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自己的狐狸

他们都说江予亭是狐狸精,谢景行相信。

他觉得上辈子可能真的救过只狐狸,这一世才遇到个全心全意对自己好的妖精。

遇到江予亭之前,要是谁告诉他,会有一个人像父母一样疼爱你,他一定会觉得是痴人说梦。

可是江予亭出现了,他会在深夜给自己掖好被子,会在读书时拨亮油灯,会小心仔细地把百福金衣叠放整齐,眼里却只有惋惜。

他会废寝忘食地研读医书,还会为了自己与那对蛇蝎母子虚与周旋,差点就……

谢景行不敢往下想。

江予亭掌心的伤口深可见骨,晏明诚用了一屉的纱布才止住血,他不敢想像,如果自己再晚一步会发生什么,也不敢回想江予亭看到自己时错愕到失神的脸。

他不相信这一切只是为了个空口无凭的君子协定,眼神里的关怀骗不了人,相处时的蛛丝马迹也骗不了人。

如果他真是来报恩的狐狸精——

那就养起来,圈起来,自己的狐狸精,自己护!

心中一通慷慨激昂,连呼吸都重了起来。

江予亭抬手在他眼前绕了绕:“嘿,发什么呆呢?”

绑着纱布的右手在眼前晃来晃去,谢景行小心握住:“别乱动。”

纱布纹路间的红痕触目惊心,谢景行闭上眼,嘴唇翕动几许,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他希望江予亭听到的是“放心”,是“我能保护你”,但他知道江予亭不会相信,他肯定会说——

算了吧,小少爷,照顾好自己就行。

谢景行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话,他能感觉得到,江予亭一直把自己当作个需要人照顾的幼稚孩童。

偶尔调笑,偶尔戏弄,细心照顾的同时,语气里时常带着点不屑。

可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他能在江予亭讨要贴身衣物时立刻就察觉到不对——

那日,江予亭揣着百福金衣离开,前脚出了院子,他后脚就去找了罗玉燕,他需要一个能通报府中动静的耳目,也需要能帮他站起来的针灸之术。

江予亭不在院里的这些日子,他一天三次感受着锥心刺骨的痛楚,可只要想到能站到江予亭身边与他并肩而战,那痛便也值了。

罗玉燕不仅每日给他施针,还暗中留意谢景琛院子里的风吹草动,这次要不是她及时传信……

枕边传来绵长的呼吸,在这静谧的夜晚,让急促的心跳终于找到了原本的频率。

他看着江予亭。

这是只好看的的狐狸,睡着时睫毛轻轻搭在眼睑上,像把小扇,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时,扇掉了白日里老到的哥哥样,留下点毫无防备的柔软,像盒子里的瓷器,乖乖躺在摇篮里。

谢景行怕他乱动,一手握住受伤的手放在胸前,一手揽在腰上不让他转过去。

可人毕竟不是瓷器,想翻身时不让动就会生气,原本舒展的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感觉到他想从手里挣扎出去,谢景行的叛逆不挑时候地冒了头,他把人往怀里紧了紧,身体也贴得更近,近到两人之间只能容下一个拳头的距离时,才发现不对劲。

不是翻身,是梦魇!

江予亭好像陷在哪里不能脱身,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轻掩的睫毛急剧地颤动起来,像是落入蛛网的蝴蝶,随时准备折掉羽翼。

嘶喊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却听得出越来越急,谢景行在他脸上拍了拍:“江予亭,你在做梦,快醒过来。”

几声后他终于睁开眼睛,眼眸缓缓打开时,明显看到一片湿红,细长的睫毛一簇簇地垂下来,像沾雨的新柳,让人忍不住想要抚去湿意。

“别手欠。”沙哑的声音让半抬的手指僵在鬓边。

江予亭做了恶梦,梦里重复着白日的情景,他叫了好几声“谢景行”都没人应,只有那张糟心的大脸淫/笑着挨过来,越逼越近。

梦魇的余韵刹不住车,他瞪着谢景行,有点生气。

红湿的眼角,紧蹙的眉头,茫然的眼神,调和出让人心疼的委屈,委屈得谢景行愣了神,失了性,心软成一滩春水。

呼吸间就要化在这缱绻的夜里。

这时候哪还顾得上什么手欠不手欠,他一把将人搂进怀里,耳边同时响起一道命令的声音——

“抱着我!”

这一抱就是一夜,罗玉燕来了两回都没人理。

江予亭睡得安心,谢景行看得如意,就这样一直到翠荷来敲门。

崔艳锦半个时辰后到。

她说昨日江予亭受了惊吓,也连累谢景行受了气,今日特地带了些礼品来探望,也要商量商量之前说好的事儿。

江予亭躺在床上,看谢景行慢慢穿着外袍,他不爱戴冠,只用根石青色发带将头发高高束起,一左一右两根垂下来,半隐在墨发里,又利落又帅气。

这小子其实很英俊,若是再长点肉,等站起来的那天,一定很多小姑娘追。

谢景行洗漱好,又拧了个热帕子给江予亭擦脸,在他脖子和手上看了半天,见没有新的血迹渗出来才放心。

矮几上的白粥还散着热气,他端起来吹了吹,自己吃了口又喂给江予亭,看着他咽下去才道:“颈侧还好,手上的伤还是得请大夫来瞧瞧,一会儿崔艳锦过来我跟她说。”

“你躺着别起来,我就在外室跟她说话,想要什么就叫我,还有……”谢景行顿了顿,“你放心,昨天的事我记住了,不会叫你白受委屈。”

江予亭含着口粥,听他这样说赶紧咽下去:“你别乱来,我的仇自己报,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舀粥的手顿住。

空气瞬间凝固,室内的温度溜滑梯似的窜下去好几度。

满满一大勺白粥塞进了江予亭的嘴巴里。

“唔,咳咳......你听到我说,话了没?”

