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前夕

万事俱备,江予亭心里却并没有半点激动和兴奋。

他的胸口像压着座五指山,每往松竹苑走一步,五指山就重一分,直到站在雕花木门前,山里头又蹦出个石猴。

那石猴在人脑袋里大闹天宫,把江予亭的五感七窍搅乱成一团浆糊。

他浑浑噩噩,魔怔了一般,又像是被套在了个透明的麻袋里。

看什么都蒙着层纱,好像看见了,却不知看了些什么。

听什么都像堵着团棉花,好像听见了,却不知听了些什么。

他站在紫檀木门前,看着门上“福禄寿喜”中的“寿”字瞪眼,一直到快要认不出这个字时——

房门拉开了。

谢景行穿着件月白长袍,高束的墨发上戴着同色玉冠,腰背挺直,风华灼灼,眼睛里的神采前所未见。

像是月光下的修竹——风神俊朗,清贵隽永。

江予亭垂眸看着他。

笑意同时在两人眼中绽现。

“我刚去街上转了一圈,正好碰见稻香楼的红枣山药糕出笼,买了点回来,尝尝。”

稻香楼的点心远近闻名,去那买糕的都是穿着绸缎的有钱人,寻常人家也只有过年的时候买上两块给孩子们解解馋。

除了价格贵,没别的毛病。

谢景行跟着他来到桌前,指尖在微微泛黄的山药糕上点了点:“我不喜欢红枣山药糕。”

“嗯?”

“小时候是因为娘说山药糕对身体好,所以日日买来,罗玉燕看见了,就以为我喜欢吃,后来,是你说山药好。”

江予亭打开点心匣子,有点漫不经心:“山药是好,补脾养胃,生津益肺,还能补肾涩精。”

“可我不喜欢,下回买桂花糕。”

“桂花糕?”江予亭咂摸出点味儿,“崔艳锦送的那种?”

“是。”

“我怎么记得你不大喜欢香甜的东西,上次那个桂花糕甜了点。”

“不甜,”谢景行语气坚定,“就买那个。”

“买买买,就买那个,”江予亭掰了半块山药糕放进嘴里,往谢景行脸上瞥了眼。

“你到底是喜欢吃桂花糕?还是喜欢我嘴上的桂花糕?”

谢景行被饶有兴味的目光看得低下头,长发从耳边垂下来,挡不住发烫的脸。

“你别管,买来就是。”

江予亭这人确实有点“疯劲”,人来疯的疯。

看见可怜巴巴的小狗就想撸两把,遇上乖巧温顺的,又要嘴欠撩几句。

“小少爷,亲嘴好玩吗?”

谢景行的头埋得更低了,再往下就要贴着桌面。

江予亭还不罢休:“我们那啊,亲嘴的讲究可多了,比如——”

一个大喘气,吊人胃口。

谢景行耳尖发烫,却还是对着桌子闷声问道:“比如什么?”

江予亭没张嘴,又在盒子里拿了块糕,还没递到嘴边就被谢景行伸手抢走。

“说了再吃。”

江予亭看着空了的指尖,唇边挑起笑意:“还挺急。”

“我们那啊,亲嘴的讲究可多了......”

谢景行的耳朵动了动。

“比如浅啄——双唇相碰,以显亲密。”

顿了顿。

“比如含唇——含住对方唇瓣,多为**。”

他往前凑过去。

“还有吮舌——唇舌交缠,津液相融,示欲。”

他看着谢景行:“想试哪一种?”

谢景行忽然抬头,一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目光里埋着点别样的东西。

像是饿了许久的鹰,盯得人心里发毛。

江予亭只想逗狗,可不想被鹰叼,连忙改口:“不过这些呢......”

“都想试。”

江予亭一愣。

“三天后,”谢景行看着他,“都试。”

几个字一入耳,喉间忽然发紧,江予亭喝了半盏茶也没缓过那股干渴劲。

两人都不说话,房间里就静了下来。

被挪空的五指山又一点一点压回到心里,比方才还要透不过气。

江予亭看着面前的点心匣子发了会呆,不知想到什么,眼睛里的神采暗了下去,连唇边的笑也褪了干净。

许久,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我能挺过去。”

江予亭抬头看向他。

午后的阳光落在谢景行的侧脸,顺着眉骨滑下来,在眼窝处落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称着眼睛又黑又亮。

像是深潭映着日光,让人挪不开眼。

他就那样坐着,肩背挺直,目光笃定,让人丝毫不会怀疑他的决心。

可江予亭知道,这并不是仅凭决心就能挺过去的事情。

在今天之前江予亭还万分肯定,他要让谢景行站起来,只要熬过那三碗汤药,谢景行就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他愿意为之冒险,谢景行也会愿意。

可自从将虎骨乌金拿到手里,他却意外地迟疑了。

脑海里反复浮现出一句话——

如果谢景行挺不过去!

