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枪下来,宋争尔的均环仅10环,对比已经打了三四发的其他选手,差距还在扩大。
她的名字罕见地停留在第八名的位置。
一时间,宋争尔的脑海里闪过很多正赛发挥失常的国内外知名运动员,她们无一例外是“训练的将军,大赛的逃兵”,有的人在资格赛打出高分,甚至破纪录,却在决赛的第一个关卡被淘汰送走。
不,她不能这样。
必须调整。
宋争尔短暂地将气步-枪搭在支架上,思考连连失误的原因。
其一,是董小军给她设立的目标,毋庸置疑。
这场比赛名义上是华东区域,但本质上属于全国性赛事,粗略地算,她需要战胜全国1/4的高手才能拿到冠军。
何况,前有力压群雄的张文馨,后有余威犹存的柳雅兰,压力一定有,还不小。
可是,她难道真这样容易被震慑,勾出了懦弱惧战的生理反应么?
她从来都是向内求能量。
老师和父母的劝说并未使她改变进入射击队的决定。
喜欢的人问她要不要及时止损也被她抛之脑后。
更不必说省赛时,面对劲敌、好友的夹击和身体不适的窘境,她仍然能够坚定地打到完赛,并且打得漂亮、打得出色。
排除其一。那么,其二,是她浮躁了。
资格赛的超常发挥,令她犯了运动员容易出现的通病——人太骄傲,心飘了,导致无法全身心地投入。
脑子里打转的全然是能不能赢,能不能超过谁谁谁,能不能弥补差距。
而竞技体育,本应专注在纯粹的体育项目上。
她的当务之急,是回归本心,将注意力收束,聚焦在射击本身上。
弯弯绕绕的思绪耗费了她几秒钟的时间,却叫人豁然开朗。
宋争尔放松了全身肌肉,从零开始调整射击姿势,托枪之前,她犹豫地顿了顿,随后果断地做出了个大胆的决定。
一旁,杨晓抬头看着场上的成绩,讶异地问同站在观赛区的董小军:“宋争尔怎么回事?她平常模拟赛从没出过这种低级失误。”
董小军乐呵呵地:“放心吧,她能挺过来。”
杨晓不看好地摇头:“两枪这个水平,后面很难救回来了。”
董小军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宋争尔的背影,直到看见她的姿势微不可见地调整,才走了两步,绕到杨晓另一边,细细观察。
“得了吧,”董小军嗤笑,“你忘了裴谨程的比赛风格了?”
但凡看过裴谨程比赛的人,很难不记得他极具个人特色的打法,厚积薄发,后来居上。
他擅长打逆风局,顺风有时候反而打不出水平的极限。
杨晓叹了口气:“那毕竟是裴谨程。再说了,省队里能出几个裴谨程?全国又有几个?他打射击多少年了,闭着眼都能打在靶上,宋争尔才接触多久。”
“晓哥,我发现你这人特刻板。”董小军欣赏地看着宋争尔比赛的身姿,“我也懒得和你争,咱们直接打赌吧,我赌她在淘汰轮之前就能到第五。”
董小军这么较真,杨晓还真有些好奇他的自信从哪来的:“打得好,加上对手失利,进前五不算什么。除非她赢了冠军,那才叫奇迹。”
“好啊,我们就赌这个。”董小军说。
杨晓惊了:“你来真的?”
“谁跟你玩假的。”董小军鄙视地看着他,眼珠骨碌转,“输了你发微博承认是我的手下败将。”
杨晓瞠目结舌:“我微博又没人关注,顶多邱铭粉丝在下面追着骂……你是不看我最近被他粉丝骂少了心里不舒服呢?”
“手底下跑了个好苗,被骂也是应该的。”
杨晓:“……”合着邱铭这关他还没放过自个儿。
“可以。”杨晓想不通,又问:“你这么确信她能赢?”
董小军双手背在身后,指点:“你没看这丫头偷偷变了姿势么?”
杨晓还是不懂,就在董小军的示意之下换了个侧面的角度向前看去。
他从肩颈看到双脚,肩平、身正、重心稳,没什么问题。打量好一会儿,他困惑地问:“宋争尔练的不是掌托?今天换拳托了?”
