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我爱你

隔层里的账簿只有今年以来的账。

以往的那些,林有川拒不交待。

连账簿后面记载的,其中六成的赃款交给了谁,他也是铁了心地不张嘴。

至于林有川和钱满仓该怎么处理......

就如江予亭所想的一样。

林有川贪墨的笔数虽多,金额却不高。

况且只有半年的记录,若是交到衙门去,怕是要被人说小题大做。

于是只能半打半吓地,让两人拿出了三倍的罚金,又在商行发了个公告文书。

说林有川和钱满仓以权谋私,与谢家再无关系。

林有川冒着蹲大牢的风险也要护着朱才旺,这是谢景行和江予亭没有想到的。

原以为这次能够拔出萝卜带出泥,谁知还是让朱才旺逃过一劫。

不过,更让人想不到的是——

朱才旺竟然主动递上辞呈。

他不仅自己走了,还带走了一批老伙计,有厨子,有账房,人手足够再开一家像样的酒楼。

俨然“另起炉灶”的架势。

聊到这里,杨德厚不禁唏嘘:

“以前的老人剩得不多了,若是老爷在天有灵,人都认不齐啰。”

本来热热闹闹的场面,因为这一句骤然冷了下来。

一桌子人都垂下头,用眼角瞟着谢景行的神色。

今天是谢景行在“春风楼”招待几位总办和掌柜们的请宴。

明面上是犒赏大家辛劳,实际上是为了稳定人心。

能坐上这张桌子的,都是察言观色的人精,大家连笑时要露几颗牙都拿尺子比过。

谁又会在这个时候不知高低地,触少东家的霉头?

只有杨德厚,一时感伤,竟扯出这个话题。

天天埋头在账本里的人,大概是把满脑子的精明都留在了数字里。

只要放下算盘,脑袋转得就比常人慢半拍,尤其是人情往来方面。

不擅长,也不想擅长。

可哪怕反应再慢,此时此刻,杨德厚心里也后悔得很。

谢景行是少主初上位。

风雨飘摇之际,既不该提到老臣凋零,更不该提起开基立业的谢老爷。

他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巴望着谁来说句话,赶紧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可这些“人精”哪想沾着火星,此时都埋着头等着看戏。

江予亭刚和身边的掌柜喝完酒,听闻此言,又满上一杯。

他举起酒杯道:

“杨老先生,谢老爷一代义贾,景行更是青出于蓝,他颖慧绝伦,勤勉刻苦,定能将谢家基业发扬光大,若是老爷在天有灵,也一定会高兴得合不拢嘴。”

话音一落,桌上齐齐举杯。

......:“虎父无犬子。”

......:“长江后浪推前浪。”

......:“青出于蓝胜于蓝。”

一句接着一句。

江予亭慢慢喝着酒,眼尾瞟向谢景行。

耳边飘过的虽然都是场面上的话,但他知道——

谢景行受得起。

眼前这位红衣少年,从坐着轮椅到屹立人前,从关禁院落到奔走市井,从饭都吃不饱到执掌大局。

只有江予亭知道,什么叫一路艰辛。

谢景行果敢坚定,谋定后动。

或许蛰伏隐忍,或许遮蔽锋芒。

但无论任何时候,他的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怯懦的神情。

这样一个将执念和**当作信仰的人。

只要看准目标,就会一步又一步,踩着风声,屏住呼吸……

江予亭见识过他的狠。

当自己陷入困境时,他果断拿出八间绸缎庄的铺契。

生辰宴上的一壶曼陀罗,让谢景琛再也翻不了身。

而这一刻,当所有人都在为朱才旺的背主求荣,而忿忿不平时。

谢景行的目光里却流露出,撕咬猎物前的,湿漉漉的兴奋。

他没有告诉大家的是——

崔艳锦盘下了“望江楼”。

下个月头便会挂上“醉仙楼”的招牌重新开业。

而朱才旺,带着他的全班人马,成为了“醉仙楼”的二东家。

江予亭转眸看去。

谢景行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默默扫视着说笑的众人。

他此刻的姿态无比放松,有人敬酒时,才会半举起酒杯,微笑着示意。

像只晒着太阳的老虎,毫不在意不远处的羊群。

四目相对,谢景行看着江予亭勾了勾嘴角。

杯沿相抵,发出声脆响。

灼热的目光烫得人耳根泛红。

江予亭收回目光,谢景行才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这人目光里的“疯狂”还在滋长。

竟与那日,马车跑上山路时有些相似。

江予亭能够理解谢景行的“疯狂”——

崔艳锦关了他八年。

这将近三千个日日夜夜里,每一天都是湮灭不了的心结。

无论谢景行掩饰得再好,江予亭都知道......

