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力消灭巫女是整个文溪镇的意思,何来牵扯无辜者做人质一说?」杨逸之站在人群之前,在左右道童的簇拥下高举火把,苍白面色在火光映照中更显森然,在青天白日之下散发一种鬼魅之气。
「是你们先散播瘟疫,炸死了我们的大夫,又杀死阿布池和赵德。要说牵连无辜,谁比得上你们这些巫女?!不过是因为失去了爱情,却要迁怒于整个文溪镇,迁怒于曾经如此信任你们的百姓……」
桑若正将一支箭搭在弓上,听着杨逸之的夸夸其谈,心中冷笑。
一直以来都是这个说辞。对她们栽赃罪名,还要加一个这样愚蠢的理由。能够相信的人都足够驽钝,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
而杨逸之,这个差点杀死自己的人,竟还敢在此,义正严辞地谈什么爱情与信任。他第一次对她谈论爱情就是这种语调,令她心感崇敬,可如今回想起,她只觉得恶心……
*
文溪山在襄王朝建国不久后被收归版图,但建立自治,受中央王朝的管控并不严密。巫族以年为记对襄王朝朝贡,襄王朝在从文溪山获取奇珍药材的同时多有赏赐,双方保持着友好关系。
直到五年前襄王室派使者前来“深度建交”。
……
「继任巫神,要比医术和灵力,这才是正常的规则。」直玛道,「至于血统,我们所有人都源自女娲,没什么好说。」
苍灵山,溪水旁,直玛蹲坐在沸腾的石锅旁看守,随着火势起伏,间歇性地向里面吹火符。定热的灵石用完了,一时半会炼化不出,直玛得亲自上阵做恒温的保持工作。
身旁坐着其她姐妹,正讨论着继任巫神的人选。很显然呐咪大人将这次的药交给她与桑若二人炼化,就有让众人评断二人资质的意思。
直玛打断了她们的讨论。见桑若来,其她人也噤声。
桑若撇去一眼,勾勾嘴角,在距离直玛七步的位置坐下。她低头望着溪流,不愿多看方才说话的巫女一眼。
是的,她承认。直玛在对人体节律的掌握、对草药的运用方面都有着惊人的禀赋,尽管她日夜苦读追赶,可是直玛也并非不努力……她们终究相差着一截。
直玛还是现任巫神的亲生女儿,母亲的高贵身份,更印证了她天赋的来源。旁观者很难不支持她的继任。
可是,她不是旁观者。自记事起她就将直玛作为追赶的对象,至今已经十二年。她不信自己注定失败,更忍受不了她们的态度。直玛与她的支持者,自信大局已定,只暗暗取笑她这个竞争者的不自量力,又在明面上投以大度的容让。
看向旁边还昏厥不醒的金钱豹,桑若上前探它的鼻息。见它毫无反应,又串起一块生鹿肉凑近它鼻子。金钱豹的鼻吻轻微耸动。
这只金钱豹就是她们需炼药施以援助的对象。
炼药的坩锅咕嘟作响,直玛还在向下吹火。
观天色,揭晓结果的时间已至,桑若心脏吊起。清瘴丹的炼化本就不易,给一只金钱豹做精确药物配比,更是从未有人试过。
察觉到身后目光,桑若转头。
「已经烧了两个时辰,这药浆撩起仍是大泡,并且很稀。桑若,你确定拿来的药材没有偏差吗?」直玛道。
「采来的药草是大家检查了点过头的。你怎么不说是火候太难控制?这也得怪这山谷里一直吹风。」桑若道。
「如果是火候不稳,这锅药会散发浓烈药气,但现在没有。若从药材方面找原因,清瘴丹需以祁连草稳固其流动性,药浆炼不浓,只会是祁连草放太少。」直玛分析问题的语气十分平静。
「方才投进去的祁连草就是这种。放的量是一钱。」桑若从地上拾起还剩的一把祁连草,递给直玛。
直玛翻覆着手中祁连草,放在鼻前嗅闻,又将它们整齐摊开,见这些祁连草的根部泛红。「泛红的祁连草药性挥发,得比标准的量多放二十分之一到十分之一不等。这个量你算准了吗?」
桑若皱眉夺过那些祁连草,对着阳光仔细检查。现在正是祁连草开始衰败的季节,它们变色不均,难以控量。方才放药为保药性又是求快……
是她没能算准。
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桑若闭眼叹息。
直玛取来另一个石锅,清洁、分药、淋水。她的动作一气呵成,娴熟的手法引得众人的赞许。虽没有人明说,但她们的表情无疑表示了这一点。
桑若坐在中央,不愿在旁人的目光中落荒而逃。她面颊烧红,如坐针毡,只是控制着面部表情,确保自己不过于失态。
「桑若,会见那些中原人的时间要到了。你陪我去,好吗?」呐咪青琳起身道。正是这一任的巫神首领。
呐咪青琳的笑容一如山涧莲花般优雅温和。她那样笑的时候,好像会从身上散发出圣洁的香气。