董小军高深地答:“正是。”
杨晓再问,董小军就不说话了。
他暗自琢磨,现在射击队推行掌托,因其灵活,调整气步-枪方向更快,而且受力面积大,承重压力也会小一些,流失体力慢,自然也能更好地延缓动作变形。
对比起来,拳托考验身体的稳定性和把控平衡的能力,持枪难度相较更大,这也就要求运动员必须调整到最佳状态,在击发的瞬间呈现完美的技术动作。
种种串联,他不由得产生了猜想:宋争尔打算更换托枪姿势,来迫使自己摒除杂念,调动全身心去投入射击。
她有这样的决心和意志力是好的,但……
他下意识抬头,才注意到,前十发早已打完,场上的排名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排名第一是柳雅兰,姜蔓歌紧随其后,宋争尔果如董小军预测的,变换到了前五,甚至是第四名。她与第三名选手的差距还存在一些,但剩下十四发,他不能断定宋争尔的发挥会不会把她再送进前三。
而资格赛领先的张文馨,掉到了第七名,即将面临淘汰。
杨晓心中一骇,果然这就是射击……不到最后一刻,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但,更讶异的,是宋争尔。
她有魄力改变,也确实撑起来了这一改变。这种突变与应付,很多老运动员都做不到,她能在旧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投入新的状态,这根本是超乎了她这个年纪和经历应该拥有的能力。
杨晓有点懊悔,最初抢人的时候,没把宋争尔一起抢到自己门下。
他清晰地记得,那时候,他说姜蔓歌是玉石,定能挖掘出光彩。董小军却对他弃选宋争尔不解,还说:“姜蔓歌是玉石,这个宋争尔,绝对是陨石。”
而今,他隐隐地,也看到了这个少女未来给世界重重一击的可能性。
宋争尔再度将气步-枪靠在支架上,整个人看上去气定神闲。
然而,仔细看便会发现,她微微蹙眉,对上一枪自己的表现感到不满——竟然在扣扳机的最后一秒打快了!
子弹偏离航道,没有如愿打出理想的高环数。
说到底,她对拳托还是不够熟练,时间长了,渐渐感受到吃力。
她闭目冥思,听着裁判的口令宣布下面一轮宣告淘汰的两个击发回合开始,瞬时睁开双眼。
深邃的眼底宛如吸引力强大的旋涡,仿佛要将世界都纳入其中。
宋争尔当机立断,换回了掌托的方式,她没有精力去想别的事情,一心都挂在扳机的弯钩上,随时愿意为了目标掷下去。
她沉着地在此起彼伏的枪声里射击,尔后,她成了主动引领开枪的人。
她又恢复了全场最快射击的速度。
“Stop. ”
裁判发出指令,淘汰者自觉离场。
靶场上只剩下三个人。
分别是名列第一的柳雅兰,231.6环,一路好十环追上来的宋争尔,231.3环,以及稳妥的第三名姜蔓歌,230.8环。
三人比分接近,每一枪都不容差池。
打到这个时刻,宋争尔在比赛开头强烈、中途沉寂的求胜**再次熊熊燃烧。
她把一切抛之脑后,眼中赫然只有气步-枪、靶纸与带小数点的数字。
越是这种时刻,手越要稳,心越要狠。
宋争尔快速瞥了眼实时排名和环数,垂下双眸,待双觇孔出现在眼前,她透过小小的圆,瞄准了靶心。
就像非洲草原上的狮王咬住猎物喉管般,她将快准狠发挥到极致,扣扳机、开火。
以至于手掌上的神经血管都仿佛僵成了一条线,淡淡地浮现青色的痕迹。
她听到不远处的收旗声。
紧接着,裁判宣布:“姜蔓歌获得本场比赛的第三名。”
下一枪,宋争尔延长了闭气的时间,从据枪之前就扼住呼吸,全程静静地动作着。
屏气凝神,让她前所未有的平静,能够听到心脏跳得飞快。正所谓,胸有惊雷而面不改色。
宋争尔天生身体条件有限,呼吸本就较常人弱,今日竟然有神奇效果——她适应良好,甚至感觉身躯都变得轻盈,肌肉宛如松软的面团,随她想法驱动。
她心神一动,枪口似乎也能紧紧地锚定她认准的方向。
“嘭。”
子弹射破靶纸,留下了个黑漆漆的洞口。
宋争尔甚至没心情关注这一枪的得分,迅速投入到最后一枪的瞄准状态。
她不知道,与她相邻的柳雅兰面容惨淡,素雅的五官烙在皮肤上,看去简直像一副苍凉的褪色的古人像画。
犹有韵味,却失了气。
决胜的第一枪,柳雅兰打了10.7环,发挥得很不错,连她自己都很满意。
可她没想到的是,在压力指数级倍增的此时,宋争尔不仅顶住了,还打出了一个恐怖的环数,10.9环。
一下子将0.3环的差距拉到0.1环。
这么一枪下来,分差寥寥无几。
柳雅兰不可思议地看着靶图,开始后悔自己非要看一眼成绩板的决心。
她明明可以心无旁骛地打枪。
如今,她不能不在意宋争尔的表现。
0.1环。
这是什么概念?
