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都要落了,你们几个小姑娘还不快回家?”城西的脂粉铺快要收摊,摊主见客人还在慢悠悠地挑拣,诧异道。
“那黑鹭鸠的事,你们是没听说,还是不当回事?五日前,就连徐家的小姐都遭了毒手!
朝廷和映州几大家联合悬赏,官府捕快和各大门派全都出动,如此重视,都拖到现在还没抓到!”
听这话的几个女孩骇得脸色发白,谢过摊主就要归家。摊主望着她们背影,叫道:“路上小心!下次再来啊!”
街道上的人群就这样四散而空,唯余呼啸不停的狂风贯通城市,从西到东,从市中到郊外,到程柔蜷身的破庙中。
那破庙看起来欲倒不倒,漏得四面进风,墙垣冰凉。程柔就缩在一个角落,将已经撕破的斗篷拢了拢,勉强盖满周身。
这是白天刚撕破的,在与一个土匪交手的时候。刚来新地方,第一天就遇上事,程柔不得不感叹自己的运气。不仅如此,这件事还占用了她本该去猎山鸡的时间,哎!害得她现在腹中空空。
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而且,还不要钱。程柔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于是,她将小小的行囊放在左手边,烧天剑握在右手里,靠墙闭眼,酝酿睡意。
周围特别吵。破庙太旧,连木头散发着一股怪味。总之哪哪都不舒服。失眠,无聊。
“沙沙沙沙……”黑暗里,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靠近。程柔猛睁双眼,“铮”的一声,烧天出鞘,剑轨划过空中,留下一道弧形痕迹。下一秒,耳边便响起一个男子的低叫。
“呃——!”那男子捂着斩断的手指,踉跄跑退。
“阁下真够毅力,白日里既知逃跑,晚上又何苦再来。”程柔伸手在自己胸口一拂,虽然没叫那山匪碰到,但是隔着空气靠近,她都怕弄脏。
“哼。”那山匪声线发抖,“我黑鹭鸠自出江湖,已采花九十九次,威风大名在这江南地界无人不知。
今日这第一百次,我为凑个圆满,可是特地捡了良辰吉时,偏你不长眼,坏我好事,我今日非得先采了你,再杀你不可!”
“是么?”程柔举剑与他对峙,说话间,忽觉得烧天烧天变得有些重。这一点异样刺激了她的直觉。
黑鹭鸠见程柔变了脸色,暧昧笑道:“怎么样?这么一把奇剑,就知道你驾驭不了。也不知道你个叫花子一样的女人,哪里搞来这么名贵的剑。我问你。你跟几个大侠客睡过?”
没去在乎程柔倒吸凉气的愠怒表情,黑鹭鸠继续道:“我记得郸都的程式剑府,最爱收集名剑。听你的口音也像那边人,嘿嘿……”
未待他说完,程柔袖中花洗潋已经出击,几条缎带活蛇一般缠住了他脖子,将他拉至脚边倒挂,狠狠一砸。
黑鹭鸠的头和肩膀被死死插进地上的烂木板。他双腿朝上,拼命踢动,动作像极了想要遁地却不能的笨拙泥鳅。
程柔提着烧天剑,剑尖在他腿上滑动,越来越近腿根。
此举威胁意味极浓。黑鹭鸠是真怕自己被阉,急得大叫。但没叫一会儿,他就周身软倒,再也动不了了。程柔单手把他拎起来,捆绑结实。
在他的头砸出的空洞里,塞着一块湿布,正是他踩点所藏。他在那布里浸了极浓的软骨散,原想出奇制胜,却不料自作自受,尝了一把软骨的滋味。
“女侠我错了!你真是天下第一的大侠,名剑配英雄,名副其实!我再也不敢胡说,再也不敢在大侠面前放肆!求大侠饶我有眼无珠!”
“女侠要绑我去哪里?放了我,我赠你金银珠宝!一尺高的玉座金佛,拿去典当,够你潇洒一年!你再也不用睡破庙了!像你这样厉害的侠客,每天睡这种地方,岂不是有**分吗?”
黑鹭鸠被程柔绑着拖行,见她怒气未消,不敢挣动,只敢口中讨饶不停。
“女侠不喜欢佛像,我还有珍珠!东海采的珍珠,又圆又亮,比你的眼睛还大,是映州首富陈府库房里得来的!你想想,那是什么人家。他们用的宝贝,绝对有价无市!”
