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谨程体热,春夏秋常常共享衣柜,也就冬季能让他穿得层层叠叠。冬天的衣服又厚,他身上萦绕的洗衣粉香,就比其他时候更浓郁。
当他走近,香气便四面八方地将宋争尔拥在正中央。
她一时忘了回答。
“裴哥你来了。”孔千岱哈出一口热气,“我们在说跨年的事呢。”
裴谨程恍若未闻,目光仍然盯着宋争尔。
宋争尔有种干坏事被抓包的感觉,讪讪:“千岱说,跨年一起放烟火……”
“嘘嘘,小点声。”孔千岱打断她,左顾右盼,确定没人注意到这边才松了口气。
“烟火?”裴谨程略思索,“在竹园?”
“对对对,裴哥你也知道啊!我就说,这是队里一个秘而不宣的共识。”
裴谨程没反驳,默认了他的说法。
孔千岱撞了撞宋争尔的肩膀:“那,去不?”
“杯子给我下,”裴谨程皱眉,伸手去拿宋争尔手里的保温杯,“喝口水。”
“诶——”宋争尔一时不备,被他连带着,拽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她没在意,只提醒道,“你喝吧,有点烫。”
孔千岱不死心:“争尔,去吗?”
裴谨程抿了两口,抢在宋争尔之前发话:“我不建议去。以前也有师兄师姐在竹园玩火,差点酿成小型火灾。”
“只是烟火棒,没什么关系的吧?”
“烟火棒也是火源。”裴谨程“哐啷”一声,拧上保温杯盖。
宋争尔想了想,谨慎道:“不安全,那,算了吧。”
孔千岱责备地看着宋争尔:“这种事概率很低的……或者,我们可以去天台!那里没什么火源,也没人去,很安全。”
他指的天台是射击馆顶楼天台。与影视剧里大多数的天台无异,这个地方,属于谈心、逃避和恋爱。
宋争尔有点心动:“天台好像不错,那除了我们三个,还有谁去吗?”
“我们,三个?”孔千岱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
宋争尔唇角漾笑:“对呀,裴……谨程,我,还有你,三个人。”她自然而然地算上了裴谨程,却还没能做到流畅地在他人面前喊出完整大名。
裴谨程比孔千岱高一些,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他,话却说给宋争尔听:“你要不要再问问姜蔓歌?”
“当然要问她的!”宋争尔用食指和大拇指架住下巴,作思考状,“不过,还是要看她本人想不想来。”
“嗯。”裴谨程应声,终于对着孔千岱说:“邱铭应该也会想来,我下训问问他。”
“他居然会参加这种活动?“宋争尔对邱铭不太了解,只知道他是裴谨程室友,并且和姜蔓歌同在杨晓门下。印象里,他是个有点忧郁的大哥哥形象。
裴谨程意味深长:“人不可貌相。”
这么清点下来,人数一下子扩充成五个人。
宋争尔和裴谨程还在旁若无人地聊着再邀请谁谁谁来参加。
孔千岱有些不高兴,倒没挂脸,只赶紧说:“行,那就这样,五个人也够了。31号,我们晚上九点,天台见。”
裴谨程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
往年的跨年夜,会有不少人串寝,或者在操场集体庆祝,宿舍管理相对来说会松一点。
他在省队待了几年,知道是情理之中;可孔千岱一个新人,满打满算进来不超过100天,竟然很了解。
看来真的做足了功夫打听。
裴谨程对他的提议没什么想法,直直看向宋争尔那双眼睛。她的眼白干净,淡棕色瞳孔像飘着三两枚枫叶的潭,而今,水面宛如映满了透亮的月辉。
“好啊。”宋争尔欣然答应,又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跨年。”
也是裴谨程进省队后,她第一次和裴谨程一起跨年。
新的一年,快快来吧。
-
桉州市有着全世界最捉摸不透的冬,即使在这里生活数十年的居民们,也无法准确说出今年会不会落雪。
宋争尔来自南方城市,从未遇过下雪天,因此,从步入12月的那天起,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披上外套去阳台看天气。
可惜12月马上要过完了,她也没成功蹲到初雪。
终于到了一年的最后一天。
这天,射击队依然兢兢业业地训练。15分钟的休息时间,尽数被宋争尔用来观察其他队员。
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认真投入,仿佛对跨年毫无兴趣。
直到下训前,董小军咳嗽着嘱咐:“你们这群小孩儿,平时没见练这么上心。咳,一到节庆日,个个打了鸡血。怎么着?怕被我罚加练?……得了,我也懒得说你们,一句话——注意安全!也别跟我似的闹感冒。那咱们就,明年见吧。”
众人默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呼险些掀翻天花板:“董、指、明、年、见!”
董小军佯装讶异:“不喊老头了?”
