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宋争尔发表完对金瑞妍的分析,姜蔓歌和孔千岱目光交错,不约而同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了一个硕大的问号。
姜蔓歌试图理解:“你是说,她在复刻李殊妍的射击技术吗?”
宋争尔恍然,全运会现场,她基于李殊妍的赛场表现,作出了一番自认不成熟的推论。彼时的她,认为这个推论有待考证,因而只有与她探讨的裴谨程听过,眼前的两人并不清楚。
她眉心微跳,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向他们解释。
孔千岱将她犹豫不决的模样收至眼底,嘴角一撇,说:“没事,你觉得为难的话,可以不说。”
姜蔓歌眼神微妙地看着他,没接话。
宋争尔不甚在意他略显古怪的语调,反而轻轻摇头:“好的技术本就是拿来互相学习的,对我来说没什么为难不为难。但……”
她顿了顿,抬眼道,“但我觉得我的想法太过主观,说给你们听,怕误导你们。”
孔千岱忙说:“这有什么,我们只是交流交流技法。”
宋争尔于是把当时的论断拿出来细细阐明。
然而,讲完之后,宋争尔仍然在两人的眼底看出了宛如奶油蘑菇汤般浓稠的迷茫。
她轻叹,想了个比喻:“这么说吧,我们把每一枪都当做一首歌,那么两次击发就相当于两首歌,以此类推。以个人赛为例,每场资格赛60发、决赛24发,我们可以看作包含了很多首歌的播放列表。”
“我还是不太懂。”姜蔓歌窘迫地摸了摸鼻尖。
孔千岱闻言,掩去一丝疑惑,也说:“嗯……其实我也没完全理解。这和你说的李殊妍打法有什么关系吗?”
宋争尔继续说:“大部分人都是打完一枪换下一枪,两枪之间没有联系,就像系统默认的切歌模式,会等到上一首歌的最后一秒走完,就换成另一首歌。”
“李殊妍好比现在流行的无缝切歌,会将两首歌放在一起,去找到合适的衔接点,再切换。”
宋争尔越说越激动,蓬松的马尾感应到她的情绪似的晃动着,双颊飞上浅红。
“换成射击,只要她捕捉到最佳的动作感觉、呼吸节奏和心理准备,就会尽可能去停留住这个状态,直到下一枪的击发机会点,确保射击的水平达到峰值,所以她经常连着两枪打出好环数。”
姜蔓歌似懂非懂:“我大概可以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这个理论可能……有点太理想化了。”
她委婉地否定了这个结论,又难为情地看着宋争尔。
宋争尔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以至于莞尔而笑。也许对别人来说,这个论调的确很空泛,和五彩斑斓的泡沫没什么两样,华而不实。
射击讲究的不正是各方面的协调吗?每枪结束都需要重演装弹、据枪、瞄准等动作,所谓的“把状态停留住”,怎么听都像天方夜谭。
她本来也没把握让他们都能认可。
一旁静默的孔千岱却推了推眼镜,问:“假设你的说法成立,这种打法要怎么练出来?总不能全靠天赋吧。”
宋争尔眼睛明亮:“练!”
一个字教她说得掷地有声。
“练?”孔千岱用反问重复了这个回答,不由得笑了,“你倒是说说怎么练啊,肯定要练,这我们都知道。”
宋争尔正想着,忽然看到不远处练枪的运动员正在拧气步-枪上的固定螺丝,笑道:“就像拧螺丝一样练吧。把射击打通的各个关节再次拆分,平时务必把每个板块练到舒服、自然,然后有意识地以两枪为单位,下一枪注意磨合,就好像套在上一枪的模具里一样。”
可惜尽管她用尽毕生口才,这个抽象化的论断还是免不了使人望而却步——
姜蔓歌抿抿嘴,唏嘘:“算了,我还是老老实实练我的枪吧……”
她一扭头,见孔千岱还怔怔地望着宋争尔,像思索,又像看得入了神。
宋争尔抓了抓碎发,笑笑:“没关系,就当我随口说的。”
好一会,孔千岱的声音响起。
“说得挺好的啊,说不定哪天就有人练出来了,还能把这个诀窍代代相传。”
这间备用靶场没有窗户,镜片在顶光照射下倒映出面前意气风发的少女。她的通身仿佛镀着一缕星点的微光,灿如明珠。
-
传道失败。
宋争尔四肢舒展地倒在大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羽绒材质柔软地堵住了她的呼吸通道。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上。
一个念头悄悄占据了她的大脑。
裴谨程一定懂她的胡说八道。
这时,她才转想起下午挂掉的那个电话。
宋争尔懊恼地捶了捶脑袋,她赛后花了大量的时间研究亚洲杯女步,晚上还和董小军开了个复盘会,被一顿狠批。
一来二去,时间尽数花在射击上,反倒把她的射击引路人忘了。
思至此,宋争尔立刻给裴谨程回了个电。
不管怎么打,听筒里都只有女声在重复“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不接。
她清楚裴谨程的性格干不出一怒之下把她拖进黑名单的事儿,联系不上,十有八-九被收了手机。
国家射击队赛前有收手机的惯例,这不稀奇。
特别重大的赛事集训期,还会要求全员使用微信的工作号,好友列表里头只能有教练和队友、队医这些人,连家属都联系不上。
这次世界杯,董小军申请留在国内,并未随队前去亚洲杯,因而队里指派了李殊妍的教练带队。
裴谨程那通电话,指不定是求教练求来的。
她没考虑到通话的来之不易就罢了,还把电话随手挂了……
宋争尔望着空空荡荡的天花板,喉头倏忽干涩发紧,连咽水都难受。
他当时想说什么?
