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夜分携匣中误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沈游怀抱一个包裹严实的木匣子,正向清友巷外走去。

他到江宁已经两月有余。

现下黄梅天刚过,经历这几天连绵梅雨的冲刷,自小在北方长大的沈游怀疑自己身上近乎要长出霉斑来。然而那股潮湿黏腻的感觉还未完全消退,伏旱的蕴隆暑气便马不停蹄赶了过来。便是连风吹到脸上,都好像热浪扑打过来一般。

奈何东西要送,躲也躲不过。沈游于是只好等到一天里日头最毒辣的时候过去,方才踩着浓重的夜色出了门。

虽说是晚上,巷子外的街市却仍旧喧闹,端的是一派人间烟火气。好容易顶着暑气出一趟门,沈游满心想着去完递铺再去四处看看。毕竟自打四月杏榜一放,毫无遗憾落榜的他便被家里送来了江宁老家。

沈游家里既不是什么勋贵门户,也非豪强大家,只一家人都十分会读书,愣是考了个满门进士出来。而这一家子进士里,文不成武不就的沈游就实在扎眼,家里想送他去武举都没办法。

话虽如此,他也不是没有努力读书,毕竟努力了没有用和不努力的差别还是挺大的。不然他也不会一路愣是勉强考到了举人,在省试方才铩羽而归。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读书的料子,落榜也在意料之中;王荆公不也说过尽吾志而无悔吗?读书本来就不是他的志向,他能做到这个份上,自认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不过沈游除了读书不好之外倒是没什么不良嗜好,当然,高雅爱好也没有。他生平唯一的爱好就是吃,也不挑剔什么山珍海味的,专爱些疏食淡饭,而且是自己下手做,有道是不会种菜的书生不是好厨子,他连带着种菜都一块包圆了。

来了老家之后,再没人管的沈游更是鱼入大海、鸟上青霄!彻底解放自我,一心钻研自己的山家美食生活。君不见,祖母养着的那只小狸奴都肥润了三圈吗?

他还亲自在后院垦了一块小菜地,终日里便忙着在菜地里侍弄他的小苋菜,倒有些大隐隐于市的味道。以至于时至仲夏末,都没能好好逛一逛这里的夜市。

江宁地处江南,商贸本就繁华,又不比开封城规管制严格,街头的铺面摊贩鳞次栉比;加之本朝宵禁延至三更以后,夜市热闹非常。甚至有些商铺为了吸引客人,更是打出了“夜间特供”的招牌,专门兜售某些白日不见的货品,许多人便专门等到太阳落了山来赶一趟夜市。

正思量着,一个没留神,沈游竟与迎面走来的一人相撞,连带木匣都落到地上。那人戴着兜帽,手上也掉了个东西下来,沈游连忙躬身去捡,发现真是有缘,两人的匣子竟生得一模一样。他边连声道歉,边将东西递还给对方,对方只点点头便离开了。

其速度之快,加之夜色深重、巷子里又没点灯,以至于沈游都没能看清那人兜帽下的模样。

沈游却是不大在意,也拾起自己的木匣,慢悠悠荡去巷外。

一路穿过拥挤的人流、路过各式摊贩,沈游很快就到了递铺门前。递铺占的门面不大,中规中矩,陈设也都简单低调;柜台里站着一位长须阔面的中年人,正是此间递铺的掌事,姓刘。

刘掌事见沈游来了,微微一笑,一面从台下取出一册簿本并两张麻纸,一面打招呼道:“许久不见二郎,今次怎么是夜里来?可是又帮邻里们寄些什么?”

沈游虽刚回老家没多久,可却来这递铺已经不下五六趟:一则是要取每月一封的家书,读完还要写一封再寄过去;二则是周围邻里相托他代寄些东西给或远在他乡的亲友、或留守家中的父母儿女。

因着来得实在勤快,他本人又是个自来熟的话痨,便也与此间掌事混了个熟稔。他先是也打了个招呼,旋即笑答:“梅雨刚过,日头实在太毒,便只好趁夜里凉快出门走动了。”言罢将填好的两张驿单递回,“这回是我自己有东西要寄,做了些不易腐坏的吃食,想着给朋友送些。劳烦刘掌事了,下回得空了、我也带些来给您尝尝。”

刘掌事闻言哈哈大笑两声:“劳烦我又是哪里的话?早听说二郎手艺一绝,有机会一饱口福,倒是老头子要向二郎道一句谢了。就是此地到底不比北方,这个暑日二郎怕是有的熬了。”

他接过单子,将驿单上的内容誊写到簿子里,核对三遍、确认无误后又戳上两方印子,方才将其中一张驿单递还给沈游,又道:“不过这些日子附近不大太平,二郎夜里还是少出门为好。”

“不太平?哪门子的不太平?是有贼人出没?青鸾司的人没动静吗?和前几日李家遭贼的事可有联系?”

