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生(一)

楚怀春风化雨的态度让人舒服,却也实在令人毛骨悚然——他要问人就问人、要问路就问路,面对两个壮汉,若是礼貌,一般人也只是叫“大哥”——而不是“小公子”。

倘若他实在并非正常人,那声“小公子”纯粹用来揶揄,他需要那么深沉的眼神吗?

……就好像他看透了一切一样。

“好吧,你好敏锐。”楚怀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总是笑,然而每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笑背后,似乎都有一个控制得当的灵魂——他没有一刻是真笑的,却还是容易渐渐让人放下戒心。

铁蛋紧盯楚怀,卤蛋也渐渐回过神来,意识到楚怀那个不正常的称呼,爆发出短暂的一个音节:“你!”

楚怀温和地解释道:“这其实是我猜的,毕竟你们实在不像低产阶级的‘城里人’——知道‘城里人’是什么意思么?就是你们生在上层社会的人至于我是怎么猜到的……唔,我能信任你们么?”

“判断你们不是低产百姓也很简单,接我的路上,你脚底沾了泥,”他不等人问便自问自答,伸出一只食指指向铁蛋,“我发现,你看到鞋上的泥的时候,表情不单单是嫌恶,倒像是……不可置信。”

“一个人,面对脚上的泥、生活的困苦,倘若经常发生,大概不以为然;倘若可能发生,那也做足了准备;然而面对从未设想过的情况,他当然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像你一样。”

楚怀得体的笑意不减,说:“这并不是威胁,也当然构不成把柄,我只是不小心说漏嘴了,见谅。”

铁蛋沉着脸,说:“你也提醒了我们。”

“这是很小的细节,我恰巧心细些才发现而已,如果能有幸让二位以后注意,我自然为自己自豪。”

铁蛋飞快朝楼上瞥了一眼——果真,教父站在窗前,看着这场闹剧。他飞快将卤蛋圈到自己背后,放低声音:“你很聪明。”

楚怀把垂在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慢悠悠道:“愧不敢当。”

分明来自日心,却一派人上人的作风,难道如今的底层人民,就是以反客为主为生的?

铁蛋冷笑着对楚怀做了个“请”的手势,等对方坐上副驾,他转头凶狠地盯着卤蛋,第一次叫了他全名:“朱丛革!”

“干嘛!你神经病啊突然叫人?”卤蛋恼羞成怒,“你有本事去叫老大全名试试?”

“你再缺心眼似地多话,我就把你嘴扯下来!”铁蛋泄愤一样拉开车门,下达命令,“上车!”

低调的白车掉了个头,在众多岔路口拐了又拐,终于在卤蛋晕车之前,把楚怀送到了别墅区。

楚怀:“感谢,后会有期。”

后座车窗降下,漏出卤蛋的脸,他“哼”了一声,接着关上了车窗。

楚怀失笑。

他慢慢悠悠走到保安室,里面坐了一个老人,正调整眼镜,艰难地读报纸,闻声尚未抬头,声音先从嘴里跑了出来:“这么磨蹭?”

这是一道垂垂老矣、没有生机的声音,楚怀听在耳朵里,迫切地想把这道污染源排出去。

老人大概寂寞了多年,楚怀一来,他便打开了话匣子,开始长辈式的唠叨:“你这小鬼,好歹从下层上来,那可是翻身的大事!你倒好,竟然还迟到,你别看保安的工作没什么所谓的‘出路’,起码照看这个小区,它是带编制的!”

他越说越激动,训到这里,又开始攻击对方的人身:“你看你那样——头发一点也不利索,糊在头上!吊儿郎当的你笑啥?跟那混社会的小青年似的,不务正业!”

楚怀镇静地听完老人一长串的控诉,仍然不知悔改:“我记得没人给我DDL,还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就随性了些,没想到还有您陪着——您来多久了,累不累呀?”

老人听出他这是“没给我DDL,还他妈让我早去到啥时候,值班的还有你,你帮忙看看不得了,还能累死不成?吃饱了撑得你”的意思,顿时有些火大,想扒了这年轻人为虎作伥、人模人样的皮,又忽然惆怅了一下——这年轻人的混账模样,像极了一位……已过世的故人。

莫非是那人的儿子?

他平生一个女人都没有,上哪里要个儿子?

只是仔细瞧瞧,会发现,这年轻人的模样,跟那位真是像,让人不舍得再动轴骂他。

老头没一会儿便丧了气,把人放进了,方仔仔细细地360°无死角观察了一遍年轻人,越看越觉得这位年轻人若加以雕琢,能成为那位故人的替代品。

“您想着什么啦?”楚怀见他兀自陷入沉思,忽然出声问。

老头被吓了一跳,清了清嗓:“编号。”

楚怀说:“A-0027。”

老头一怔,对这不合规矩的编号表示有些震惊,他反应了一会儿,问:“你拿日心地区的编号糊弄我?”

