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谨程的赛后采访很快在网络上火了,各大社交软件都有不小的声量。
千转的视频标题直白地蹭满了热度——“奥运冠军儿子射落全运首金,坦言不关心搭档只关注自己表现”。
宋争尔在微博首页刷到的时候,已经和小骆姐吃完火锅,回到了与姜蔓歌同住的酒店房间。
她点进去,视频开头就是机械AI音在毫无感情地介绍程雪的夺冠经历,和她读研、结婚、诞子、退役的往事。职业生涯与私生活的讲解完美衔接,仿佛在暗示观众,她是因为学业和婚育才荒废的体育事业。
她想吐槽两句无良的媒体记者,抬眼看去,姜蔓歌仍旧没什么兴致的样子,就自个儿咽下了怒意,下滑点开了评论区。
幸好这个世界还是由绝大多数的正常人组成。
评论热火朝天地充斥着各种声音,被顶上最高赞的一条扣了个问号,将矛头直对体育记者。
“?现在这种素质都可以当记者了吗?”
“为什么总感觉记者很恶意,是我的错觉吗?”
“问的都是什么东西啊,就不能问点项目技术相关的吗?这一看就没做过功课。”
跟评无一例外,都在指责记者的不专业,连其他热门项目的粉丝也跑来应和,抱怨新一代体育记者的体育素养不合格。
宋争尔给发声的网友挨个点赞,心里不能更认同这些隔着网线的陌生人。
滑到很下面,她看到一个中年人旅游照头像的网友洋洋洒洒地写了一段话:“程雪是个实诚人,可惜以前讲话太直接,把记者得罪了。唉,现在她退役了,就轮到她儿子被针对,真是世风日下啊!这年头,干记者的文化人和好人都越来越少了!”
上一辈的事情,宋争尔不太清楚。不过,她印象深刻,程雪正式宣布退役那年,有记者混进小区,跑到裴谨程家门口堵人。
她一出门,就看到了笨重的摄像机和踩灭烟头的陌生男人。
男人从烟盒里抽出新的一支点燃,袅袅灰烟从火星处缭绕而上,化成刺鼻的臭空气。
男人见到她,抖落指间棕色香烟的灰烬,张露一口坏牙,故作亲切地问:“小朋友,有没有见到这户的主人?”
年幼的宋争尔察觉到恶意,咬着棒棒糖摇头。
男人笑着蹲下,凑近她:“小朋友,其实我是电视台的人,不是坏人。听说他们家有个儿子特别优秀,我啊是来邀请他上电视的,这样他就可以变成全国都认识的名人,不是很好吗?你可不可以帮叔叔把他叫出来呢?”
他一靠近,那股浑浊的烟味就袭击了宋争尔,熏得她捂住下半张脸,连连躲避。
这时,裴谨程家的门忽地开了。
门缝敞开一人通行的大小,裴谨程那张有着不符合年纪的冷漠脸就出现了。
他相当不客气地扫了眼记者,伸手把门边的宋争尔扯进了家里,老道地说:“她不在,去体育局了。”
再之后,他与记者交涉不到半分钟,宋争尔就听见了他不耐烦地冲外头大喊“滚出去”,和门被重重地砸关上的声音。
宋争尔含着甜味儿,挠着脑袋问他:“他们是谁啊?是坏人吗?”
裴谨程边给她找电视机遥控器,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宋争尔拽住他的袖子,另一只手还握着棒棒糖棍,吐出糖心,一本正经地说:“妈妈说不可以给坏人开门。”
裴谨程动作一顿,似笑非笑:“那阿姨有没有说过,也不可以给麻烦鬼开门?”
时隔多年,宋争尔还记得那会儿糖果压在舌头下的感觉,甜津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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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争尔不好说裴谨程那句“打完比赛很疲惫”是真话假话,她权当事实,在混团结束后只简单地和裴谨程道了贺,又截图了一大堆网友的夸赞给他,对于第二天要看女子10米气步-枪比赛的计划,她并未告知。
她倒是问了姜蔓歌要不要去,可姜蔓歌提不起兴致,说是打算在宿舍看现场直播,宋争尔只得孤身前往。
女步的观众席基本上坐满了,最后一排还有人挥舞着硕大的映着李殊妍夺冠照的旗帜。
首金效应依然强得可怕,连李殊妍出场时的欢呼声都比其他人大很多,几乎要掀翻屋顶。
比赛正式开始,宋争尔身旁那个空位才有人落座。
她下意识瞥过去,对上了一双干净的眼眸。
宋争尔一愣:“怎么突然戴口罩了?感冒了吗?”
裴谨程的声音透过棉布的微孔传出,有点闷,“没有。”
宋争尔了然:“躲记者来了?”她抿嘴一笑,“没拿冠军的时候都不怕,现在有冠军包袱了。”
“好像有一点。”裴谨程似乎笑出了点气音,又说,“看比赛吧。”
靶场上颀长的身影列成长排,击发节奏不一。
资格赛不比决赛观赏度高,乌泱泱的一群人各打各的,很难将每个人的表现都看全。
宋争尔暂时还没有放过裴谨程的想法,于是双眼紧盯着靶场上的动态,嘴巴不忘窃窃私语:“怎么突然来看女步的比赛了?”