所有人哄笑一团。
宋争尔个不高,站在人群最前面,听着琳琅的笑声像海浪涨潮似的,一波一波地涌流到她身上。
笑是最容易传染的。
她微扬嘴角,也笑了。
临走前,孔千岱拉住宋争尔,说:“晚上九点,别忘了。”
宋争尔点点头:“不会忘的,一会儿我们俩还要回宿舍跟蔓歌和邱铭师兄说一声呢。”
裴谨程眉心一跳,终究没开口,只“嗯”了一声。
“好,那我先走了。”孔千岱说完,率先离开了。
靶场只剩下宋争尔和裴谨程两个人。
宋争尔拍拍手,指了指离门近的那一侧墙壁开关:“我去关那边的灯。”
裴谨程走到另一边的开关处,忽然问:“为什么你叫邱铭师兄?”
“啊?”宋争尔揿了揿开关,场馆内瞬间暗了一半,“他比我先来省队,的确是前辈嘛。虽然说不是同一个教练,但应该也能算师兄吧?”
她转了转眼珠,思考起来。
“我比邱铭来得还早,而且,”裴谨程顿了顿,“我们师出同门。”
他将那头的开关全部灭掉,于是整个靶场都被黑暗填充,惟有宋争尔脚下的“安全出口”指示牌,持久地亮着显眼的荧光绿色。
裴谨程叹了口气,但绝不是伤心,而是裹挟着淡淡笑意的好奇。
于最暗处,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刻都清楚:“为什么从没听过你喊我师兄?”
宋争尔一愣,不由得心跳加速。
她喊过全名,喊过谨程,甚至开玩笑地喊过裴指、裴选手,还真的没喊过“师兄”两个字。
或许这两个字太官方,又或许,这两个字对于他们的关系而言,无异于朦朦胧胧的暧昧。
就好像熟人装路人,前任演若无其事,宋争尔很难将“师兄”这个名头安置在一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身上。
何况,她对她的十年挚友心存非分之想。
宋争尔慌张地背过身,转过去了,才想到裴谨程其实看不见她。
她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薄薄一层皮,里头不住地向外冲撞。
心跳快的时候,她总疑心,这颗心脏悄悄偏移了方位,不在左边,而在胸膛中间,并且随时要顺着喉咙蹦出来。
宋争尔凝了凝神,语气轻快:“我也不知道,可能觉得你不像小说里一本正经守护人间正义的大师兄?”
她无声地吸了一口气,“谨程师兄,听起来就怪怪的。”
借着这句吐槽,她偷偷地,喊了绝无仅有的一次师兄。
回答她的是一片静默。
宋争尔突然难以忍受这样寂静的黑暗。她咽了口水,抬步快速走到玻璃门前。
感应门“唰”得开了。
她匆匆出去,站在楼道口等他。头顶的灯随之亮了,寡淡的暖白色柔柔地照着她的黑发。
就在门关上之际,裴谨程出来了。
宋争尔不敢看他,右手沿楼梯扶手下滑,半跳着往下走。光看背影,似乎载满轻松和快乐。
殊不知顶光安抚着她躁动的心,也将裴谨程耳尖一抹无所适从的红,揭得无所遁形。
这股热潮摇摇晃晃,再起波澜,两人已在射击馆的楼道口再遇。
与此同时,姜蔓歌也与邱铭打了个照面。
宋争尔老实地喊了邱铭一声“师兄”,纠结两秒,还是没能对裴谨程喊出口。
姜蔓歌奇怪地小声问:“怎么了?不走吗?”
宋争尔恍然回神,才意识到自己恰好堵在楼梯前,就赶紧往上走。
只不过每一步,都好似有道探究的目光,黏在她身上。
四人抵达天台。
孔千岱趴在栏杆处吹足了风,冲他们招手:“你们来了。”
又将脚边的黑袋子撕开口子,一一分发烟火棒。
“谢谢。”邱铭沉声道。
他的声音和本人很像,音调很低,像醇厚的酒闷在坛子里轻轻晃动。
宋争尔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烟火棒在一支火柴的星火下点燃,迸射出精彩的光芒,溅在夜色构成的湖面上。
寒风吹过,火焰仍然灿烂地绽放着。
宋争尔冷得一激灵,不由得往下缩了缩脑袋,可围巾堆出褶皱,她很难把自己埋进去。
恰巧,裴谨程握着烟火棒走过来,顺手帮她扯了扯笨重的围巾。他的手指是这个季节不会有的温热,无意地擦过她的脸颊。
宋争尔快速瞄了眼四周,其余三人都在各个角落挥舞烟火棒,没人注意这边。
她躲在围巾里,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宋争尔小声说:“谨程,我马上就十七岁了!”
裴谨程定定地看着她,说:“新年快乐,争尔。”
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新年快乐。”
裴谨程:今日苦恼——什么时候恋爱才能不被叫早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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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