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哲

“真是娇气。”许慈收走他的凶器,淡淡评价。

宋不诚双手被发带绑在胸前,整张脸泛着红晕,像极了一盘可口的点心。点心开口了:“大人,你舔过自己嘴唇吗?”

许慈一愣。宋不诚这是想勾引他?他垂眼看着面前这人——被绑着双手,衣衫凌乱,面若好女,一双狐狸眼眼尾仿佛抹了胭脂。殊不知那是被气的。

“你想尝?”许慈问,耳尖泛红。

“你想让我尝?”宋不诚怒极反笑,“许寺卿若肯屈于人下,草民砸锅卖铁也要抬你进门。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绝不委屈大人。”

“人贵有自知之明。”许慈扫了眼他纤细的胳膊。

“那许大人能不能也有点自知之明?”宋不诚举了举被捆在胸前的手,“把我囚在这儿,总得有个缘故吧?”

“大理寺好吃好喝伺候着,怎么能用‘囚’字?”

“大人啊!”宋不诚拖长了调子,一脸痛心疾首,“大理寺再好,也不如草民自己家的狗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大人读过书,这道理不懂?”

“玄真法师走之前,已经把城东那间小屋卖了。”许慈倒了杯凉茶,“你还是安生在大理寺待着吧。”

宋不诚的笑容没了。

“许大人别逗草民了。城东那间破屋,我师父看得比什么都重。”他记事起就住在那间小院里。玄真法师说过,那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师父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怎么可能卖?

“信与不信,改日带你去看看便知。”许慈道。

“为何要改日?”宋不诚追问。

不等许慈回答,江云匆匆闯了进来。一进门先看到宋不诚被绑着双手坐在床上的画面,愣了一下:“宋道长,你这是……”

宋不诚没有丝毫窘迫,狐狸眼眯成缝:“好久不见。你们许大人非爱玩点刺激的,我这也是被迫配合。”

这话江云可一点不敢接。他见许慈没吱声,便上前行礼,附耳说了几句。宋不诚估摸着是机密事,自己听不得。果然,江云说完,许慈大步流星出门,江云紧跟其后。

宋不诚被遗忘了。

“不是!你们两个走之前至少把我手解了啊!”好在只失去了双手,没失去双脚,他一路小跑追上二人,气喘吁吁,“许大人,这事做得不厚道——走就算了,手倒是给我解开。我这样出去,让人看见像什么话?大理寺卿绑了个道士满街跑,传出去好听?”

许慈侧目看他被风吹乱的发丝:“这不是你我二人的情趣吗?”

宋不诚哑口无言,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江云。江云这才看清绑着宋不诚双手的根本不是绳子——他在许慈仅剩一根钗子的发髻和宋不诚的手之间扫了两个来回,认出了那是许慈的发带。

“这还是要大人亲手解。”江云拒绝了。

宋不诚只好再次望向许慈的背影,紧紧跟上去,谄媚道:“好哥哥,给我解了吧!小弟知错了,以后再也不迷晕你的人了。要迷也提前跟你说一声。”

许慈霎时停步。宋不诚猝不及防撞上他宽阔的后背,撞得鼻尖生疼,痛得轻哼出声,委屈极了。

“你又闹哪出?”许慈低头看着惨兮兮的宋不诚。

“解开。”宋不诚举了举被绑住的手,像小狗举爪,“我保证不乱跑了,迷药也被你收了。我现在身上连根针都没有,跑也跑不了。”

许慈伸手解开发带。不过绑了一会儿,白细的手腕上已留下几道抹不去的红印。

“谢谢大人!大人英勇无双!小的这就回去面壁思过!”重获自由的宋不诚脸上洋溢着笑容。

许慈一把将他拉回来:“你也一起去。”

“去哪?”

“大理寺狱。”

宋不诚听到这四个字瞬间慌了——大理寺狱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大人,小的不就迷晕了你两个手下吗?”他踩着小碎步绕到许慈面前,“罪不至此啊!再说了,他俩脸上就画了个王八,洗洗就掉了,连皮都没破!”

许慈越过他,没理。好在江云为他解了惑:“李哲明天就要问斩了,皇上连夜颁的圣旨。”

宋不诚顿时明白了。惊天大案绝非一人所为,李哲身后空无一人——他只能是一只替罪羊。京城人心惶惶,皇上杀他是为安抚人心,但未免太急了。宋不诚敬李哲是条好汉,也叹他太蠢。敬的是一身本领没浪费,愿为心爱之人报仇雪恨;叹的是仇报了,却搭上自己的命。春雨姑娘若知道,怕是宁愿他别报这个仇。

“李哲死到临头还不招?”宋不诚问。

“招了。招的是此案均他一人所为。”

