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
晨雾还没散尽,山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湿漉漉地映着天光。
飞轩盘腿坐在门槛旁边的石墩上,两只手撑着下巴,像一尊被风吹日晒了百年的小石像。
他已经盯着值周排班表看了大半个时辰。
那张排班表就贴在山门内侧的木板上,纸张边缘微微泛黄,上头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着本周值守山门的弟子名字。
本来应该是两个人的,但其中一个名字上,不知被谁贴了一片叶子,不大不小,恰好遮住了底下的名字。
飞轩试着吹了一口气,叶子纹丝不动。
“掩耳盗铃。”飞轩认真评价道。
他又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叶子贴得颇有章法,既不是随手一摁,也不是胡乱糊上去的。飞轩伸出食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敢去揭。
师叔祖脾气不算差,但师叔祖的恶作剧,谁要是敢擅自破坏,后果往往比直接惹他生气还要麻烦。
他从叶脉的走向研究到叶片边缘的齿痕,试图从中推断出师叔祖的下落。可惜他盯了半个时辰,唯一的结论是——这片叶子是桃子树的叶子。
“看什么呢?”
李凡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沙哑,他手里拿着一个桃子。
飞轩转过头,看着这位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的师叔,眼中浮起一丝同情。
“师叔,这周值守山门的名单,有一个人看不见了。”飞轩指着那片叶子,语气郑重。
李凡松凑过去看了一眼,咬了口桃子:“除了你师叔祖,还有哪个懒鬼能干出这种事来?”
飞轩眨了眨眼,扭头看向李凡松。李凡松已经转身往后山走了,步子轻快得很,一边走一边啃桃子。
他小跑着跟上去,脑子里转了几转问:“师叔,你去师叔祖的桃子林偷桃子了?师叔祖没有揍你吗?”
“我们关系那么好,算不得偷。”李凡松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去的时候他不在。”
飞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在啊……那便是又下山了。”
李凡松随口应了两句。
那人三天两头就爱往山下跑,虽然辈分大却终究还是稚气未脱的小孩子,就是苦了同他当值的兄弟。
李凡松想到这里,心里还替那个倒霉蛋默哀了一瞬。
就在两人走出十步之外,李凡松忽然停下脚步。
他手里的桃子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骨碌碌滚到飞轩脚边。
飞轩弯腰捡起来,正要递回去,却见李凡松的眼睛越瞪越大,跟铜铃似的。
“他又下山了?”李凡松的声音有些发颤。
飞轩叹了口气,把桃子塞回他手里,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师叔,你怎么才反应过来啊。排班表上你同师叔祖排一起,这周你又又又要一个人当值了。”
李凡松握着桃子,拔腿就往回跑,一把松扑看向守山门当值人员那一栏,右边赫然写着——“李凡松”。
“为什么又是我!”
他的声音在山间回荡,惊起一树飞鸟。
飞轩站在他身后,双手揣在袖子里,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每次轮到师叔祖值守,他总有办法跑得无影无踪,最后受苦的永远是他的同值搭档。
说起来也是,师叔祖在青城山的辈分极高,按规矩,这种辈分的长辈是不用值守山门的。
可架不住师叔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修行不积极,下山第一名,殷长松长老实在看不下去,大手一挥——去,值守山门去,省得你整天往外跑。
结果呢?该跑还是跑。
飞轩有时候觉得,殷长松长老这一招非但没管住师叔祖,反而害苦了李凡松师叔。
因为每次师叔祖跑路,倒霉的都是跟他搭档的那个人。而李凡松师叔,也不知道是运气太好还是太差,十次里有八次都跟师叔祖排在一起。
“师叔,节哀。”飞轩拍了拍他的胳膊。
李凡松欲哭无泪,正要开口骂两句,却见那片叶子轻飘飘地揭落到了他的手心。
叶子上还沾着一点露水,凉丝丝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片叶子夹在指间,翻过来一看,背面竟然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凡松吾侄,桃子林里的桃子随便吃,别客气。”
“袁——善——水——”
李凡松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连祖师殿里的香灰都抖了三抖。
青城山百里开外,官道上一辆马车正晃晃悠悠地走着。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看着就是个常年在路上跑的老实人。
袁善水坐在车板上,白衣水墨镶竹纹,黑发高束白玉冠,一条腿搭在车沿上晃悠着,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好不惬意。
山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连空气都比山上甜了几分。青城山当然是好的,但待久了总有些闷,还是这山下的天地广阔,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一阵山风忽然打着旋儿吹过来,吹得路边野草伏低了身子。袁善水微微侧头,感应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片他随手沾在排班表上的叶子,终于被吹落了。这说明他已经出了都江堰的地界,那叶子与他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超出了距离自然断开了。
“安全了。”袁善水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
他可以想象李凡松看到排班表时的表情,而且以他对李凡松的了解,那家伙这会儿大概正坐在山门口生闷气,连追都懒得追。
想到这里,袁善水的心情更好了,折扇摇得越发欢快。
“我看小公子气度非凡,莫不是那青城山上下来的小仙官?”车夫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善意的打趣。
他一边赶车,一边回头看了袁善水一眼——半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眼缝浅浅的,看着没什么锋芒,反倒透着一股没长开的软嫩。
袁善水坦荡无邪道:“伯伯你这话我就当你在夸我了。不过要是我在青城山上求学问道,顶多就算一个扫地门童,哪里当得起小仙官三个字。”
车夫哈哈一笑,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少年郎约莫十六岁的年纪,跟他家那小子一般大,可气质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车夫没什么文化,不会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但他觉得,如果世上真有神仙,那肯定就是这位小公子这样的。
“小公子这般谦虚?”车夫笑着摇摇头,“我一看你肯定就是干大事的人。”
袁善水把扇子重新展开,慢悠悠地摇着,眼睛笑得眯成了两道月牙。
干大事?
