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沐骁和王铁山正站在校场边的一棵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哨塔上那个笔直的身影。
“这就是你说的‘还差’的那‘一步’?”王铁山问。
沐骁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相信我,这小子扛得住。”
按照惯例,新堂生挨完杀威棒,是要被送去寝舍休息的,毕竟伤得不轻,需要时间恢复。哪还能上哨塔站岗,何况萧家这小子挨的是八十下啊。
沐骁边吃边说:“你让他去休息,他明天就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甲字班,然后所有人都会说‘萧铭鹤的儿子果然不一样,十五岁就进烈轩堂、挨了二十棍、还能出操、还能进甲字班’。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王铁山想了想,明白了。
烈轩堂三百多个堂生,有一半以上是听说过萧斐的,有的是仰慕,有的是嫉妒,有的是想看他出丑,有的是想跟他较量。如果萧斐第一天就表现出“优越”的待遇,那他立刻就会被架到一个极高的位置上。所有人都会拿放大镜看他,他的每一个失误都会被放大,他的每一次成功都会被归因于“天赋异禀”而不是“刻苦努力”。
这不是萧铭鹤送他来的目的。
萧铭鹤要的是萧斐在烈轩堂“从头开始”,跟所有人一样,甚至比所有人更苦。不是要让他成为一个被仰望的传奇,而是要让他成为一个踏踏实实学东西的学生。
所以沐骁做了一个决定:给萧斐加码。
烈轩堂的铁律是“皆要先领一顿杀威棒”,但这“一顿”是多少,并没有固定的数字。六十年前立下这条规矩时,老统领的原话是:“打掉他们的骄气、娇气、傲气为止。”
什么时候算“打掉了”?由执刑者判断。
对于大多数堂生来说,十棍到十五棍就够了。这些孩子虽然出身将门,但大多是娇生惯养的,十棍下去就哭爹喊娘,十五棍就晕过去了。执刑者见他们确实“受住了教训”,也就停了。
但萧斐不一样。
这孩子扛得住。前十棍他一声没吭,身体都没怎么抖。换别人,五棍就开始嚎了。他这样,你打二十棍就停,那不是‘打掉了他的骄气’,那是给他挠痒痒。
所以头二十棍打完,王铁山看了眼沐骁,转头就按照沐骁提前定的说“脚背臀腿脚底各二十杖”。那不是随意定的,而是“打到他扛不住的边缘”。
第五十棍打在靠近膝窝的那一下,是王铁山在试探他的极限,换别人早就晕过去了,萧斐只是额头在凳面上磕出一声响。这说明他还有余力。直到第八十棍打完,他虽然脸色惨白,但仍然自己站了起来,这恰恰证明了,八十棍对他来说,是“刚好够”。
杀威棒之后站三个时辰的岗,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萧斐不是来享福的,他跟所有人一样要受苦,甚至比所有人受的苦都多。他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他就是一个新来的堂生,要守烈轩堂所有的规矩,想要例外,想要优待,就要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
同时,这也是沐骁对萧斐的一次考验。他想看看这个孩子在极限状态下会怎样:是会崩溃,还是会咬牙撑住。如果萧斐撑不住,那说明他还需要更多打磨;如果他撑住了,那沐骁就知道,这个孩子值得他投入更多心血。
萧斐撑住了。
王铁山看了眼塔顶微微打颤的萧斐,叹了口气:“这孩子,骨头比你我想的都硬。”
沐骁头都没抬:“我知道。要不然他爹能舍得送他来?”
他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重新揣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那老东西嘴上说得狠,心里头不知道多疼这小子。你没看见他走的时候,上马车之前回头看了这边一眼?我瞧得真真的,那眼神,啧啧。“
“那你还往参茶里给他下那个药?”王铁山擂了沐骁一拳,“八十棍下去,给孩子都疼疯了!”
沐骁讪讪地笑道:“那药虽然烈,但能从筋骨里往外调理,一边打一边养嘛。老萧也是知道的。”
王铁山摇了摇头,萧家的,果然“不是人”。
沐骁最后看了眼哨塔,收敛了笑容:“这孩子硬是硬,但还得看能硬多久。烈轩堂不是战场,战场上是明刀明枪,这里是钝刀子割肉。等着瞧吧,好戏还在后头。”
那天课程结束的时候,乙字班的堂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寝舍走,经过校场边缘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哨塔,然后拉住了旁边的人。
“哎,你看,那人还在上面。“
“谁啊?“
“新来的那个,萧斐。听说今天上午挨了杀威棒,八十棍,打完就被扔到哨塔上站岗了。“
“八十棍?那不得皮开肉绽?还站岗?“
“可不是嘛。我听说甲子班赵猛那帮人打赌,赌他撑不过半个时辰。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吧?”