李家老宅也在清友巷内,说是前几日有贼人夜闯,却在翻屋顶的时候失了手——准确地来说是失了足:李家现今举家都在开封,老宅只留几个老仆扫洒照看;而这老宅的屋子本就年久失修,加上这阵子连绵暴雨,腐坏的梁顶在被踏足的一刻便轰然断裂,送那贼人一个俯冲而下、狠狠跌了个屁股墩。现在那屋顶都还没修好呢,碎瓦落了一地,几个老仆暂时只粗粗铺了层茅草上去,等着匠人来修。

沈游一连串话连珠炮弹似的问过来,刘掌事却只是捋了捋胡子,故作深沉道:“许多事不好多说,行事小心总没错,一会儿二郎也早些归家吧,免得老太君担忧。”

·

与此同时,城外的一处山林内正发出不同寻常的响动。一道白色的人影正在林间穿梭,间或飞身踩过枝干,惊得枝头的鸟雀扑棱飞起。身后不远处还缀着另一道人影,跟在此人身后飞来飞去。

到了某一处,打头的人忽然停住步子,微微俯身,拾起了几根羽毛,那羽毛在月华映照下乌黑发亮。

很快,另一道人影也稳稳落地——瞧着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梳着简单的双鬟髻,一身扎眼的橘红勾云暗纹劲装衬得人利落又大方;腰间佩着两弯雁翎长刀,火焰流纹涌动于刀鞘之上,刀把上则缠了几圈黑缠绳以便抓握。一双杏眼明亮有神,看着就精神;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去、更显面颊饱满红润。

她总算追上面前的人,连忙问起情况,前面那人静默良久才道:“是他们没错。”

“那怎么办?要追吗?”女孩儿又问,“匡义山庄的帖子前几日刚递来,现下正等着我们过去呢。”

“追,当然要追。好不容易等了半年才等到他们露出尾巴,怎好叫它白白断掉?你先去匡义山庄赴约,只说我在路上、不日便到。”

语毕,又一闪身消失于月色之中。

·

却说沈游听完刘掌事的话,也没什么心思在外头多闲逛,卖蔬果的摊贩和油醋香料的铺子到了晚上大多都关了门,他便只好去附近的书铺里转一圈,淘了两本江湖话本,便匆匆往回赶了。

所幸这出来一趟不是一无所获,又将事情办好了,沈游心满意足,步子也越发轻快起来。可刚到清友巷没多久,一股没来由的不安又自心底冒出——似乎有人在跟着他。

刘掌事的话再次在脑海中响起,沈游不敢贸然回头惊动对方,只是脚步快了几分、加紧往家中赶去。虽然对方无声无息,但他能感受到,对方也随他的脚步走得更快了。于是心下更是紧张,一边走一边脑中还在不断打转,逼着自己赶紧想出办法脱身。

夜已经很深了,清友巷内一片漆黑寂静,一时之间只有自己落在石板路上的匆匆脚步声清晰可见,热浪似的风呼呼地往沈游身上扑过来,他这才发觉自己背后已惊出一身冷汗。

沈游一时有些绝望,心中不受控制地开始预想自己亡于贼人刀下、血肉横飞的场面。如若真不幸遭了毒手,他那一架子的菜谱和刚垦的小菜地如何办?他刚种的赤苋还没收呢!

又觉不好就这么放弃了,于是又开始安慰自己:再不济他也二十有一了,虽则是个书生,但平日里也没少上房揭瓦,菜刀砍得也称得上一句手稳如山、出神入化,虽然现在手里没有刀,但一战之力总还是有的吧……!应该吧?

神游间沈游已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拐角,他眼睛一亮,忽然有了主意,脚步又快了三分,一下便拐了进去。身后之人见他突然消失不见,也急忙追进了拐角。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脑袋慢慢从一面灰色矮墙里冒了出来,正是刚刚消失的沈游:原来过了这处拐角另筑了一小面矮墙,隔出一处小空档来专门存放杂物,又因院墙样子相像,若是不熟悉此地的人来看,便是浑然一体的一堵墙。刚刚沈游正是躲在了这处空档里,方才逃过一劫。

他四处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这才蹑手蹑脚地爬了出来。沈游靠在灰白的墙上,劫后余生般长舒了一口气。不过他也不敢多做停留,唯恐对方发现不对摸回来,于是拍了拍身上刚才在杂物上蹭到的尘土,抬脚便要跑。

然而就在下一刻,一道寒芒闪过、一匕利刃袭来,刚刚好横于他颈侧,他只要再往前寸步,便要做这刀下亡魂了。

沈游万万没想到对方真的这么快就杀了回来,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倒是对方先行开了口:“东西呢?”