那可不行。
干大事多累啊,还是留给他那位风华绝代、道剑双修的师兄吧。一剑能斩断江水的道剑仙,干大事最合适不过了。
他嘛,就负责在江湖上到处逛逛,看看风景,交交朋友,挺好的。
车夫不知道他心里这些小九九,笑呵呵地说:“小小年纪就敢闯荡江湖,这勇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都说凡人不问修仙事,青城山脚下谁敢小瞧一个小道士,毕竟九重天上的扫地仙官那也比他们普通人强。
袁善水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摸出两颗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一颗递给车夫,一颗自己咬了一口。
车夫接过桃子,愣了愣,眼里多了几分暖意。
马车在山路上慢悠悠地走着,两旁是连绵的青山。车夫咬了一口桃子,甜得眯起了眼睛,话匣子也打开了。
“小公子,你不问我此行去往何处,只说搭个顺风车,难不成是知道我要去哪里吗?”车夫有一搭没一搭说。
袁善水随口一说道:“渝州可是一个好地方啊,挤在雪月城和无双城中间,往哪都不远。”
车夫愣了片刻,随即拍着大腿笑起来:“坏了,我这车上真坐了位小仙官。”
这车夫的马车上捆的行囊,包裹外面裹着是渝州商户惯用的款式,就连车夫腰上挂的酒囊,都是渝州最出名的竹酿坊样式,很难猜不到啊。
“不知道小公子要去的是这无双城?还是雪月城?”
袁善水靠在车板上,望着头顶飘过的白云,想了想说:“无双城我去过了,自然是极好的。不过若要更好的,还是对没去过的雪月城感兴趣。”
这是实话。无双城他六岁时便偷偷去过一趟,确实繁华热闹,不愧“天下无双”四个字。但雪月城作为天下第一城,他一直没去过,心里头那点念想就跟猫爪子挠似的。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师兄对雪月剑仙李寒衣的那点心思,全青城山上下谁不知道?
作为贴心小师弟,袁善水觉得自己有义务替师兄去雪月城看看,顺便打听打听那位李姑娘的事。
这叫关心同门,不叫多管闲事。
车夫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说来惭愧,虽然渝州离这两大城都不远,不过我一个都没去过。整天赶车拉货,忙忙碌碌的,哪有功夫去那种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遗憾,但更多的是坦然。一个赶车的,能把日子过好就不错了,哪有闲工夫去逛什么名胜古迹?
袁善水转过头看了车夫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也没有故作姿态的客套,只有干净纯粹。
“江湖人仗剑行侠是风骨,您奔波谋生是担当。”袁善水的语气不疾不徐,“凭一己之力为生活风雨兼程,这份坚韧,便不比名震天下的剑仙逊色半分。”
车夫望着沿途的风景感叹。小仙官不仅生的好看,说话也好听。
官道两旁的风景不断倒退,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袁善水靠在车厢上,眯着眼看着越来越远去的青城山方向,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心想:定是李凡松在骂他。
不过没关系,等李凡松一个人守完七天山门,估计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袁善水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马车越走越远,青城山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淡淡的青色剪影。
山门前的李凡松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被揉皱的排班表,深深叹了口气。
飞轩站在他旁边,默默递上一块帕子。
李凡松接过帕子,擤了把鼻涕,声音闷闷的:“飞轩。”
“嗯?”
“你说,我要是现在下山去追他,还来得及吗?”
飞轩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师叔祖的脚程,这会儿怕是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李凡松把帕子塞回飞轩手里,转身往山门里走,背影萧索得像一棵秋天的树。
飞轩在后面喊了一声:“师叔,你不守山门啦?”
“守!”李凡松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悲壮,“我不守谁守?总不能指望那个没良心的家伙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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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止川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