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几步,杨逸之回首道:「桑若,如果有时间,休息一下吧。我看你的面色较之前憔悴得多。」
“救,救……”迎面一个褐衣伤者冲出房门,与杨逸之撞个满怀。惊呼之中,药材飞散而撒,杨逸之被扑倒在地。
“救我……我……”褐衣伤者死抓住杨逸之,指甲掐进他肉里。他面容胀紫,双目圆瞪,显然是缺氧窒息。
褐衣伤者眼中爆开血丝,大张着嘴吸气,双颊一鼓一鼓。“嗬——嗬——”他一边挣动,一边在杨逸之手臂上抓出血痕。
“你……”身上一轻,是桑若将褐衣伤者提起翻身,平置于地。她将手伸向伤者颈侧,冷光一闪,在伤者颈侧开出一口。收刀时,刃上未沾血。
用手指死死撑开创口,桑若向门中大喊:「拿芦管来!有人要窒息死了!」
短芦管匆匆递来,被桑若插入褐衣伤者颈侧创口。她指尖在他胸口点刺几下,双掌按压,芦管中发出破笛般的吸气声,尖细、艰难。
“呜——呜——”
桑若拨动芦管的位置,撕开他胸前衣裳,指尖运力在他咽喉上下游走,助他进气。哧一声,伤者胸腔隆起,渐起渐伏。再几下,他面上紫胀有所消减。
「怎么回事?」桑若喊道。医室中有巫女看守,断没有叫一个危急伤患自行跑出的道理。她推进门。
简直是鸡飞狗跳。十数个病人陷入同样的症状,从床上爬起,一边大张着嘴抵抗窒息,一边对抗欲解救解救他们于窒息的巫女们。他们的动作太过剧烈,伤口崩裂开,身上缠好的纱布脱落,血随着行动飞溅。
直玛的衣领上溅了一片。她忍无可忍地劈上对方后颈。
对方白眼一翻倒在草堆上。直玛同样在他颈上划上一刀,实施与桑若相同的治法。
方才那名褐衣伤患,想是巫女们在手忙脚乱中来不及抓住的一个。
直玛搭上身旁一个病人的脉搏,随着手指来回触动,她的面色越来越凝重。高热、先是头痛,后咽喉剧烈水肿,这种症状不是寻常外伤感染会引发的。难道说,是他们身上带了未知的病灶?
「先抬屏风来。这些患者需要一一隔离。虽然是同时爆发剧烈症状,但不排除交叉传染的可能性。」直玛道。
呐咪青琳闻讯赶来。她解开身旁患者的衣服,从胸口,再到背后,来回检视,在摸到对方耳后时,手上一粘。是他耳后发中的一个肿块破了,里面流出脓血。
「这么严重的肿块,怎么没有处理?」青琳心中疑惑。她用布去擦那伤口中不断流出的脓血,刺鼻的腐味溢出来,血流却无法停止。
想是伤口中病灶未消,对血肉的侵蚀一直持续。
直玛递来匕首和刮刀,青琳放在火上烫过,放凉后,将患者肿块旁的头发三两下剔除,再将肿块划开。
脓液流出,创口中蓦然嵌着一个白色物质,挑出一看,方圆的形状,带着四条髓,竟是一颗人的臼齿!泼水冲洗后,青琳用镊子夹住这枚臼齿,见上面有两处蛀痕。
「这人长了肿块!」「我这里没有发现」巫女们彼此汇报情况。又有两人颈后发现了流脓的肿块,挑开清理时,牙齿从伤口中骨碌掉在地上。
「我们该查一查这三颗牙的来源,先检查一下这些伤患有没有少了牙齿。」桑若道。
众人掰开伤者的嘴一一查看。可是,这些伤患在战场上经历斗殴,断粮时也吃过树皮、兽皮,牙齿早就不全,数出来他们缺的臼齿共有十四,无法判断是不是他们的牙进了同僚的伤口里。
「不,不会是他们彼此咬伤。」呐咪青琳忽然高声,「戒备,马上!把他们绑紧,清洁他们溅在我们身上的血液!」
巫女们表情转为惊恐。呐咪青琳的意思是,实际情况比桑若的猜测糟糕得多。如果是咬伤,足以让牙齿脱落的咬合力,绝不可能留下这样外表完好的皮肤。
所以,这些牙是被植进他们伤口的。种病灶的有三人,可是,这间房间里所有人爆发了症状,近乎同时,说明这种病具有传染性,很强!
「妈妈!妈妈!」悠悠摇摇晃晃跑来,绊倒在门槛前,膝盖撞地发出响亮咚声。
「妈妈……秦渊……你去看看秦渊,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他,他忽然七窍流血,没有呼吸……」悠悠声音发颤,一边从地上爬起,一边道,「妈妈,请你快去……」
青琳神色一凛。她匆匆擦拭干净双手,扶起悠悠,揽着她肩膀。直玛正将身上血液匆匆泼洗,得到丘秀点头,她紧随离开。
很快,三人折返的脚步声响在门口。
「桑若,你来。」呐咪青琳在医室门口呼唤。她的声音非常严肃,桑若预感不安。
到底怎么了?桑若大步迈出,迎面见到悠悠的脸。悠悠直直站着,盯着她,那双大大的,平日总闪耀活泼光彩的眼睛变得通红,流出泪水,勾勒她面庞流乱。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是你要这么做。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悠悠抽噎道,「你是不是讨厌他,阿渊是这样说,可是,我也不信……」
桑若心中一悚。「秦渊,怎么样了?」她试探着问道。
呐咪青琳摇了摇头。直玛以探寻的眼神盯视着她,不带一丝感情。
「什么意思,你们想说,是我害了秦渊?」一股寒意从桑若的脊椎攀上。她不自觉后退一步,压下恐惧和怒意,为自己分辩:「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与他素不相识,又只见过两面。」
「桑若,我们都不相信。只是有些话需要问你。我们得一起调查这件事的真相。」呐咪青琳神情肃然,眉目深蹙。
「你们问吧。问什么我答什么。」桑若道。
直玛哀悯地看一眼妹妹,道:「昨天半夜,秦渊出了房间,在院子里遇到了你,你那时候和杨逸之在一起,是吗?」
「是。怎么了?」
「你知道秦渊是出来干什么的吗?」
「他想接些水,说有些渴,我向他的水壶中斟了一些,还指了水缸的位置。」
「所以,确实是你给他倒了水?」直玛几乎没有眨眼。她不愿放过桑若表情变化的每一个细节。
悠悠跪倒在地上,以手捂面,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