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争尔的全锦赛以一金一铜收官。她和裴谨程不兼项,参赛项目百分百重合,到手的奖牌自然也无二。
这战果称不上完美无瑕,可放在新人职业首秀的前提条件下,就很引人瞩目了。
具体表现为,混团铜牌赛后,她和裴谨程一走出赛场,一张张陌生的记者面孔就团团围住了他们,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
宋争尔看着怼到面前的数个话筒,一时语塞。她就是想回答问题,都不知道先回答谁的……
“我想提问苏争尔。前天的比赛,你赢了李殊妍。当时你说,心情很激动,也认为自己是运气比较好,因为胜0.1环不能等同于实力水平。今天,好运没有继续关照你,是不是因为和搭档还不太熟呢?”
一名络腮胡记者凭借体型优势,率先突出重围,结果冲得太猛,不小心把麦克风磕到了宋争尔的下巴上。
裴谨程见势不对,本要拉她一把。不想意外发生得太快,他才抓到手臂,那金属的话筒头已经砸出了声闷响。
“呃。”宋争尔吃痛地后仰着脖颈,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嘴巴下方的肌肉全麻了。
然而记者还不依不饶地往前走,追问:“请回答下我的问题。”
裴谨程及时地扶着退了一步的宋争尔,待她站稳,又很快松开了抵在她后背的手。
他见宋争尔手捂着的地方连边缘的皮肤也泛着红,而她一脸隐忍,眼神霎时冰冷到极点。
“你干什么?”声音不大,却震慑力十足,记者群瞬间鸦雀无声。
裴谨程蹙眉冷目,紧紧盯着那个记者:“没看磕到她了吗?为什么还往前挤?”
那记者看着年龄在四十上下,却在众人面前被二十不到的年轻人训斥。也许是觉着跌份,梗着脖子不说话。
裴谨程见状,直接把他的话筒推开,一字一顿地说:“道歉。”
记者讶异的同时咬紧了后槽牙。裴谨程就很有耐心地瞪着他,一副必须要说法的架势。
场面一度尴尬。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陆续续有记者劝他赶紧道歉,免得耽误大家采访,那人才不情不愿地憋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裴谨程的脸色缓和些许,转头看向宋争尔。
宋争尔捕捉到他眼里的关心和征询,对他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
裴谨程于是平静下来,对着面前的记者淡道:“有问题的可以继续,我们还要回省队,只采两分钟。”
这话一出,记者群终于又躁动起来。
络腮胡记者没敢再把话筒往前伸,只是硬着头皮说:“刚刚的问题,麻烦回答。”
“啧。”裴谨程不悦地扫了他一眼。
“我来回答吧。”宋争尔稍微张开点嘴巴,没有过多不适,就下定决心直面话筒开了口,“首先,我姓宋,不姓苏,希望下次各位老师可以喊对我的名字。”
她笑吟吟地,眼睛弯成月牙:“毕竟这段采访,你们要回去发在账号上,别因为念错字扣了工资。”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其他人便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有络腮胡记者涨红了脸。
“关于熟不熟这个问题……”宋争尔偏了偏头,作势要征询裴谨程意见,又兀自回首,“七分熟吧,再多就不合适了。”
她狡黠一笑,轻飘飘地躲了这个制造矛盾的问题。再一抬下巴,浑圆的眼睛里透出好奇,示意问下个问题。
另一个黑镜框的记者抓住时机,提问裴谨程:“过去一年的比赛,你基本上包揽了冠军,这次拿了铜牌,有什么感想吗?”
这个问题很刁钻,明着贬宋争尔,实则给裴谨程挖坑。
宋争尔不由得多看了这个记者两眼,心头浮出一股熟悉感,她眯着眼,恍然发觉这人正是之前在全运会追着给裴谨程挖坑的人。
裴谨程垂下眼,似是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须臾,轻声道:“感想是,感谢我的搭档。”
“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她的话,今天可能上不了颁奖台。”
“我记得全运会你和柳雅兰搭档拿了金牌的,下次会考虑换搭档吗?”
“不会。”裴谨程不假思索,说完才反应过来,顿了顿,补充,“这是教练要考虑的事,我们听安排。”
果然一到裴谨程,问题就变得很尖锐。
宋争尔拿女步冠军那天,记者并没这么咄咄逼人,大多把她当小妹妹看待,问的都是不痛不痒的心情问题,也没有刁难她或者引导她说李殊妍的不是。
方形黑镜框记者问下个问题之前,宋争尔预判性地截断他的思路:“可以问点比赛相关的问题哦。”
记者被噎住,只得老老实实地提问他们:“比赛过程中,你们会不会配合对方的射击节奏呢?”