桑若她向来不拒绝呐咪青琳的要求。心烦意乱中,她起身跟随。
中原人等候在殿内。见她们二人前来,便起身相迎。为首者用摩玛语向呐咪青琳问候寒暄,说得十分流利,发音动听。
「这位就是巫神之女吗?幸会。」杨逸之个子最高,尽管他微微躬身,立于几个华服使者之间仍是突出寸许。一袭素净的浅灰道袍,衬得他超凡脱俗,仙人之姿。
杨逸之将拂尘搭于手臂,向着桑若俯身一礼,等到桑若回礼后才起身。一双桃花眼与她对视一下,又似慌乱般缩回去,只留下一丝似羞赧般的浅浅笑意。
「我不……」「是的。我们的族人皆是巫神之后,这是我们的女儿中极为出色的一位。」桑若的回绝被呐咪青琳的声音打断。回首时,呐咪大人正慈爱地看着她。
「首都战乱,郸都一站中,我们的士兵受东瀛邪毒所害,受伤者众,想求巫医救治,有什么去除将士们体内余毒的办法?」杨逸之身旁,一位头戴玉冠,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摆手,手下抬出几口沉香木箱,落地打开,满满的金银。
「襄王说,情况危急,没什么时间准备贺礼,黄白之物虽俗,但毕竟实用,还请巫神见谅。」王向松道。
「襄王殿下不必如此见外。东瀛袭击郸都的事,我已知晓。先前杨道长带来的卜卦之法确实好用,得以预知战事。」呐咪青琳道,「桑若,带使者们去取药吧。」
「下一次,不知襄王能否请几位女使者前来?既然说是交流,我们也想与你们中原的女子聊聊天。」呐咪青琳面向使者之首道。
「时局动荡,让女子来到这边陲之地还是危险。更何况山高路远,我们中原的女子娇弱,不似巫神女儿们阳刚坚强,怕经受不了这一路的风霜辛苦。再者男女同行,于我们中原礼仪来看,也不方便……」
王向松对女子不宜做使臣的解释滔滔不绝。呐咪青琳很想要摆手打断,只是出于礼仪没有这样做。
「每贴药里,金银花五钱、连翘三钱、祁连草四钱……你们可以放在大锅中一次煎多份,按照这种比例。还有一味灵草,对于伤重濒死者可以使用,但是我们这里长成的也不多,只能俭省。」药仓中,桑若将几味只有文溪山才可生长的药材取给杨逸之。
几个中原使者得取药方,道谢后离去,唯留下杨逸之。他道:「贫道喜欢这里的山水和人情,向襄王自请长留此地,向巫女学习医术,交流占卜之道。」
族里的姐妹常围在直玛身边。不久后,直玛正式被选定为巫神继任者。
摩玛族皆是巫神之后,巫神则是女娲的后裔,是女娲认真用黄土和泥捏制出的其中一人。她身负神力又好动顽皮,总想看看别人没见过的风景,便从黄河向南,沿着山脊一路攀行,来到文溪山。
巫神在文溪山生下几个女儿(具体是“生下”还是像女娲一样捏制泥人已不可考)。几个女儿挑选自己喜欢的男子纳入部族,与他们繁衍绵延,族群日益壮大,便有了摩玛族。
摩玛族以巫神为祖母领袖。但即使是神,寿命也有尽数。在她死去后,族人推举她的女儿中最为德高望重继任领袖之位,也称“巫神”。传到这一代是呐咪青琳,但说到底,无论是哪一位族人,都是最为源初那位巫神的孩子。
包括桑若。她知道这一点。可是,她还是感到很寂寞。
她想也许是自己脾气急躁,不如直玛。直玛虽然也少言笑,可是心性稳定,从不着急上火。无论面对姐妹们多么平白简单的求教,直玛都会不厌其烦的解答,不像她一样缺乏耐心。
杨逸之常常跟在桑若身边。他除了向呐咪大人探求占卜之术,不是独处,就是找她,从求教药理到被她带领着游览山水。
杨逸之于学药一道并不灵光,总是分不清药物的性状。一次他在配药时放入毒草,在端起碗即将喝下时被桑若拦下。桑若拎起那份他本应放入的药草叫他看清,急得差点拎起他的耳朵骂他。
「我看你还是别学了,我只半天不在,你就差点把自己毒死!」
「桑若,」杨逸之又用那种令她感到真诚和可怜的眼神看她,「幸好你来了……」
她那一瞬间真感到害怕,怕这个中原男人出事。看他还平安,她的心也软了。
自那以后她盯他更紧。后来,她听到姐妹们在传,她正与这个中原男人“恋爱”。
桑若不屑。道士,据说按照中原人的礼俗要潜心修行,不能恋爱,更不能成婚。虽然她也搞不懂,修行悟道与禁止女男之情有什么关系。
她还没对杨逸之有过那种想法。虽然有些好奇,不能恋爱的道士,也会爱上别人吗?
直到杨逸之三日没来找她。
他去了直玛那里,与她求教谈笑,用中原人的话说,那叫“言笑晏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