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想抱抱你

祁杪的指尖轻柔地抚过慕尚寒手背上密集的针眼,那些青紫色的淤痕在他过分苍白消瘦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这么多针眼……一定很疼吧?”

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注意到,他宽阔的手掌如今瘦得只剩下骨架,皮肤薄得仿佛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不用这样委屈自己……回去吧”

他见不得她这般模样,在他心里,她永远是那个应该被他捧在掌心、恣意明媚的女孩,不该为他这个命不久矣的人露出这般小心翼翼、甚至带着讨好的神情。

“三哥……”听他还是要赶她走,祁杪的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声音里满是委屈。

看到她眼中滚动的泪珠,慕尚寒不自觉地蹙紧眉头,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与无力:“祁杪,别在我面前哭。”

这听在正处于敏感状态的祁杪耳中,却成了不耐烦的呵斥。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满是委屈地望向他“三哥,你以前……从不凶我的。”

这句话让慕尚寒的心口猛地一窒,他凝视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丝毫伪装的痕迹:“祁杪,我不知道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行为……很反常吗?”

是啊,她重生了,拥有了弥补一切的机会。可他呢?对他而言,就在不久前,她还在他的水中下毒,恨不得他立刻死去。如今她却突然表现出浓烈的爱意与关切,这转变何其突兀,何其令人难以置信?在他眼中,她此刻的深情,恐怕与笑话无异。

她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语气带着恳求:“三哥,给我时间,一个月……就一个月的时间好不好?我会向你证明,我的改变是真的!我求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只求你好好养好身体,可以吗?三哥~”

她轻轻摇晃着他的手,带着久违的、连她自己都生疏了的撒娇意味。

“我累了”他轻声说。

他无法否认,听到她愿意留下、愿意给他时间证明时,那颗死寂的心脏确实悸动了一瞬。

可是……一个月?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如何能奢望一个月?他不能再自私地用婚姻捆绑她了,他给不了她未来,至少,该还她自由。

“我知道……我现在做什么,说什么……可能都弥补不了……我对你造成的伤害。”祁杪的声音因哽咽而断断续续,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般的悔恨,“可是有一句话……是真的,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我不想……再……失去你一次了……”

她拼命想保持冷静,可面对眼前这个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他,她真的做不到……这太难了。

“别掉眼泪……”慕尚寒的声音愈发微弱,“我……不喜欢这样。”

他不喜欢的,并非她的眼泪,而是她为他流泪这个事实。

他觉得……自己不配。

然而,身心俱疲、敏感异常的祁杪再次曲解了他的意思。她自动忽略了他前面所有的话,所有的关注点都落在了那句“不喜欢”上。

“为什么不喜欢了……”委屈瞬间达到顶点,眼泪落得更凶,语无伦次地进行控诉,“哭也不让人哭……我们是夫妻……法律都承认的,你为什么不喜欢……你要是不喜欢我了,我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听着她带着哭腔,逻辑混乱却情感真挚的诉说,慕尚寒心中一片酸涩。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不是她理解的那样,可虚弱的身体让他连组织语言的力气都匮乏。

紧接着,他听到小姑娘用极轻的、带着渴望与怯懦的声音说:“三哥,我真的……好想抱抱你……我害怕……”

他看见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拥抱他,却在半空中犹豫着停下,最终默默收回。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双腿并拢,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这幅强忍委屈、小心翼翼的模样,比任何病痛都更让慕尚寒感到刺痛。

“过来…………抱”

得到应允的祁杪,她激动地俯身,几乎是带着一股冲劲扑进了他的怀里,将脸颊紧紧贴在他单薄的胸膛上。

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和冲击,让慕尚寒闷哼一声,胸口一阵窒息般的闷痛,连带着后腰的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

然而,身体上的不适,远不及心理上那巨大的、近乎贪婪的满足感。

他僵硬了一瞬,随即彻底沉溺于这个久违的拥抱之中,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主动地、依赖地拥抱过他了。

脸颊贴着他微凉的病号服,耳畔传来他虽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心跳声,只有在此刻,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生命鼓动的声音,她才真真切切地相信,她回来了,他也真的还在。

这个小“挂件”实在给他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没过多久,祁杪自己也反应过来,他现在是重病号,自己这样趴着会让他很不舒服。

她连忙抬起头,果然看见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一定是在忍着难受。

“我……我是不是太重了?压得你很难受是不是?”