“撑过又能怎样?你看他那样子,跟根棍子似的杵在那儿,动都不带动一下的。这人是不是不知道疼啊?”
说话的是两个乙字班的学生,一个姓孙,一个姓卫。孙姓的学生又抬头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我今年二十棍打完,在床上趴了三天。这人倒好,趴都不趴,还能站岗。”
卫姓的学生“啧”了一声:“你懂什么,这叫将门风骨。萧家的人,就算被打断了脊梁骨,站着死也不会躺着生。”
“得了吧你,你昨天不是还说萧斐是靠他爹的关系才当上少将军的?”
“那是我说的吗?那是赵猛说的!我……我就是跟着起个哄。”卫姓的学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又看了一眼哨塔,声音低了下去,“不过说真的,能扛住八十棍又站能站岗的人,你说他打仗靠运气,我是不信的。”
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走了。
明月高悬,把哨塔照得孤高又冷肃。萧斐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杆枪。
远处皇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星星落在地上。风变得更冷了,吹在他身上,像是有人拿着一块冰在他的皮肤上擦。
但他的脊背依然是直的。
他的腿已经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抖得太久,肌肉已经麻木了。身后的伤也感觉不到了,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分不清哪里是伤、哪里不是伤了,所有的疼痛都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弥漫的钝痛,像一层厚厚的壳把他裹住。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夜深之后,山影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偶尔有几点星光闪一下。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放在远处,让眼睛不至于闭上。
他想起父亲说“站住了”时的声音,想起父亲给他包扎手指时专注的神情,想起沐骁说的“你爹上马车之前回了三次头”。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没有哭。不是因为不疼,不是因为不委屈,而是因为萧家的男人不哭。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父亲,我站住了。
子时。
换岗的人来了。是一个高年级的堂生,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顺着木梯爬上来。他爬上平台的时候,看见萧斐还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你……你还没下去?”那个堂生有些尴尬地说,“我以为你早走了。”
萧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身走向木梯。
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了。不是疼,是僵。站了三个时辰,膝盖和脚踝的关节像是被锈住了,弯不下去。他扶着矮墙,慢慢地蹲下去,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他试了三次,才把第一条腿从平台上挪下去。脚踩在木梯上的时候,他感觉不到木板的存在。他的脚底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像是踩着两团棉花。他一只手握着木梯,一步一步地往下挪。每下一步,膝盖就弯一下,弯到某个角度的时候,腿上的伤就会被扯动,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叫,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走到塔底的时候,他的腿一软,整个人靠在墙根上,深深地喘气。后背撞在砖墙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力气再挪开了。他靠在那里,仰着头看天,想着终于可以回寝舍休息了。
萧斐愣了一下,他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在哪个班,哪个寝舍……
墙根拐角处传来脚步声,萧斐没力气转头,只往那边看了一眼,就见王教习走了过来。萧斐显然没想到,这么晚了王教习还没睡,而且看这气势明显朝自己来的。他咬咬牙,站直了身子。
“王教习。”
王铁山上下打量了萧斐一番,他今天已经这样看过萧斐好几回。
“沐统领和几位教习商议过了,你编入甲字二班。”王铁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寝舍分在西清苑甲字七号。明天一早,卯时正,到甲字二班校场列队。”
萧斐愣了一下。
甲字二班?
他当然知道甲字班意味着什么。烈轩堂最顶尖的班级,入学者必须至少有三年行伍经历,年龄都在十六岁以上,全部是各军选送的校尉子弟。他今年才十五,入学资格都是父亲上折子求来的,按规矩进丙字班都难,怎么可能进甲字班?
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铁山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一个笑,又像是没有。
“别问为什么。”他说,“你今天要是‘没站住’,连丙字班都进不去。”
萧斐怔住了,他想到了今天在签押房痛入骨髓的八十杖,想到了哨塔上摇摇欲坠的三个时辰。他仰头看向高高的塔哨,眼眶有点发涩。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从脚底、从双腿、从脊背、从胸腔涌起的底气。
他站在王铁山面前,张肩拔背地站得更端正了些,然后微微低眉垂眸,答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