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理寺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阴了。
宋不诚踏出大门,衣袂被风卷起,抬头一看,满天的乌云压得低低的,估摸着快要下雨了。
宋不诚眼珠一转,明日卯时?
他宋不诚要是真等到明日卯时,那才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眼下案情有了进展,许慈暂时用不着他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许大人,”宋不诚拱手行了个礼,脸上堆出十二分的诚恳,“草民愚昧不堪,后面怕是帮不了许大人什么。与其在这儿当拖油瓶,不如先行告退。至于那一百两银子,在下必然向家师讨回,归于大人。草民说到做到,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反正他宋不诚发的誓,跟放屁也没什么区别。
许慈接过江云牵来的一匹通体漆黑的马,白玉般的手轻抚马鬃,随即看向宋不诚,灿若星辰的眸中带了几分戏谑:“宋法师会骑马吗?”
“不会……”宋不诚微微偏头,两人错开视线。骑马这事,他是实话实说。宋不诚出了名的好吃懒做,莫说学骑马,牵马他都嫌麻烦。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妙。许慈像是早知他会这么答,已有了对策,淡淡看他一眼,示意他上马。
“大人!我真不会!”宋不诚急忙推脱,“我连驴都没骑过,您让我骑马,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知道你不会。先上去。”许慈语气不容置喙。
许慈拔剑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宋不诚不好硬抗,只好硬着头皮上马。好在□□黑马听话,十分老实。他坐稳后暗叹:不愧是大理寺的马,如此乖顺。
但也仅限于坐上去,若让他骑着走两步,不如杀了他,马匹失控的案件比比皆是,他可不敢打这匹马金贵的屁股。
许慈不知道宋不诚心里这些弯弯绕,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没移开,他不得不承认,宋不诚长得是真好看,若为女子必然是个红颜祸水。一身黄衣道袍,却穿出了富家子弟的风范,坐在马上一举一动宛若画中仙。
宋不诚心里杂七杂八的念头还没转完,许慈便翻身上马,与他同乘一匹。
宋不诚满脸不可置信,可男人胸膛隔着衣料紧紧贴着他的后背,灼热的触感清清楚楚告诉他,他与大理寺卿,同乘一匹马。
宋不诚想开口说“不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过于矫情,便讪讪闭了嘴。
可憋了片刻,他还是觉得矫情就矫情吧!
“大人,这样不太好吧……”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娇滴滴地扭过头补了句,“许大人要是好龙阳,草民也不是不可以。草民这张脸,配大人应该不亏。”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男子极轻的笑声,像六月清风拂过脆铃。
“宋不诚,你是真敢说啊。”许慈揽住他的腰,竹香萦绕鼻尖,□□马匹淡淡行走,“你要是喜欢,待凶手归案,本座专门为你寻几位身强体壮的,让你乐不思蜀。”
“多谢大人好意。”宋不诚被噎得只能干巴巴吐出这一句。本以为自己够不要脸了,没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一边的江云听到两人谈话,自觉站远了些。
到了春雨的村子,宋不诚急不可耐想下马,太过心急竟忘了许慈还在马上,一时间不上不下,卡在那里。他极少有这般窘迫的时候,身后的许慈却没有丝毫帮忙的意思,反倒抱臂看戏。
宋不诚倒也想硬气一回,但手臂都快麻了。他闭了闭眼:“大人帮帮忙。”
“什么?”许慈装听不到。
识时务者为俊杰。宋不诚咬牙又说了一遍。
“本以为你挺聪明的,现在看来不过如此。”许慈虽帮了他,话里的嘲讽却拉得满满当当。
好在宋不诚这人,你若说他是滩烂泥,他便真敢当一滩烂泥。他大度地原谅了许慈的话,不以为意道:“许大人慧眼识人,草民不过如此。大人何不让小的回家,另请一位高人?”
“油嘴滑舌。”许慈犀利点评。
“许大人谬赞。”宋不诚脸若城墙。
许慈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专心投入案件。
大理寺的人分头行动。宋不诚和许慈去拜访春雨的邻居,询问春雨生前之事。两人来到春雨住处——一间茅屋,窗门残破不堪,显然已不像能住人的地方。邻居是个老妇人,远远瞧见他们,便关上了房门。
宋不诚清秀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又没长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跑什么?正要疑惑,便想起身边可不就站着个凶神恶煞的人吗。
“许大人果然威名远扬!”宋不诚指了指远处关上的房屋,阴阳怪气道。
许慈抬眼扫了他一眼,宋不诚瞬间识趣地闭嘴。
“大理寺办案,劳烦开一下门。”许慈在门前大声道,屋内无人应答。
风水轮流转,宋不诚抱着胳膊看热闹——威风凛凛的大理寺卿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可戏还没看完,主角就不干了。老妇人家院墙不高,许慈轻轻松松翻了过去。宋不诚傻了眼:就这么翻过去了?!
此墙两米多,对许慈这种身高八尺、常年习武之人来说简简单单,但对宋不诚这个连绣花拳都不会的人而言,难比登天。不等他思考如何翻墙,门便从里面开了。宋不诚立马溜须拍马:“许大人好武功!草民佩服!”