呛了喉咙也堵不住嘴,谢景行瞪他一眼。

“对了,昨天的事还没问你,崔艳锦和晏明诚怎么回事?还有你,怎么会去那畜牲院里?”

谢景行将剩下的小半碗粥倒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子不说话。

“你就不能自己盛一碗?”江予亭看着碗底剩的一点米汤,还泡着几颗煮得胖胖的米粒。

这人喜欢跟他“你一口我一口”的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

谢景行又去盛了一碗,低着头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他在碗里搅了搅。

“那些事情晚些再说,等我跟崔艳锦谈完。”

“行,记得把徐大夫弄来。”

......

崔艳锦踩着点过来,带了几箱吃食补品,还有五六匹布料和两盒配饰,都不算特别值钱的东西。

难得她没有穿大红大绿,玄色茧绸袄配青灰棉绫裙,外罩一件素绒披风,就连惯戴的金凤衔珠步摇都换成了一支羊脂玉兰花簪。

进到屋里后百感交集一阵,坐到椅子上就挤出几滴泪来。

“婶婶以前时常来这屋里看你,那窗棂上的布马儿还是我亲手给你挂上的,那时候来得勤,就连......”

崔艳锦边说边往窗台上看去,目光一落定就被空荡荡窗棂打了脸,后边的话憋在喉咙里,梗得脖子都粗了几分。

谢景行端起茶盏,目光落在一片浑浊的茶汤上,看了会儿才慢悠悠开口。

“婶婶,承蒙这些年的照顾,景行铭记于心,只不过突发昨日一事,之前答应的事就得再行商议,想必婶婶也是能够体谅的。”

“那可不行,”崔艳锦蹙了眉,胸脯挺得像只预备打鸣的公鸡,“八间绸缎庄可是红口白牙说好了的,不能临时变卦!”

“江予亭是我的人也是红口白牙说好了的,可他昨天怎么去了你儿子屋里?”

“这,兴许是他俩自己......”

茶盏“锵”地一声磕在桌上:“脖子和手掌的伤口骗不了人,是你儿子欲行不轨。”

崔艳锦塌了肩,拿手上的帕子将溅出来的茶汤抹干净。

“景行你有所不知,景琛是被邪祟迷了心智,早些日子开始就不对劲,昨日又被那戏子勾搭得犯了浑,这才冒犯了予亭,我已经骂过,不,打过他了,婶婶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谢景行道:“赔不是也得有赔不是的诚意,八间庄子减为四间,剩下四间就当给江予亭压惊。”

“压惊,”崔艳锦遽然提高了声音,“什么惊得四间绸缎庄来压?”

谢景行充耳不闻,从袖袋里掏出几张铺契:“如果婶婶同意,我这就写好转让合约,如果不同意,那就改日再议。”

“等等,等等,容我想想。”崔艳锦给自己倒了杯糙茶。

昨天她正坐在院子里赏花,没想到谢景行突然登了门,他变了性似地开口叫婶婶,还说愿意交出八间绸缎庄的铺契,这样的好事崔艳锦怎会拒绝,好茶好果子地拿出来招待,谁知谢景行急着要走,非说要去看看堂弟。

景琛这败家子也是不成器,动谁不好非去动那个狐狸精,好端端的八间庄子一下变成四间,回去非得告诉老爷,好好揍他一顿。

没等崔艳锦开口,谢景行便去书案上取来纸笔,他低头在纸上落下“转让合约”几个字,缓慢道:“婶婶,我身子不好,也不知道还有几年光景......”

刚说到这里就听床帐后面传来几声轻咳,好像还“呸呸呸”了几声。

“对对对,可不能这样说。”崔艳锦也听到了动静。

谢景行往碧纱橱后看了眼,抿了口茶道:“我尚无子女,以后应该也不会有,这偌大的家产,转到婶婶名下总不过是早晚的事,在屋里关了这么些年,还有什么想不明白。”

“只不过苦日子过久了,就想接下来能和予亭一块好好过日子,所以有几件事要麻烦婶婶。”

“哎呀,这怎么说的,”崔艳锦一脸惋惜,片刻后又按着胸脯道,“与婶婶之间有什么麻烦不麻烦,想要什么只管说,就是天上的星星,婶婶也给你摘下来。”

“那倒不必。”谢景行笑着道。

“第一件,江予亭身上的伤要请徐大夫来看,这次吓得狠,到现在还不愿意下床,怕以后也不敢独自行走,得给他寻个护卫再挑几个下人,陪在一起我才放心。”

“第二件,我近来时常梦到以前的故人,正巧二十岁生辰将至,若是父母还在,想必也是要给我热闹一番的,所以......”

“这个你放心,”崔艳锦抢道,“生辰的事婶婶记着呢,到时候一定给你大办一场,将以前的故人都请来,也让他们看看咱们谢家其乐融融的景象。”

江予亭:我是狐狸?

谢景行:是!

江予亭:你是狗,咱俩不同类,过不到一块去。

谢景行:那你不是狐狸了。

江予亭:嗯?

谢景行:你也是狗,小母狗。

江予亭撸袖子:来,打一架。

谢景行喜滋滋跑过来:好,床上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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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自己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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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很贪心
连载中红香绿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