近,随一千知道时间不多了,最后一次试探他:“被监控拍到就都完了。”

“监控吗?那是最虚假的东西,小将军,它不拍人也不录音的,你们有钱人纸醉金迷就够了,监控倒是能省则省。”

随一千忽然把他抱起来,往小树林走:“楚先生,上工了。”

几乎是同时,楚怀温声提醒:“小将军,手别抖。”

火还在烧。

警察陆陆续续来封锁了现场,消防队同时灭火、救人——然而这是一项考验眼力的活,在里面烧着的人是决定很多普通人命运的人,要有普通人决定他们要不要继续活下去。

一部分警察被留在外头巡逻,封锁现场。编号001的警官和编号774的警官一起拿着探照灯,沿小路走。

快到小森林,一道急促“啊”声钻进了人的耳朵,001顿时浮想联翩、面红耳赤,问同伴:“这是个什么情……”

774比较见多识广,除了说话直没什么毛病,他声音也不颤:“听声音,可以判断是基情。”

001:“……情况!”

“去看看么?”774问。

“滚滚,别坏人好事了,都是臭资本家,惹不起,赶紧走赶紧走,我待不下去了。”

小树林里。

楚怀嗓子还有点哑,收拾好自己,俯首瞥了一眼可怜的随一千,丢了一块手帕过去:“将就一下吧,弄完睡一觉,天亮再出去。”

随一千还十分窘迫,闻言未置一词,头闷得更低。

过了许久,他终于纾解完,对楚怀说的第一句话是:“装模作样地叫两声不就行了?没人来看。”

“少爷,你很单纯吗。”楚怀恨铁不成钢,有些出乎意料地冷静,“一个人恨极了你,会抓住一切漏洞指责你、编排你,何况是这种艳情传闻,‘没做’反倒比‘做了’更可怕,能明白吗?前者可供无限揣测,后者反倒尘埃落定。你养尊处优,没受过苦,但你身下的人没背景,他要为你的话负责——而对于一夜情,他会接受检查,你猜猜,他查哪里?”

随一千:“……你怎么知道的?”

楚怀叹了口气:“猜的。”

鸟鸣声凄凄然,夜晚空旷得像某人的眼睛,璀璨和光明不知被掩埋在十万八千里外的哪个地方,触手可及的表层是不见底的深渊。

随一千一晚上愣是没睡着,土地实在硌得慌,他翻来覆去,倒把楚怀吵醒了好几次。

终于,他问:“你疼吗?”

楚怀起床气严重:“你想试试?”

“检查……是怎么个检查法?”

“脱衣服,躺下,扒开。”

随一千听得胆战心惊,彻底睡不着了。他不自觉地看向楚怀,总觉得这人心里全是算计,有关于人的一概被他拦在血肉以外,因而刀枪不入。

“人非草木”是十分抽象的说法,好不严谨、缺乏科学性,随一千想,他就遇到一个铁石心肠的男人,金玉其外的外表,内里是空的——像月亮。

次日清晨,随一千好不容易睡着,死鱼似的不动弹,楚怀搬不动他,便蹲在他身边,将他掐了个遍。

随一千好容易叫他弄醒,低头一看身上,狼藉一片,全是红印。

楚怀却撩起衣服,露出精瘦的腰肢,他说:“差点忘了,来,手搭上,用力掐。”

随一千:“……”

办完公事,随一千拉着楚怀在朗朗乾坤下行走,两人的衣服犹如刚从垃圾桶里淘来的,又脏又皱,不久搭上了车,回到随一千的别墅。

经过保安室,楚怀如梦方醒:“昨晚老窦人呢?保安能旷工?”

随一千说:“没有,所以,他的通缉令已经贴在了宣传栏上。”

楚怀:“昨晚一晚都很奇怪,和我一起喝酒的不少,每个人都像是认识我……”

车忽然停下,已经有警察前来调查取证,随一千低声说:“你再试探我,我就把你丢出去。”

然后他开门,冲警官打了个招呼,一个流氓口哨还没吹完,就有不识时务的年轻警官说:“您好,随先生,由于一场大规模爆炸案,您或许是我们重要的目击证人,请跟我们走一趟。”

随一千疑惑道:“什么大规模爆炸案?我昨晚参加宴会去了,还证人——是真警察吗?”

年轻警官不为所动,快速阐述:“昨晚十一点二十五分,中区传来一阵炸响,一开始,众人都不以为意,过了三分钟不到,有人报案,说宴会发生爆炸事故,火光冲天。”

“嗯,然后?”

“我们拼尽全力营救,仍有许多人葬身火海,作为公正的人民警察,我们应该秉公执法、公正判案……”

“跟我有什么关系?”随一千毫不耐烦,“炸弹我点的?我这么厉害?”

“请配合工作……唉!”

随一千作为将军后裔,竟然当街耍起了流氓,六亲不认地将破败不堪的衣服一脱,露出痕迹遍布的躯体来:“我昨晚,在陪我对象。”

一众警官被他这不要脸的行径震撼到了,一时没人吭声,001和774脸上更是风云变幻,对视一眼,仿佛找到了那声“啊”的罪魁祸首,都下意识往随一千下来的车里看,果真,还坐着个男人。

随一千的恐吓效果明显,于是见好就收,穿好了衣服,回到车旁,轻敲车窗:“宝贝儿,下车吧?换身衣服,咱们去趟警局,不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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赊火行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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