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人?”陈羽生站在程柔身侧,手腕一扫将剑身横档在杨逸之身前,距他咽喉不过三寸,“凭你,就有资格说定谁是巫女,谁不是?”
“你!杨道长好心劝你们,你们竟敢对他如此不敬!把剑放下。你们若是伤了杨道长,我们定要跟你们拼命!”衙役身后,一个须发皆已斑白的老者指着陈羽生,气得浑身发抖。
“公子也太过急躁,如此,真不知是保护了这位姑娘,还是陷她于更危险的境地。”杨逸之注视着陈羽生,嘴角勾笑。
“无妨。”程柔向着陈羽生低声道。
陈羽生哼了一声,将剑落下。杨逸之托起程柔的左手,捧住她手腕,右手三指在她皮肤上拂过,时不时摁动。
陈羽生眉头紧皱,注视着杨逸之动作。
“这位姑娘并非巫女。她的脉象平缓柔和,血气流转与巫女不同,同时也未沾染疫病。”杨逸之向着人群道。
“可是,他们马车上的招瘟符是我们亲眼所见。更何况即使现在还未化作巫女,不代表她没有巫女的信仰!”另一个中年男子指着程柔道。
“无妨。大家莫慌。小道保证,将他们二人带回罗拂观中,他们二位不会伤及大家一丝一毫。”
“可是,这两个人如此不善,恐伤及您……”
“如此做大家可以安心,也不至于发生无辜杀伤。这是最好的局面。就算以身入局,小道也心甘情愿。”
“杨道长……”“这……”
杨逸之摁手示意众人噤声。衙役与花须老者欲言又止,终是不再发表疑义。
这时,人群里钻出一个道童,手捧拂尘走向杨逸之,俯身献上。
杨逸之接过拂尘,向着众人一礼。他飘逸的道袍随拂尘一起在风中摆动,勾显他清隽形体,更显一种弱肩担道义的从容与孤勇。
在众人的钦佩目光中,他走向被白云马踢翻在地的彪形大汉,向他口中喂了一粒丹药。众人很快取来担架,将大汉抬走。
道童牵上青泱和白云的缰绳,分递到程柔和陈羽生手中。二人对视一眼,跟上了杨逸之。
“杨道长!您快看看我儿媳,她耳朵上长的,这,是不是……”
罗拂观前,一个老汉一看见杨逸之便匆匆迎上前,口中絮叨不停。在他身后,一个老妪牵着一个头戴斗笠,白纱覆面的年轻妇人。
“徐老汉,孙大娘。”杨逸之道。
年轻妇人脸前白纱被老妪掀开。她似被阳光刺了眼睛,下意识伸手去遮,却遭呵斥。
“手放下,让杨道长看看你的耳朵!”
年轻妇人皮肤蜡黄,脸庞浮肿,神情憔悴。她右耳廓上端较下端大了整整一圈,呈现出怪异的红肿。
程柔上前一步去看,见那上面是密集分布的一层水泡,将皮肤撑得半透明,欲破不破。
年轻妇人忍不住伸手去遮抚那水泡,被杨逸之牵引到墙角阴影中。他挥手在她耳旁扇风。有了凉风吹拂,她的忍痛表情稍微缓解。
“杨道长,这是不是……?”老妪望向杨逸之等待答案,眼神焦急。
杨逸之表情似有不忍。半晌他点头道。
“是。”
老妪抽抽嘴角,瘫在老汉肩上,崩溃道:
“老天爷,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怀上的时候!我儿三代单传,命苦走得早,就留下这么一个遗腹子,如今又出这样的差池!你!”
她忽然起身拽住儿媳的肩膀,喊道:“你究竟干了什么冲撞瘟神,搞成这个样子!要是我孙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年轻女人低着头,肩膀耸动,似在哭泣。
老妪又哭号了几声,转向老汉,捧着心口道:“当家的,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徐家的列祖列宗。我没把这个小贱|人看好,如今连咱们唯一的孙子都有可能保不住,我心如刀绞!我……”
老汉叹息一声,抚了抚老妪的肩头表示原谅。老妪把头埋进双手,抽抽搭搭地哭泣。
老汉拉着杨逸之袖子道:“杨道长,您看,她这个孩子还保得住吗?”
“不是一定不行。但是,病症既发于耳,现于脸部,就说明已经蔓延到全身了。母体在疾病的消耗下会变得孱弱,即使婴儿被产下,也有可能沾染疾病,结局不一定好。”
“杨道长。求求你,尽力帮我们保住这个孩子吧,他是我们徐家唯一的独苗苗啊!对了,她怀孕已愈四月,杨道长能否帮忙搭脉,看看这孩子是男是女啊?”
杨逸之将几人请到内室,为那年轻女子搭脉。老妪老汉的目光中闪着殷切期盼,盯着儿媳的肚子,恨不得用眼神帮那孩子搓制出一根。
“多半是男孩。”杨逸之道。
“那,那一定要保住他!”老妪激动道,“我就说,我就说是个男孩……”
杨逸之开了药方,递给老妪,道:“请令媳待在家中,不要再外出走动,直至生产。药方每日必须定时服用,一日两次。
家中藩符要在各处放好,小心巫女夜袭。令媳染病,有可能就是巫女降灾。”
“巫女?哪个不长眼的巫女敢来我家,我定将她碎尸万段!”老妪咬牙切齿,又向着儿媳道,“从今晚开始,你跟我睡!”
那年轻女子抚上自己小腹,点了点头。
屋中人的声音实在太大,程陈二人没有特地去留意,却也尽收耳底。
陈羽生道:“你觉得他会是你要找的道医吗?”
“从形式上来看,他算是道医。从实质来看,我不知道。”程柔道。
“你觉得他实质如何?”