“闭嘴。”许慈冷冷道。
宋不诚立马噤声。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则在一边瑟瑟发抖。
老妇人的反应可不像寻常百姓见到官员的样子。宋不诚第一时间想到:一定是户部侍郎家对她施过压。
“我们就是来问点情况。”许慈试着安抚老妇人的情绪,见她神情放松了些,便开口,“你知道春雨吗?”
“不认识!”老妇人下意识反驳。
宋不诚看出老妇人对当官的没什么好印象,平民百姓最怕的就是官不清、政不廉。
“不必害怕,他是个清廉正直的好官。”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了平日那副嬉皮笑脸,语气也沉了下来。
许慈听到宋不诚这话,意外地挑了挑眉。
“我们是觉得春雨的死有蹊跷,所以来调查。”许慈见老妇人有些动容,乘胜追击,“您也不想让春雨含冤而死吧。”
老妇人眼眶渐渐发红:“春雨是我看着长大的……不过害她的人已经死了,官爷请回吧。”
“没死!”宋不诚厉声道。
“没……死?!”老妇人错愕地瞪大双目,“不可能……”
宋不诚轻拂衣袖,腰身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语气温柔却说着最刀人心的话:“柯辛早有防备,虽然没死,但受了重伤,恢复只是时间问题。他现在身处狱中,与柯安本一口咬定自己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我与许大人此次前来,只为查明真相。”
他语调铿锵有力,十分有说服力。若不是许慈知道内情,恐怕也要被诓过去。宋不诚这人没什么特长,唯独坑蒙拐骗练得炉火纯青。
老妇人信了他的话。
“可怜我的春雨啊……”泪水划过老妇人蜡黄如枯木般的皮肤。
春雨父母早逝,从小被这位老妇人养大,两人相依为命。春雨长大后,日子从贫寒逐渐好转,也寻到了意中人,相约来年结为夫妻。可好景不长,这对即将成婚的有缘人遇见了一个恶霸。
“与春雨有婚约的少年叫什么名字?”许慈问。
“他叫李哲。”
“大人!李哲,二十五岁,祖籍霁川,山安人,三年前搬来京城。擅长武功,确实是户部侍郎被杀案目前的最大嫌疑人!”江云抱着一摞卷宗走来。
宋不诚接过卷宗翻开:“现在的关键是此人在何处。”
“你觉得他会在哪?”许慈对上宋不诚的目光。
“这草民可不知道。”宋不诚嘻嘻一笑。他把卷宗还给江云,想了想又补了句,“这位李哲倒是个痴情种,也算条好汉——但不及许大人十分之一!”
“呵。”许慈冷笑一声,不再理会他。
日头西落,窗外霞光正好。宋不诚奔波一日,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他干笑一声:“大理寺应该管饭吧?”
“不管。”许慈声音冷峻无情。
江云及时出来打圆场:“管!宋道长请随我来。”
许慈没有跟过来,周遭气氛瞬间缓和不少。
江云斟酌着开口:“许大人的性子虽然冷了些,但他是个好人。”
宋不诚闻言哂笑:“我与大理寺卿萍水相逢,过了这个案子,也不知是否有缘再会。江大人不必多言,我是知晓许大人为人的。”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就是嘴不好。”
江云刚松的一口气又提了回去,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好指着桌上的三菜一汤:“这些菜可合胃口?”
荤素搭配得当,宋不诚欣然道:“合胃口。”
吃饱喝足,暮色已至。
宋不诚正想与江云道别,许慈便信步而至。不过一会儿没见,许大理寺卿已换了套青紫色常服。宋不诚扫了两眼,心中腹诽:骚气。
“吃好了?”许慈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
“许大人秀色可餐。”宋不诚答非所问。
许慈被这般轻浮反倒不气,游刃有余地反击:“正巧,夜色已深,宋法师若这般喜爱本座,不如同我一同入眠?”
“不敢,您金贵之体,草民不敢肖想。”宋不诚边说边在心里骂许慈是老狐狸。
“刚才没肖想?现在知道怕了?”许慈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调笑,面上却冷若寒霜。
宋不诚被噎了半晌,才吐出一句:“刚才鬼迷心窍,自知僭越,现已醒悟。大人让草民回家歇息一晚再来可好?”他边说边用余光找江云,可江云这小子已经早早走了。
“放你回去歇息一日?”许慈皮笑肉不笑,“待到明日本座把京城翻个底朝天,恐怕也找不到一个叫‘宋不诚’的人吧。”
计划被揭穿,宋不诚在心中把自己骂了千万遍。他看了眼许慈,表情黑得可怕,只觉自己如坠冰窟。家是回不去了,他认命了——乖乖办案,然后找玄真法师这个老油条要回银两,才是上上之计。
“恭敬不如从命。许大人如此好客,真是百姓之福啊。”宋不诚想笑着说,嘴角却怎么都提不上去,还带了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走是走不了了,不如随遇而安。宋不诚没那么多规矩,十分麻利地脱得只剩里衣,翻身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