楚怀如实道:“我只有日心地区的编号。”

老头:“那你在这用的——”

他那句“狗屎啊”的“狗”字还未跑出音来,就被那年轻人的话堵住。只见他抹了一把脖子,言简意赅地说:“楚怀。”

老头意外地沉默了,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再次确认道:“姓楚?林字头那个?怀,怀念的怀?等等,你有名字!”

楚怀:“是。”

老头似乎宕机了。

楚怀见怪不怪,他个人觉得这个名字取得一般,但在他之前,应该有人用过这个名字,或许用过这名字的人,跟他长得有相似之处——

因为教父看到他的相貌,再提起这个名字时,眼神汹涌的恨意险些喷薄而出;老头也看着这张脸出神良久,听见名字时,却又像是被扼住了咽喉。

这人应该做过什么震天撼地的事情,以至于教父和这个莫名其妙的老人对他的反应那么奇怪,又那么大相径庭。

这位同样叫“楚怀”的前人,大概不是中立的老好人,他要么是个极端的争议人物,要么……就是个英雄。

他忽然生出一个狡猾的计划。

正巧老头拿了制服,看起来颇有些踟蹰,楚怀假装没注意,只说:“怎么称呼您?”

老头短暂地被吸引了注意力,顿了一顿,眼神不知飘到了何时何地,不算很久,他给出了一个称呼:“老窦。”

楚怀干脆道:“行。”

老窦拿着制服:“穿一下吧。”

楚怀眼珠一转,自觉后退了半步,有些犹豫地挣扎:“……这衣服是必须穿么?”

老窦心软一般,艰难地说:“不穿也行,但不要穿奇怪的衣服。”

楚怀欣然接受。

他十分惬意地吹了两声跑调的口哨,口哨声出奇难听,老窦捂紧了耳朵,被吹得热泪盈眶,竟然没叫他停下。

“你……认不认得、嘶,一个听滑稽的名字?”楚怀吹完口哨,转头问老窦,眼见对方就要声泪俱下,颇有些窘意,“怎么了?”

老窦没应他的关心,仔细从脑海里搜寻名字滑稽的人,不多时,他放低声音:“你说的——该不会是随一千吧?”

楚怀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是,就是他,他这名字适合出现在结婚现场。”

老窦一转眼珠,竟然听懂了他这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调侃,不由得笑了出来。

楚怀一面陪着他笑,一面冷眼旁观着——一切都在按他的想法进行下去,并且无比顺利,一环扣一环,仿佛他真的算无遗策。

真的可能这么顺利吗?上层城区难不成都是一群没头没脑、困于小情小爱、方寸之地的酒囊饭袋吗?

他知道,闻名古今的圣人尚不能做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百密也必有一疏,那凭什么他就格外无往不利?

难道他比圣人还要聪明一倍吗?还是这位老窦本人就傻,旁人一给他递出“我或许是你那位故人”的讯号,就足够让他知无不言?

又或者那位故人格外重要,足以让一个老人见到一根救命稻草,就死命拽住,丝毫不管是高仿还是假冒?

老窦不知道他内心的波涛汹涌,笑过后便老实地说:“你新来的,大概也就听说过一点,这个随一千,名字随意,人更是目无王法、游戏人间,就仗着他父亲‘大将军’的头衔,简直是个祸害!”

楚怀收了心思,点头:“确实不好。”

老窦眼神动了动,眸光有些亮,继续道:“何止是不好?就拿前两天举例吧,他简直反了天!跟那教父吵了起来,仔细一打听吵了啥,好家伙,您——你猜怎么着?”

楚怀听了那声“您你不清”的称呼,心稍稍放下。他适时地表现出了一些期待,捧场地问:“怎么了?”

“两天后有一个宴会,他非要、非要把那名字改成‘新生’——这不是胡闹吗?”老窦说得有些激动,才想起来这位楚怀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勤勤恳恳地解释,“‘新生’这个词,在上层城区几乎是不让用的,因为造物主——他还活着呐!”

这倒不难理解。

听老窦的话,造物主大概是创造什么东西的人,反正不可能是妖魔鬼怪一类——类比“教父”,那也就占着个名头,在破办公楼里坐着,也就相当于一个市长,上层人士可能都喜欢带些西方神话特色的称呼。

楚怀更倾向于这个“造物主”创造了上层人类现在的“精神”——外化的话,应该是文字、文化、历史。

对于人为一分为二的世界,历史是绝对真假难辨的,而真真假假,往往就混进一些……人为妄想的产物。

——那为什么,“新生”这样一个美好的词,不被“造物主”允许呢?

难道在他的世界里,世界是灰暗的、不被允许迭代的吗?

关于楚怀是怎么让老窦相信他就是原来那个“楚怀”的,以及老窦怎么……咳,相信的,后文会提到……我这次写了大纲,不会再那么莫名其妙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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赊火行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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