“陈府已被偷过很多遍了,你拿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程柔忍不住说明。再然后,无论黑鹭鸠如何讨饶,如何利诱,她统统不为所动。
夜里的街道上已没了行人,更何况黑鹭鸠也不敢弄出太大声音引人注意。因此,程柔拖着他顺利抵达了衙门。她走上前去叩那门环。
“来者何人?所谓何事?”门里的声音极不耐烦,连门缝都没给程柔开一条。
“抓到一个淫贼,自称黑鹭鸠,需借你们牢房安置。”程柔答道。
“什么?”“黑鹭鸠!”“黑鹭鸠叫人抓住了?!”“快去通传县令!”程柔听见门里沸腾起来,而后便是门闩急急落下,门被打开。
黑鹭鸠急得要抢地自尽,却被程柔先一步踩住脖子,动弹不得。公堂中县令得到消息,立马上前查看。
那是一个已近中年的男子,身着青色官服,趋步走来,面上神色难掩惊喜。在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似是门客。那男子离县令更近,身着赭色常服,腰上缠鞭,见到程柔,神色似十分惊讶。
女子则是跟在更远的几步之外。她身着一套青色劲装,袖口缠束,背负一把色泽泛青的宽剑,是十分典型的侠客装束。
那剑看上去很重,与她体型颇不相称,但观她步伐姿态,程柔判断出她能将这剑使得很好。
青衣女子朝程柔望了一眼,眼中发亮。二人目光交汇。
县令一确认黑鹭鸠面庞,便大喜道:“好你个淫贼!如今你落网,我终于可向清风镇的百姓交代!你就等着受审吧!告诉你,你活罪不可免,死罪亦难逃!”
而后他朝着程柔拱手道:“女侠士何许人也?我就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五百两的白银,买这淫贼落网,也是值得!明日我便上报朝廷,将这五百两赏银奉与女侠士!”
五百两!上一次经手这么大的数额,还是一年前。程柔还没搞清楚今日自己擒住的究竟是何许人,就听得那名男门客道:
“柳葭丽,你立誓十日内捉住黑鹭鸠,看来是实现不了了。掌门之位你也不必再妄想。平日里称什么巾帼不让须眉,惹人笑话!连这位不知何处来的女侠,你都比不上。如何敢称赢过男子?”
柳葭丽便是这位青衣女剑客的名字,听到那些嘲讽,她闭口不言,仍然朝着程柔所在的方向看。
程柔一向欣赏除暴安良的女侠客,不愿意打压她们。自己的行事被人借题发挥,与柳葭丽比较使她难堪,是她实在不愿意见到的事。于是她笑着开口道:
“阁下所言谬矣。先不论抓贼有多少运气成分,要与阁下对决,也不必是巾帼第一才成。说不定其实阁下功夫很差,只是自以为身为男子,在先天上那么一点的优势,便以此大放厥词,虚张声势。
可是这种论断已经太老套,更何况,按照阁下的标准,阁下也并未胜过我这么一个普通女侠客。须眉败于巾帼,阁下若真有身为男子的荣誉感,岂不是先应该羞愧死了?”
黄奔楼没想到程柔会帮着柳葭丽针对他,一时吃惊,连驳斥都忘了。
程柔脸上笑意却不减,接着道:“而且,观你二人举止行动,我认为柳女侠的武艺其实胜于你呢。”
“信口胡说!”黄奔楼刚想回击,却听见县令在前面呼唤道:“奔楼,还不快来帮忙?”
“就来!”黄奔楼狠狠瞪了她二人一眼,跑进公堂。
他前脚刚进,后脚程柔就看见一个黑影窜出。定睛一看,十分无语。纵然她看出黄奔楼实力不强,却未想到他如此……废柴。他先前怎么好意思如此狂妄的?
程柔没有出手,因为看见距离更近的柳葭丽已有动作。她的身法快如闪电,一眨眼便拦在黑鹭鸠身前,将手中青剑架上了他脖子。下一瞬,她朝黑鹭鸠腹|下狠狠一踢,黑鹭鸠便跪倒在地,被她的青剑压得不敢起身。
在程柳二人的紧密看守下,黑鹭鸠被捆绑结实,扔进了一间双层铁门的牢房。
这一下使得黄奔楼颓如鹌鹑,不敢说话。县令却无暇顾及这些,只是大喜过望,要求捕快们明日一早便奔走城中,宣告黑鹭鸠被捕的好消息。
程柔见事情了结,正待要走,听得身后柳葭丽唤她,声音清越如银铃。
“女侠请留步。”
在她走上前时,程柔看清她面貌。柳葭丽身量高挑,脸型微微圆方。一对眉毛清澈浓长,琥珀色的眼睛锐利如鹰,透出一股倔强气质。
“阁下的确称得上巾帼第一,并且不是只在巾帼堆里第一。”柳葭丽向着程柔拱手一礼,神色敬重。
“我不是。女侠谬赞。”程柔并不想认这种十分夸张的自大名号。
“程某今日初来此地,恰巧碰到黑鹭鸠,运气罢了。我观女侠身手不凡,若是你撞见,擒住他也是意料中事。”
“阁下当真姓程?”柳葭丽喜道,“我认得阁下的剑。”
“什么?”程柔不解。
“阁下所负烧天剑,可证明阁下身份。庆华廿十三年,东瀛水匪突袭郸都,意在京城,襄王朝举国大乱,王室溃逃……”
程柔听着她述说,心中惊奇。怎么,她竟知道那件事?
“在郸都防线即将被攻破时,郸都第一宗门程氏剑府集结各门派联合退敌,大败东瀛。掌门程朔威受封镇北使者,人人赞佩其功。
只是世人不知,真正深入敌阵,剿灭贼首的,其实是他门下一无名女弟子,那把斩下叛贼头颅的剑,名为‘烧天’。”
柳葭丽望着程柔,说话间一句一顿,十分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