沈游听了跟没听似的,压根听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什么东西?就在他脑子转得要冒烟的时候,对方的刀又贴近几分,在脖颈上擦出浅淡的血痕来,沈游吃痛,忙嗷嗷大喊:“大侠饶命!我一介书生,与大侠无冤无仇,这其中怕不是生了什么误会!有什么话我们不妨好好说,何必、何必兵刃相向!”虽然现在是他单方面被胁迫罢了。

对方没有说话,刀也并没有放下,显然并未相信他的话,却也没有进一步的过激动作,只是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件儿,抛到沈游怀里,示意他看。

这匣子与他先前寄出的那个一模一样,一个念头福至心灵,沈游想起了巷子里那一撞,他一拍脑袋:“刚刚与我相撞的便是大侠?莫不是我们互相拿错了匣子?”

对方眉毛一挑,点点头:“这是你的,我的呢?”

沈游一时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向对方解释他已经将东西寄了出去的事实。心中正琢磨着如何回应,却在下一刻感到极具的不安——又有人来了!

而这位兜帽“大侠”显然反应比他更快,一把将沈游推开的同时借力闪身、躲过冲二人飞来的一剑,又一个旋身、直冲来者脑袋一踢,将他砸到墙上,咚的一声、那人便直接昏死过去。踢罢她又将目光转向来人——算上已经倒了的那个,一共五人,皆着夜行衣,三人持剑、一人持鞭,另一人倒是赤手空拳。

她“啧”了一声,骂道:“怎么又是这群鸟人?”说罢也不多废话,利刃一转,直冲“鸟人”而去。

沈游看清情况后,本着不拖后腿就可以的精神,老老实实躲到了墙根处,观察起局势来。他素日里只两种书读得最好:一是菜谱,二便是江湖话本。

而今日一见,沈游方觉纸上只言片语终不及真实的刀光剑影来得惊心动魄:只见鸟人之一剑锋一闪、俯身便向对方刺去,又听“铛”的一声、短刃与长剑相撞。俗话说兵刃之间,寸长寸强、寸短寸险,然对方手持短刃却丝毫不落下风,她动作灵活、出击速度又快,以至格挡之余还有余力反击,直将人逼得连连后退。

另一位鸟人之二见状,毫不犹豫抽剑抄了她后方退路,显然是想二人前后夹击、以此挟制对方。不过对方明显不吃这一套,她察觉到身后动静,也不再反击,反而故意作出无力招架的样子、引鸟人之一向前冲击。

眼见鸟人就要得手,她忽然向后下腰,引得两个鸟人剑刃相接。又趁他们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扫堂腿将鸟人之一径直踹到了鸟人之二身上,两人摔作一团、狼狈不堪。

鸟人之二大怒:“你有病吧!没事拿剑往我身上冲做什么!没瞧见她闪开了吗!”

鸟人之一也很冤枉:“谁能想到她动作这么快、还有功夫踹我一脚!我这也刹不住啊!”

那兜帽客显然没闲心听他俩辩经,又是一个闪身跃至欲持鞭助力的鸟人之三背后,身法犹如鬼魅,她甚至有功夫阴恻恻地冲人笑了一声:“别急,你也有份!”同时一掌击向他的手腕,他的手一抖、已经甩出去的鞭子瞬间改变方向,直接抽到了摔作一团的两人,狠狠抽了他们一鞭子不说、还将两人捆在了一起。

这下两人也不互相斗嘴了,鸟人之二痛得嗷嗷大叫,鸟人之一又大怒:“你也没长眼睛是不是!一个两个的净往自己人身上抄家伙!”

此招可谓是痛击同僚啊!沈游看得正兴奋,忽然感觉不对,身后一阵风袭来,他暗叫不好,下意识蹲下往旁边一滚,待他惊魂未定地再抬头向墙根望去——便只见那墙上已被鸟人之四用拳头砸了个四分五裂的深坑出来了!

如若刚才他没反应过来,现下四分五裂的就是自己了!

鸟人之四收回拳头甩了甩,略带惊讶之色地看了眼沈游,显然是没料到他居然能躲过这一击。不过他也并不着急,一击未中那就再来一击,左右不过一个弱书生,能凭运气躲他几回?

沈游咽了咽口水,显然也不觉得自己还能再躲一回。刚刚他不过是凭直觉侥幸躲过,现下对方更不会轻敌、再给他打个滚儿的机会了。

沈游闭上了眼睛——

他不会真要变成下一个商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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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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