炼狱一样的日子在他的心里投射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只有不断地征服和掠夺才能让他觉得安心和踏实。

所以……

当自己说要离开时,谢景行眼里的狠决不是装的;

当自己被折腾得垂泪求饶时,谢景行眼里的亢奋也不是装的。

这是一个极度自负,又缺乏安全感到“病态”的人。

他的“掌控欲”永远得不到满足。

于是只能不断地索取和掠夺。

当得知崔艳锦赌上全部家产卷土重来时,谢景行脸上露出的是欣慰的神情。

他告诉江予亭,这才是他心目中的崔艳锦。

至于朱才旺和林有川——

要拔的野草都长在了一块田里。

这怎么不是个好消息?

桌上还在热闹,“云来居”的周掌柜给江予亭敬了杯酒。

“东家年少英雄,江公子才华不凡,有两位在,咱们的生意一定会蒸蒸日上,宁安城无人能比。”

这种公务应酬就是这样。

只要一人开了头,后面各种吹捧就跟了上来。

谢景行不爱听这些,可他也知道,这样的场合,好听的废话必不可少。

正好有件事要宣布。

他就着这话站了起来。

“饮馔之道,术业专精,唯有谙熟此道者方可胜任,如今酒楼酒肆群龙无首......”

谢景行面向江予亭举起酒杯,喉咙里带着笑意:

“请江公子纡尊降贵,帮帮在下吧。”

这语气不是邀请,不是任命。

江予亭从这样的调调里听出了分外熟悉的……

带着点恃宠而骄的,看似请求实则笃定的意思。

就像脑袋里的另一道声音。

“帮帮我,哥哥。”

他的背脊窜起一阵麻意。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和谢景行面对面地,仅靠眼神,交流着一汪隐秘的甜蜜。

江予亭站起来和他碰了一个,就如平常那样,微微笑着,道:

“好。”

至此,四位总办尘埃落定。

谢景行站在“春风楼”门口,看着众人渐渐远去的背影。

心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月芽弯弯地挂在天际,给整条街道都铺上一片静谧的底色。

门口的梧桐树沙沙地响,从枝桠间漏下阵风。

带着些许酒香。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最后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尾。

江予亭捡了片梧桐树叶,随手塞进谢景行怀里。

“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江予亭抬手,隔着衣料在梧桐叶上拍了拍。

“你早就知道朱才旺和鱼贩子勾结的事,对不对?”

没有给谢景行说话的机会,江予亭继续道:

“那天去‘云来居’也是你的有意安排,你借我的手顺藤摸瓜,牵扯出林有川和朱才旺。”

“这一次,就算朱才旺没有主动递交辞呈,你也不会让他继续留在谢家。”

“因为,你要让我坐上总办的位置。”

梧桐叶垫在胸前有点痒痒,谢景行隔着衣裳挠了挠,眼睛里露出欣慰又痴迷的神情。

他拉着江予亭的袖子,小声道:

“我的哥哥真聪明。”

江予亭拍开他的手,将胸前的梧桐叶戳得“噗噗”响:

“有什么不能直接说?非要玩这套?”

谢景行看了看胸前被戳出来的小坑,将作乱的手指包在掌心。

“都一样,现在酒楼没人管了,你得负责。”

江予亭剜他一眼。

知道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他捏住谢景行的下巴晃了晃。

“小少爷,没人喜欢被当成傻子,以后无论想要什么,想做什么,直接告诉我,行吗?”

谢景行被他捏的唇缝微微张开,随着力道左右摆头。

乖顺得像一条满心满眼都是主人的小狼狗。

“听到我说话没?要是下次再敢瞒着我,我就……”

谢景行一手搂腰,一手捂嘴,将人按进怀里。

“不许说离开我,不许说……”

晚风拂过衣角,却吹不散眼底的灼热。

“哥哥!”

谢景行爱上了天上的月亮,却不知道要怎么藏在家里。

江予亭累得熟睡时,他时常想……

要打造一间坚不可摧又无人知晓的月宫。

月宫里要堆金砌玉,满室兰馨,还要定制一张最最柔软的大床,连家私桌椅也要顶级奢靡。

最重要的是要有一条千年玄铁打造的锁链,一端锁在床头,一端锁住纤白的脚踝。

每当他踏进屋子,穿着雪白寝衣的江予亭就会从床上仰起脸,笑着朝他伸出手来。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世界。

只有他和他的月亮,永远关在一起。

江予亭看着他的眼睛。

任由背后的手臂越收越紧,他努力踮起脚尖。

凑到谢景行耳边,轻轻说了句:

“我爱你。”

一瞬间,街上的灯笼全都暗了,月亮也躲进了云层。

谢景行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吃惊地,怔怔地看着江予亭。

“这个时候,你应该说,你也爱我。”

“我……爱你,我也爱你。”

今夜注定无眠,谢景行拿出了定制的红玉发簪。

看着火红的狐尾在江予亭发间激烈摇摆。

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体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没有动。

让江予亭坐在怀里。

认真地欣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眼前人含泪皱眉,汗津津又**的样子实在是很合他的心意。

长夜漫漫,红烛映衬着一室旖旎。

谢景行坐在床沿,欣赏着狐尾簪在眼前晃出的绚烂的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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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很贪心
连载中红香绿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