裴谨程同样目不斜视:“我不能来吗?”
“也不是……我以为你会全天候准备明天的男步来着。”
“我现在就是在准备了。”
宋争尔好奇:“你是说看女步比赛?这也算吗?”
裴谨程沉吟片刻:“嗯,李殊妍的射击技术和竞技水平应该是目前世界上最高的。想研究的话,看现场最直观、最清楚。”
“她的确很强。”宋争尔知道她手上拿着女子10米气步-枪决赛最高环数的世界纪录,心服口服,“但你为什么不问她本人呢?就像之前在市队你指点我一样,这不是更快吗?”
裴谨程寂静须臾,沉声:“争尔,主力之间,永远不可能坦诚相待的。尽管男女有别,严格意义上也非同个项目。”
“可是……”宋争尔想说,可是你也能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啊。
但她也深知,一则她还远远达不到主力的地位,二则她与裴谨程有打小的交情,不论她迷迷糊糊的暗恋能否成真,她与裴谨程早已融入对方的生命,成为不可取代的一部分。
她的停顿为双方留了白,裴谨程没追问,而是主动说:“好运气,谢谢。”
宋争尔意识到他在解释支架上挂那条四叶草吊坠的原因,莞尔:“不客气。只是我真没想到你会直接带到赛场上。”
裴谨程说:“一开始确实放口袋了。后来想想,会不会靠近点,魔法更强,就挂支架上了。”
要不是掐手臂时疼了,宋争尔不敢相信这话会是出自裴谨程之口。
“事实证明,很正确。”
听到裴谨程又在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讲无厘头的话,宋争尔实在没忍住笑了。
果然在竞技体育面前,连再不信虚无的人,也愿意尝试一把。
“哇噻,她差点就淘汰了。”
“是走神了吗?咦,她的教练好像喊暂停了。”
“哪儿呢哪儿呢?”问话人向前探,生怕看不见前方的光景,“她教练穿什么衣服啊?”
“喏,就穿西装那个。”
观众议论纷纷,宋争尔和裴谨程对视一眼,寻觅到西装教练的面容。
居然是杨晓。
而他身旁并肩走向休息区的,分明是柳雅兰。
柳雅兰捂着心口,亦步亦趋地跟着杨晓,目光失焦,无助得像被打断气味路径的迷途蚂蚁。
反观靶场上的李殊妍,淡定得犹如一棵松柏,一枪快,一枪慢,偏偏枪枪都能拿到10.3环以上。
宋争尔佩服:“殊妍打枪还挺特别的,也很稳。”
“嗯,她每枪的节奏会有差异,但都能控制得很不错。”
宋争尔诧异,脱口而出:“因为她的节奏点不是以一枪为单位的啊。”
这回轮到裴谨程迸出讶意。但他带口罩,浓厚的白色遮掩了他的神色,旁人读不出分毫。
他压了压鼻梁上的口罩带,轻声问:“争尔,你是不是悟到了什么?”
这……也算悟道吗?
宋争尔轻微摇头:“不能说悟吧,我觉得还挺明显的?”
“我们都是一枪一个节奏点,她是两枪一个,所以才不会出现接连的两枪一好一坏。”
宋争尔回想她在混团比赛的现场表现,差点将自己也瞒骗过去,还以为她同为“快枪手”;而今日的女步资格赛,足足有60发,一颗颗子弹,见证了李殊妍潜在的击发规律性。
“这么看,她昨天打那么快,纯粹是状态太好了,所以每轮两枪下来,平均速度都赶上‘快枪手’了。”宋争尔努嘴,轻声嘟囔。
裴谨程遥遥地,抬头看公布成绩的电子屏。
他知道,宋争尔这番论点,是认真的。也极有可能,是对的。
这也是一个很新颖的推测。
每个运动员都会有退役后才愿意公之于众的秘技,这是他们赖以傍身的核心竞争力,除非当上教练,有想要栽培的后继者。
因此,现役的运动员,只能靠自己领悟。
领悟力,本身也是一项竞争力。
否则也不会有部分项目出现严重的人才断档了。
宋争尔出了省队这个新手村不久,已经能迅速洞察顶尖高手的射击方法,他觉得新鲜,同时,又隐隐地为她如洋葱般层层剥开的天赋感到些许惊喜。
或许连他和她本人,都低估了她的潜在能力。
“资格赛好没意思啊,感觉比决赛无趣多了。”
“对啊,这个射击馆还没什么吃的喝的,还好我自带了奶茶,一会儿分你一口。”
分你一口。
宋争尔对裴谨程脑海里的百般思绪一无所知,身旁观众的发言却宛如平地一声雷,炸得她冒出了一个新的念头:如果她把每枪的击发时间拆成两半呢?
很久以后。
记者:新奥运冠军手撕另一奥运冠军,一口生啖阳气。
宋争尔:…………
宋争尔:我的原话明明是想把裴谨程分成16岁和26岁两个版本,这样就可以永远保有最少年气时候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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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