等他打完亚洲杯回来……
她模模糊糊地想着,打完比赛的倦怠激涌而上,牢牢裹住了她,翻身不得。
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后来,宋争尔是被一股寒气冻醒的。
她勉为其难地睁开千斤沉的眼皮,意识回笼。视线里依次出现了天花板,衣衫不整的睡衣,踢到床下的被子和光溜溜的一双脚。
脚底板已经彻底凉了,僵得她难以动弹,好不容易向上发力找回脚趾的感觉,小腿又麻了。
宋争尔折腾半晌,终于把被子拽回床上,一抖,一掀,牢牢地盖住身体的每个部位。
她打了个喷嚏,摸出甩在枕头旁边的手机。
眼下不过凌晨三点多,天没亮,室内一丝光线也无,黑漆漆的。
手机屏幕是唯一的明光。
宋争尔下意识先看“疯狂星期(四)”那个群聊,难得静悄悄。
这周少了主力军白若隐,姜蔓歌也恢复了昔日安静,加上裴谨程根本不说话,已经被其他消息顶到了页面的中下方。
她退出页面,姜蔓歌在昨晚九点多还给她发了一条单独的微信和一组图。
【姜蔓歌】:你看,你睡觉都在打枪,哈哈哈哈哈。
附上的图片呈现了她不忍直视的睡姿——
不同的角度,她都以据枪的手法,牢牢握住了扁长型的玩偶,看那架势,要不是双眼紧闭,真让人以为她是午夜出任务的射手,随时准备击发。
宋争尔扶额。
都说梦是潜意识的镜子,人在想什么,梦里就会出现什么。
她昨晚也没梦到射击啊……
这个点没什么人在线,宋争尔转去社交软件刷了刷,李殊妍和金瑞妍的采访片段热度降了很多,恶评还有一些,但讨论度被娱乐圈的八卦压制得彻底,基本没什么人揪着不放。
她下意识皱起的眉松了,也清楚,真正与媒体的恶战,还得看男步打完。
熬着熬着,她就熬到了天亮,还把起来上厕所的姜蔓歌吓了一跳。
姜蔓歌还没完全睡醒,披头散发的,遮不住面上的错愕:“你,你不会打算爬起来一直等到男步开赛吧?”
宋争尔窝在床头摇摇头,又点点头。
心道:姜蔓歌说得没错,反正也睡不着,索性借这两天休息,把该看的比赛追了。
白日的男子10米气步-枪赛事进程还算顺利。
虽说裴谨程在出场时视线飘忽,眉眼间藏不住的微愠和戾气,以至于资格赛第二组就被教练喊了个场外暂停,但喊停谈话颇有疗效。
待那抹红黑白相间的射击服重新登场,宛如昙花盛放的那一秒,充满了无尽的力量。
裴谨程以资格赛第一的排名晋级决赛,又以不费吹灰之力轻取了最后的冠军。
还差点破了世界纪录。
宋争尔想打电话联系裴谨程,没想到电话还是打不通,她不得不等到混团彻底结束。
混合团体一号种子是刚从世界杯夺冠归来的组合,即李殊妍和裴谨程。
放在以前,她能拍着胸脯自信地说这场比赛结果注定了,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李裴组合赢。
可现在多了个金瑞妍。
金瑞妍赢了李殊妍,金瑞妍的搭档李正焕又被裴谨程甩出前三。
某种程度上,这场比赛稍微有了那么点看点。
宋争尔抿唇笑了笑。
看点不在于上限,而在于下限。
宋争尔:你快回来,我一人探讨不来,你快回来!
裴谨程:你的心里只有枪没有他!!
-
谢谢收藏=w=
比赛们排着队紧锣密鼓地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