“那为何如此之急?”宋不诚追问。

许慈没有回话。

大理寺狱内远比宋不诚想的阴冷。牢房低矮潮湿,霉味混着血腥味,犯人蜷缩在发霉的稻草上。越往深处走,寒气越重。

牢房铁门锈斑被打开,宋不诚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李哲。短短几日,原本干净利落的少年变得蓬头垢面,瘦了不止一圈,白色囚衣染满鲜血。

李哲伏在冰冷的地板上,呼吸沉重地看向来人:“又想了什么法子折磨我?”他拖着残破的身躯艰难坐起。

“来给你送行。”许慈淡淡道。

“给我一个罪人送行?”李哲笑了,声音嘶哑,“许寺卿真是好兴致,深更半夜带着一个半人来看我。”

那“半个”说的自然是宋不诚——他从进门起就一直伸着头,乜着眼往里看,却始终躲在许慈身后。听到这话也不恼,探出半个脑袋,狐狸眼上下打量李哲,嘴里啧啧有词:“许大人,你这牢房比我想的还寒碜。好歹是威风凛凛的大理寺,怎么抠搜到连犯人的被褥都给不起?这稻草都发霉了,让人怎么睡?”

李哲笑道:“折磨人的刑法管够。”

许慈把宋不诚左右摇晃的脑袋拨到一旁,半蹲到李哲面前:“明日午时三刻,城南市口,皇上钦点。你若现在招出幕后指使……”

李哲不等他说完便开口打断:“那李某多谢许大人还挂念着罪民。”

江云小跑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和一只烧鸡。李哲看着东西颇为意外地抬眸:“真是用心了,但李某恐吃不下。”

宋不诚熟练地拆开烧鸡,撕下肥美的鸡腿,不顾李哲推脱塞进他手中。他收起往日的嬉皮笑脸:“黄泉路上做个饱死鬼吧。你到了那边,替我向阎王爷问个好,就说宋不诚还不想见他,让他再等几年。”

李哲被他这话逗得扯了扯嘴角。

酒过三巡,许慈忽然问:“后悔吗?”

“许大人审了那么多案件、那么多死囚,见过哪个说过后悔?”李哲扯了扯嘴角,一碗酒一饮而下,“春雨走后,我便没有什么可悔的了。”

宋不诚忽然发现牢房其实并不冷——冷的是心无希望、一心赴死之人的灵魂。李哲冷极了。

“你就不怕春雨其实更希望你活着?”宋不诚问。

李哲没有回答。他怕,但他更怕春雨九泉之下的冤魂不得安息。

“柯安本该死,因为他仗势欺人,残害无辜少女。柯辛该死,因为他教子无方,包庇纵容,以权谋私。我也该死,因为我罔顾律法,凶狠残害三十余条性命。”李哲抬起眼看向宋不诚,“可春雨何其无辜,被残害的少女何其无辜!罪民现在只觉仅仅挖去双眼,太过便宜了这对父子。如果可以,我要一刀一刀片他们的肉、剔他们的骨,让那些被残害的少女在九泉之下莫再哭泣。”他顿了顿,“宋道长,还请您为春雨多送些纸钱。我若走后,恐怕鲜少有人再挂记她了。”

宋不诚点了点头。他这人很少正经答应什么事,但这一回,他应得郑重。

李哲又把目光投向许慈:“我知道许大人此番前来并不是真的想为我送行。但此事,确实是我自愿的。”

离开大牢前,李哲给二人讲了个故事。

李哲自幼习武,曾有一剑封喉的本领,是当地远近闻名的杀手。因仇家太多,母亲离世。他自此金盆洗手,背井离乡当了个打手。

“我以前是当打手的,后面改行杀猪了。”李哲说。

宋不诚问:“为什么?”

“因为之前有个姑娘说,我杀猪,她就嫁给我。”

正启一年三月,李哲刚到京城,做的还是打手。正启三年,他遇到了一个心仪的姑娘——村中少有的美人。姑娘第一次见他便嫌他太过凶残,说打人不如杀猪。李哲听了,辞去工钱丰厚的活计,改行杀猪。姑娘再次见到他是在城南买菜的市口,看着他手上的屠刀问:“你怎的还真改了行当,杀起猪了?”李哲腼腆地笑了:“因为有个姑娘说,只要我改行杀猪便嫁于我。”

同年六月,两人订婚。

李哲得知柯家有个浪荡登徒子,专爱凌辱未曾婚嫁的妙龄少女。曾有人联名状告,但都无果——不是被钱压,就是被权压。姑娘自幼无父无母,李哲怕极了,特意叮嘱她出门小心。

同年七月,姑娘遭遇不测。李哲赶回家中时,只剩一具没有温度的冷尸。

七月十七,浑浑噩噩的李哲自知告官无望,原本打算以死殉情。他坐在江边,被一位黑衣男子寻到。李哲没看清男子长相,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桂花清香。

七月二十,户部侍郎一家惨遭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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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意春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