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斐愣了一下。杀威棒?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规矩。
王铁山见他神情,耐心地补充道:“这是六十年前仓州大败之后立下的铁律。那时候烈轩堂里净是些膏粱子弟,一个个脑满肠肥,上了战场连马都爬不上去,三千人被人家五百骑兵追着砍,仓州一役死了两千多,剩下的跪地求饶。从那以后,烈轩堂就有了这条规矩:进门先打一顿杀威棒,打掉你们的躁气、娇气、傲气,这是规矩,不是惩戒。挨完了,才有资格在烈轩堂,做一个兵;疼了,才知道当兵不是来享福的。”
萧斐下意识地看了父亲一眼。萧铭鹤依然站在窗边,看着墙上那些堂规,连头都没转过来。他不知烈轩堂杀威棒的祖制,只当是自己方才那一瞬踉跄,丢了将门颜面;或是未曾跪倒,让沐统领面上无光。现下看父亲这反应,应当是真的了。
沐骁这时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萧斐啊,你别紧张,杀威棒嘛,走个过场而已。你爹当年也挨过,我也挨过,在座但凡是从烈轩堂出去的,谁没趴过那条刑凳?”
萧斐抿了抿唇,没有接话。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平静地问:“什么时候?”
“现在。”王铁山把笔搁下,站起身,拉开签押房的后门。
门外是一个狭长的院子,院中摆着一条长长的刑凳,木头被磨得油光发亮,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上面趴过。刑凳两侧各站着一个彪形大汉,赤着上身,手里各提着一根婴儿手臂粗的硬木棍子。棍子被桐油浸过,沉甸甸的,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吸饱了什么。墙角还有一排刑架,上面各式棍子、鞭子和一些不知名的刑具,看得令人胆寒。
萧斐的目光从那几根棍子上扫过,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父亲今早出门时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破天荒地没有带佩刀。当时他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他懂了,父亲是来看着他挨打的。
这个认知比那几根棍子更让他的喉咙发紧。
“萧公子,请吧。”王铁山站在刑凳旁,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手势。
萧斐深吸一口气,抬脚走出签押房。经过萧铭鹤身边时,他的余光扫见父亲仍在看着墙上的堂规,姿态从容,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但萧斐注意到,父亲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他握刀前的习惯动作。
他忽然听见父亲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站住了,别给我丢人。”
不是“别怕”,不是“忍着点”,而是“站住了”。萧斐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站着,而是不能倒下去,不能哭号出来,不能有任何示弱的表现。萧家的男人可以挨打,但不能在挨打的时候丢人。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向刑凳。
“脱袍。”
王教习沉声下令。
没有人帮他,萧斐自己抬手褪去外层武袍,只着一件素白中单。少年身形尚显清瘦,可肩背线条紧实,已是常年习武打磨出的轮廓,只是肌肤尚浅,经不起重刑。
他将外袍叠好放在一旁,俯身趴上了刑凳。木头冰凉,贴上胸膛的那一刻,他浑身打了个激灵。凳面比他想象中更硬,肋骨硌在木棱上,像是被一把钝刀顶着。他双手抓住刑凳前端的横木,抓上之前,他注意到横木上有一道道可见深浅不一的凹痕,那是无数人在上面挣扎时留下的抓痕。
他下巴抵在凳面上,目光平视前方,看见院墙根下长着一丛野草,在晨风里微微摇晃。
“多少?”王铁山问。
沐骁看了一眼萧铭鹤的背影,萧铭鹤依然没有转身。沐骁收回目光,沉吟片刻::“按规矩来,新入堂生,二十杖。”
二十杖。萧斐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然后咬紧了牙关。
第一棍落下来的时候,萧斐才知道自己低估了这玩意儿。
那不是疼,是炸。像一道闪电从肩胛劈进去,顺着皮肉一路烧到骨头,再炸开来,变成无数根针扎进每一寸肌肉。
第二棍紧跟着落在旁边,错开半寸,精准地覆盖了上一棍没打到的地方。萧斐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双手死死攥住横木,才第二棍,已捏得骨节发白。
第三棍落在背心正中,力道比前两棍更重。萧斐身体一震,他咬牙忍着,额角渗出汗珠。
第四棍、第五棍……
行刑的汉子显然是老手,他们不紧不慢,力道均匀,每一下都打得结结实实,每一棍都间隔两三息,给足了疼痛发酵的时间。
第六棍、第七棍……
落点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从肩胛一路往下,不重叠也不遗漏,像是在丈量一个人的痛苦能延伸到什么程度。萧斐始终没有叫,甚至连闷哼都压住了。
第八棍、第九棍……
萧斐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条从肩胛一直刮到腰际,汗水瞬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迅速浸透了中衣。
到了第十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上半身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每一块肌肉都肿胀得要破皮碎裂。
始料未及地,第十一棍竟打回了第一棍的位置。叠加炸开的剧痛,砸得萧斐脑袋发懵。
第十二棍没再等两息,而是紧追直下,他咬紧牙关,横木上的抓痕又深了几分。
第十三棍仍是背心正中,萧斐只觉得胸腔一震,呼吸骤然一滞,他感觉嘴里有一股铁锈味,是咬牙咬得太用力,牙龈出了血。
第十四棍、第十五棍……
萧斐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颤抖。薄薄的布料贴在堪堪欲破的伤口上,每一次肌肉的颤动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第十六棍、第十七棍……
棍子落下的声音很沉,不是清脆的“啪”,而是沉闷的“砰”,像是砸在一团死肉上。
第十八棍落在腰眼上的时候,萧斐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短的闷哼,只是从喉咙里挤出的一声极低的“嗯”,随即又咬紧了牙关,像是将什么东西硬生生吞了回去。
第十九棍,萧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一股热流从腰部涌向四肢,紧接着是更剧烈的疼痛。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汗水顺着额头、鼻尖、下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第二十棍落下来的时候,萧斐的眼前已经有些发黑。棍子杵在青砖地上的那一刻,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二十杖毕,萧斐缓了两息,终于松开了横木,攥得太用力,手指已经有些僵。他没放在心上,撑着凳面,想要起身。
忽地,身边人影一晃,两位行刑的壮汉往后挪了一步,竟将木棍又搁在了萧斐的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