宋争尔笑了笑,把回答的机会让给了裴谨程。
采访实际上远远超出了裴谨程规定的时间。
由于宋争尔的提醒,后半程记者问得正常很多,基本围绕着比赛展开,裴谨程也就比较愿意回答。
结束采访后,两人往靶场隔壁的休息室走。快到门口时,裴谨程突然拉住了宋争尔。
“怎么了?”宋争尔奇怪地看他,唇角一点弧度,“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挨骂的话,我陪你在外面酝酿下。”
裴谨程没回话,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扣住她的下巴,抬了点起来。
似乎还用粗糙的指腹摩挲了她的下颌线,弄得宋争尔痒痒的。
宋争尔一僵,心跳快得想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下意识用控诉来掩盖:“不要对学员动手动脚的,裴指。这是耍流氓啊!”
对上他深沉的眸光,她又噤声了。
这么近……正好可以……
裴谨程适时松了手,面色不虞:“有点发青,得让队医看看。”
看起来对记者的意见依旧很大。
“……”宋争尔小声嘟囔,“哦。”
裴谨程像是后知后觉:“你刚刚在想什么?看起来这么……”他斟酌用词,“失望?”
“我在想,这是我智斗记者的勋章。”宋争尔努力用表情演出“铁骨铮铮”四个字。
裴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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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射击没有p卡的说法,所以我这不是请求你把她以随行人员的身份报上去吗?比如运动员家属什么的。”
“你这不还是不公平吗?按理来说这个名额是留给他父母的!再说了,这不是国内赛事,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按我说的报,老外又没早恋说法……”
宋争尔和裴谨程进休息室的时候,董小军正在和一个短发女人吵架。
短发女人起码一米七几,身材矫健,不怒自威,看起来是个雷厉风行的厉害角色。她站在董小军面前,气势真是碾压的。
裴谨程及时喊人:“王姐,董指。”
他口中的“王姐”和董小军终于停下了争吵,齐齐看向他们。
董小军清嗓:“都来了,我介绍下,这是国家射击队总教练,王潭清。争尔,你跟裴谨程一样喊她王姐就行。”
“你好,争尔。”王潭清人如其名,音色就像一潭清水,清澈又很有力量。
宋争尔几乎停了一秒呼吸,她呆呆地看着王潭清:“你……你好。”
在这个国度,没人会不认识王潭清。
她蝉联过两届奥运会女子10米气步-枪冠军,统治力长达两个奥运周期。那八年,国外的射击选手提到她,都会面露惧色。
这是真正的射击大魔王级别人物,影响力同名噪一时的后辈程雪比较,也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潭清点点头,算是应了:“你和谨程应该有听到,我也不避讳,直说了。下个月亚运会,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不管是亚洲杯,还是全锦赛,实际上都只是选拔赛,都是为了亚运会做准备。
“基于多因素的考量,我打算让殊妍、张曦、雅兰三位参赛——你的表现我看了,很优秀,但你大赛经验不足,领导也不可能批准你的名额。我这么告诉你,是让你不要误会,更不要妄自菲薄。”
宋争尔努力消化她说的话。这算是,在安抚她的情绪吗?
一想到这话出自王潭清,她又有点晕。她何德何能,让曾经全民偶像的王潭清亲自为她解释落选原因。
“今天,小军特地约我沟通,说想给你申请个随行名额。“王潭清笑了笑,眼角皮肤皱得宛如漂亮的鱼尾,”我拒绝了,因为这不合规定。这点,希望你可以明白。“
宋争尔稍稍犹豫,最终点了头。
其实,她心里是想去的,但王潭清都这么说了,显然不会预留额度,那她也没必要给大家找不痛快。
“不过,全锦赛结束后,我需要你留在这里。”王潭清比了个指向地面的动作,说明,“燕平市。”
宋争尔意外地望着她:“为……什么?”
“每逢重大射击赛事,王姐会召全国的射击精英运动员来国家射击基地集训,而这,就是国家射击队。”一直沉默的董小军忽然加入了对话,严肃得几要令人发怵,“也就是说,国家队并非固定编制,而是按照成绩人员流动,遴选出本赛事周期最强的人。”
她无法参加亚运会比赛,却需要与参赛者一起留在国家队集训。
宋争尔心里有了猜想:教练组是想让她去给正赛选手当陪练。
王潭清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争尔,你这么聪明,应该能猜到我们的用意。这是战略上的目的,却不是我和小军的目的。”
宋争尔沉默了会,才说:“嗯,我明白。”
她扯了扯嘴角,尽量大大方方地笑。
陪练。
那又如何?
宋争尔站得笔直,昂首挺胸,傲气得叫人看不出她的失意。
总有一天,她会把自己的名额,挣回来。
还要赢得漂亮,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宋争尔:让我当陪练,我只会一个个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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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收藏=w=
补充说明并套盾:全文的赛事规则和队伍体制都有小说加工成分的,不等同于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