“看似在帮人,或许在害人。那个女人已经如此憔悴,强行保胎,逆天而行,也许会一尸两命。我觉得这并不正义。”
陈羽生点点头。
“我们得去调查一下巫女的事,我觉得这背后没有这么简单……”
吱嘎一声,门开了。屋内几人走出。
“也要让令媳保重身体,好生将养。现在这个阶段,饮食不能大鱼大肉地滋补,会刺激病灶,适得其反。”
三人在作揖道谢后离开。
“哦,两位久等。方才事态有些急,但把二位晾在这里,实在失礼。”杨逸之道。
“杨道长为我二人解困,我们应当感激,失礼实在谈不上。”程柔摇头,“但是,我们是不会一直在这里待着的。杨道长得有心理准备。”
“哈哈。”杨逸之忽笑起来。他一笑,倒让程柔有些疑惑了。
“姑娘莫非以为我要将二位软禁于此?”
见程柔挑眉,杨逸之接着道:“小道绝无此意。相反,小道有事相求,还想请两位外出。”
天色暗下。程柔与陈羽生身着夜装,分两路行于屋顶之上。
正是初一无月之夜,熄了灯的城镇格外黑暗。程柔为隐匿不能点火,凝神于听觉,听见西侧楼上有踢踢踏踏的声音。
掷去一块石子,便见一团黑影跳起,是猫。
它黑得纯正,正张背隆起四肢和背部肌肉,瞪视着程柔低吼。眼眶里那双大而圆的金黄色眼睛在夜幕中亮得惊人。
而后它扭过身,回头瞥视一眼,撒掌跑回了黑暗中。
更响更密的踢踢踏踏声从周围的房梁顶上传来,喵呜声此起彼伏。白日里程柔从没看见城镇里有这么多的猫。
“一些猫而已,不碍事的。”杨逸之道,“姑娘请随我去别处吧。”
文溪镇中怀孕的妇人有八个。程柔跟随杨逸之,去第三户家旁巡视。
传说巫女是被男人抛弃的女人所化。她们嫉妒那些嫁为人妻,家庭美满的女人,所以要毁掉她们一生中最大的幸福。让她们流掉自己孕育的孩子,被丈夫和夫家埋怨,失去家庭生活的希望。
在降灾之前,她们会在意图伤害的女人门外留下一个标记,可能是乌鸦的羽毛,蝙蝠的翅膀,也可能守宫的尾巴。这些活在黑暗里的动物都是她们邪恶的使臣。
陈羽生守在白日里向杨逸之求助的女人家的屋顶,于第二日日出时回到了罗拂观。
“辛苦陈公子。昨夜里一切安好吧?”杨逸之递去一碗豆浆,问道。
“没什么异样。”陈羽生道。
“道长!道长!”一个道童匆匆跑来,“昨日来的那一家人在门口,要见你!他们说,儿媳在出血,孩子危险了!”
“什么?”杨逸之站起身。“拿上我的药箱。陈公子也请随我来。”
程柔也跟上。
“我的孙子!你躺着别动,别扭了!再扭我孙子要被你扭掉了!”老妪摁住儿媳的肩膀,焦急道。
“痛。我……痛。”方白芷攥着自己衣角,痛得面容扭曲,浑身汗如雨下。
“先让小道来施针。”老妪和老汉为杨逸之让出位置。杨逸之摊开针布,在方白芷手腕、足腕上施了十数根针。
“哎……”见方白芷周身不再紧绷,老汉松了口气。
“道长,杨道长……请你告诉我,如今这样子,这孩子若是生下来,能否康健……”方白芷低声道。
“恐怕很难。”
方白芷开始低低地抽泣。老妪抚上她肩道:“哎,你别哭了!就算生下来有残有病,大不了我们供着他!我和他阿爷就是拼上这把老骨头,也给他把彩礼钱攒出来,让他娶上媳妇。”
“没有意义的,没有……”方白芷泪流满面。
“什么没有意义?难不成你怕死?你放心好了,女人生孩子都这样,哪那么容易死!想我当时生阿奎,也是害急病,烧得晕过去几次。结果你看,还不是把他生下来了!你一个做娘的,要坚强一点,别动不动就哭……”
陈羽生看着眼前,感到自己快要绷不住表情。程柔对他耳语道:
“他们应该祖上是罪臣,曾经身份尊贵,从中原流放来的。”
“你怎么知道?”
“西南地区本是母系氏族的传统。当地以女为贵,结婚也是女娶夫。可他们男尊女卑、绵延子嗣的执念如此之重,只可能是来自中原。
而且到了此地,历经几代也不愿融入当地习俗,如此不务实,多半是以他们的祖上为荣。”
“说不定是没有西南女人愿意娶他家的男人,于是敝帚自珍。”陈羽生道。
“嘘。”程柔以手摁唇。杨逸之向陈羽生看过来。
“陈公子,你昨夜看护徐家,真的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老妪和老汉的目光也向陈羽生投来。
“确实没有。昨夜城中有许多猫夜行。可是在徐家附近一只都没有。”
“道长!在徐家院内墙角,发现了一支乌鸦的尾羽!”道童从门外赶来,捧着尾羽趋步迎上。
那根尾羽出奇的长,在阳光照耀下泛着五彩的光泽。羽根上沾着血。
杨逸之看着尾羽沉思。
“怎么会……真是巫女来过吗?!”老妪表情悚然,“昨夜里,她是跟我一起睡的。明明我也看着啊!”
“巫女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她们要害人,不一定要靠近。”杨逸之看向两人。
“这尾羽上血迹尚鲜,也许巫女并未走远。拜托两位再去看一眼,无论能找到怎样的蛛丝马迹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