她与宋争尔,几乎没有差距。
她根本没有任何领先的优势!
柳雅兰不住地深呼吸,自我劝慰:
她只是运气好。
她资格赛超常发挥,证明她状态好,决赛超常也在意料之内。
她这一枪是极限,也许下一枪就会回归均值。
反反复复的心理暗示,让她好受了很多。
宋争尔来省队的时间太短,就算是奇才,也需要发育时间不是吗?被称之为天才少年的裴谨程都是打了一年才打出来媒体的“惊艳”二字。
正想着,那头宋争尔已经完成了击发。
“啧。”
柳雅兰清晰地听见宋争尔的这么一声低叹。
她料想对方发挥不会太好,匆匆持枪调整到射击的状态。
有多不好?
这个念头在她找靶心的霎时强势地霸占了她的头脑。柳雅兰终是忍不住看了眼隔壁的成绩。
柳雅兰的最后一枪,是笑着打的。
不是绝望,也不是嘲笑,而是释然。
她打了10.6环。
柳雅兰扑闪着眼睛,给枪支做好安全措施,然后转身向宋争尔伸出了手。
宋争尔还没从比赛的状态出来,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冷然的距离感,她见到一只手从袖口伸出,愣了愣,随后与人对视,回握上去。
柳雅兰说:“恭喜你。”
宋争尔浅浅地笑了笑,轻声:“谢谢。”
趁着工作人员紧锣密鼓地安排颁奖仪式,姜蔓歌提着枪走了过来,眼里盛满如星光般的顶灯反光,语气不无崇拜:“争尔,你太强了!天哪,最后我都不敢呼吸了。”
宋争尔心道,她自己也没呼吸。
面上仍然甜甜地笑着:“运气好。”
附近的众人,姜蔓歌、柳雅兰包括工作人员,都认定了她在谦虚,纷纷调侃她。
宋争尔无奈一笑,摊了摊手,还有点不可名状的委屈。她分明说的是真诚的心里话,却没人相信。
最后那枪,打出去的时候宋争尔就吓到了,她太累了,重心没控制住微微前倾。
偏偏箭在弦上,她抓准时机按下了扳机。
本以为,最好的结果就是她与柳雅兰打成平手,这还是上天眷顾的前提。
谁承想,她居然打出了一个不曾预料的轨迹。
当看到成绩出现了计划外的10.8环之后,她才缓慢地意识到——
她,貌似,赢了。
还是以253.0环的成绩。
要知道省赛,她才打了250多环。
涨环的速度快得像打了什么有奇效的催化剂。
托华东锦赛的福,宋争尔终于摸到了人生的第一块实体金牌。
做工比不上裴谨程在全运会赢下来的那块。
明显掺了其他材质,摸起来手感很难评价,又硬又沉,她差点怀疑内芯是破铜烂铁。
可她还是高兴。对着金牌又摸又亲,连合影时也一直捏着它。
这是她赢回来的。
金色的、闪耀的。
做工是做工,金牌是金牌。它在灯光下,光彩夺目,盖过了一切。
何况,裴谨程的那枚,她迟早也会有的。
裴谨程。
宋争尔眼前一亮,突然想起,今日亚洲杯同时开打,不知道他们那边战况如何。
她为了备战华东锦赛,连手机没电了都腾不出时间充,午休更是睡死过去。
在董小军把她抓走复盘之前,宋争尔借了姜蔓歌的充电宝,匆匆忙忙地插上存放在更衣室的小板砖。
不多时,屏幕亮起,来自裴谨程的数条消息有序地弹了出来。
他坚持不懈地鼓励她放轻松,不要有压力,只管打自己的云云。
宋争尔快速地通过锁屏消息预览将裴谨程的关心收下,通身大汗淋漓的燥热也迎来了清凉的快意。
她漾起笑容,想要划开锁屏进微信回消息,一条打满红色感叹号的消息瞬间占据了她的眼球。
【爆冷!李殊妍亚洲杯不敌韩国小将金瑞妍,观众直呼一“妍”难尽!】
裴谨程:(幽怨)我只配锁在抽屉里。
宋争尔:(忙着咬金牌)(嚼嚼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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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的收藏和包容=w=
在大家的陪伴下,小争尔终于吃上金牌了(不是),接下来准备踏上新征程啦!
走出小城??
走出大省??
走出片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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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