那将是江予亭心里,一辈子都结不开的解。

恐惧像潮水,铺天盖地地向江予亭涌来,他忽然觉得,就算一辈子站不起来,只要活着,能活着就已经很好,身体里的毒可以慢慢解。

或许真的没有必要拿命去拼。

他将怀里的虎骨乌金按得死紧,还没想好怎么为自己的退缩找个合适的理由,就听谢景行道。

“江予亭,帮帮我,我想站起来。”

谢景行的眼神让他心里的退缩无所遁形。

这副担子太重,他知道谢景行接了过去。

......

谢景行当然能看出他的踌躇。

如果......

如果真有万一,也不该让江予亭为了这个决定而悔愧一生。

他应该开开心心,心怀坦荡地活着,无论在哪里,无论没有谁,都该好好地过下去。

江予亭:“我......”

谢景行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虽然,谢景琛的脉象和你一样,可毕竟他中毒尚浅,毒与毒不一样,人与人也不一样,明日那碗药,我心里没底。”

江予亭抬头看着他,眼神闪烁着,像在压抑着什么。

“其实......”

“不。”谢景行打断他,“我不愿意窝囊地活着,我要走出去。”

江予亭愣住。

谢景行往前倾了倾身,看着他。

“我信你,你也要信我。”

“陪我下盘棋吧,”他笑了笑,“输了的人,明日不许紧张。”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一直在下棋。

落子的声音响了一夜,直到东边亮起一道白线,江予亭才站了起来。

“谢景行。”

“嗯?”

“歇一会儿,”他转过身,“要是,要是你敢扛不过去,我就拿着你的银票和金豆远走高飞,和别人一块吃桂花糕。”

谢景行笑了。

“好。”

......

徐燕来向崔艳锦告了三天假,说是要回家一趟,转身就摸进了松竹苑。

江予亭要他一早就过来,称药煮药的事都得他亲自过手,按照谢景琛解毒的样子,一步都不能差。

几味配药已经泛出了药香,徐燕来拿来烈酒泡好的虎骨乌金,一片片下到了药罐里。

江予亭看着深棕的药汁逐渐现出墨色,在沸腾的墨色里又泛出些浅金。

“颜色对吗?”

“对的,”

“味道对吗?”

“对,”徐燕来转过头,“一样的药,一样的剂量,能有什么不对?”

“......”

“江公子,谢景琛用药那会儿你不是很镇定吗?这会儿是怎么了,紧张成这样?”

“我哪紧张了?”

“还不紧张呢,手抖得就没停下来过。”

“我,”江予亭低头一看,“这是下了一夜的棋,扯的。”

“那是,要不先给你换块纱布,药还得熬一会儿呢。”

“不换。”江予亭也不知是在和谁赌气。

“......”

徐燕来在药罐里搅了搅,想起什么似的“嘶”了一声。

“怎么了?”江予亭又紧张起来。

“我想起来个事,”徐燕来道,“谢景琛与景行少爷脉象一样,但是有一点......”

“什么?”

“谢景琛肾阳亏虚,精泄不住,景行少爷却没有这毛病,要是用一样的药......”

心像踏空似地猛地一紧,江予亭握紧拳头。

他怎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景行与谢景琛的脉象虽然完全一致,但症状却有所不同。

谢景琛遗精不止,是肾阳亏虚,三副汤药用下,肾气得充,精关已固,虎骨乌金对他,是雪中送炭。

可谢景行不是,他肾阳无恙,要是用了同样的药,那......

那会怎样?

江予亭提高声音:“把话说完,用一样的药会怎么样?”

徐燕来倒是镇定得很,反问道:“江公子,你看的古籍上可有这一笔。”

脑袋上套麻袋的感觉又来了,江予亭心里乱成一团,哪里还记得什么古籍。

“我,好像,没有,我,我不记得了,”江予亭恍恍惚惚,字不成句,“按你以往的经验,会有什么问题?”

徐燕来捏着下巴颏想了想。

“中医上讲,气有余便是火——虎骨乌金本就是峻补之品,景行少爷肾阳无亏,那股药力无处可补,自然往“壮阳”的方向走了,想来倒也不是什么问题,说不定,还是好事。”

“啊?”

“肾气充盛,阳道奋兴,”徐燕来看着江予亭,“不过,药方改还是不改,还请江公子定夺。”

“......不改,”江予亭看向谢景行,“不能改,一分都不能改,必须按照谢景琛的方子来喝。”

药罐里咕嘟咕嘟地响,墨色的汁液翻涌出细碎金光。

江予亭看着那光,忽然想——

三天后,三天后就可以看到一个全新的谢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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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很贪心
连载中红香绿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