“没……。”慕尚寒只勉强挤出一个字。

祁杪看着他强撑疲惫与自己说话的模样,心底更是酸涩难言,她真的差点错过一个对她很好的人。

她重新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你……”他还是想劝她离开。

祁杪伸出指尖,轻轻抵在他的薄唇上,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别再说让我回去的话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现在,别说话了,乖乖睡觉,我保证,你醒来第一眼,一定能看到我。”

慕尚寒终是敌不过排山倒海般的疲惫,缓缓阖上了眼帘。

趁着慕尚寒陷入药物作用下的沉睡,千之叶带着医疗团队轻手轻脚地进入病房,进行了一系列精细检查。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老友的性子,清醒时绝不会乖乖配合,也只有在这种时刻,才能获取最真实的身体数据。

祁杪全程安静地守在一旁,目光紧紧跟随着千之叶的每一个动作,看着他记录下仪器上跳动的数字。

检查完毕,他不敢在病房久留,慕尚寒的身体敏感脆弱,即便进门前已做了全面消毒,可还是怕万分之一的微小的风险。

他离开病房时,祁杪也立刻跟了上去。

千之叶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在走廊转角转身,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是他的妻子,关于他的病情,你难道不应该告知我吗?”

这句话听在千之叶耳中,不仅寻不出一丝真切的关怀,反而激起了他压抑的怒火。他冷笑一声:“祁杪,别以为我允许你待在他的病房,就是完全信任你了。我绝不会向你透露他的任何情况,更不会给你再次伤害他的机会!”

“我不会……再也不会伤害他了。”

“我知道你们都不信,但我可以对天发誓,过去的任性妄为,绝不会再重演。”

她理解千之叶的防备,甚至在心底感激他,在她混账不堪的那些年里,幸好还有这样真心为慕尚寒着想的兄弟陪在他身边。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理智分析道:“我明白你的顾虑,你是一名医生,应该明白,有些劝慰的话,由我这个妻子说出来,或许比你的医嘱更有效用。”

“妻子?”千之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讥讽,“祁杪,但凡你曾经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在意,他都不至于被逼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无法相信,一个人的转变竟能如此之快,前日还在下毒谋害,今日便情深似海?这未免太过荒唐。

“你死心吧,关于三哥的病情,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

“……好”知道再问也无果,祁杪不再强求,“那么,作为家属,一些基本的护理注意事项,你总可以告知我吧?比如,我该如何照顾他,才能让他更舒服一些?”

她的执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沉静,让千之叶紧绷的心防有了一丝松动。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硬邦邦地开口:“好好陪着他,尽量……别让他有大的情绪波动,他现在受不得任何刺激”

“好,我记下了”

千之叶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他的腰……旧伤也不太好,卧床久了容易酸痛,如果……如果你方便的话,麻烦……帮忙照看一下”

腰伤?祁杪的心一沉,是那场车祸留下的后遗症吗?她竟从未察觉,他独自承受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

“我明白”她声音哽咽,“我会好好照顾他,方方面面”

就在这时“啪啦!!!”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从病房内传出,打破了走廊的宁静!

两人脸色骤变,几乎同时转身,猛地推开病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祁杪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慕尚寒不知何时已半撑起身子,靠在床边,一手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如纸,呼吸急促而困难。

地上,是摔碎的水杯和四溅的水渍。

“三哥”祁杪惊呼一声,几乎是扑到床前,她想触碰他,却又怕自己的动作会加剧他的痛苦,只能无措地蹲在他身边。

或许是感应到她的气息,慕尚寒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像是经历了极大的恐慌。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面前的女孩,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脆弱,声音沙哑而委屈:

“去……哪里了?”

他其实想问的是:你是不是又丢下我,不要我了?可他不能这样问,他没有表达委屈的资格。

看着他因呼吸困难而痛苦的面庞,听着那带着颤抖的小心质问,祁杪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小心翼翼地将男人颤抖的身体环入自己怀中。她有些笨拙地、一遍遍轻抚着他的后背,试图帮他顺气,希望能减轻他的痛苦。

“没有走,我没有走……”她在他耳边低声解释,“你睡眠浅,我怕在房间里说话会吵醒你,所以才在门口向千医生请教一些照顾你的注意事项”

“不怕不怕,我一直都在,以后也在,永远都在……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

在她轻柔的安抚下,怀里的男人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急促的喘息也慢慢变得平稳

他将沉重的头颅轻轻靠在她单薄却温暖的肩头,他说服过自己千百次要放手,给她自由……可当从昏沉中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时,那灭顶的恐惧还是瞬间将他吞噬,原来,他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洒脱!

千之叶站在门口,原本准备上前检查,看到这一幕,默默收回了脚步。

他看着慕尚寒在祁杪的怀抱中逐渐平静,看着那死寂的眼中重新燃起微光,心中百感交集。

爱这东西,果然能让人为之生,为之死。他叹了口气,轻轻带上房门,将空间彻底留给了这对历经磨难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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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不得你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