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斐记得很清楚,班师回朝那日,繁城的百姓把承辉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他骑在马上,银甲白袍,身后是军容整肃列阵而过的长队。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喊“沐将军神威”,也有人喊“少将军英勇”,还有茶馆的说书先生当场编了段子,扯着嗓子唱他单刀取敌将首级的英姿。萧斐那时腰杆挺直,微微扬着下巴,嘴角噙着少年人压不住的笑意,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城门前那个玄色身影上。
父亲萧铭鹤站在那里,身姿如松,面无表情。
萧斐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父亲面前,单膝跪地,甲叶哗啦作响:“父亲,儿子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战场归来特有的沙哑。他知道自己立下的功劳意味着什么:十四岁的少将军,鼎国立朝以来头一份,可他却努力压着那股子想要被夸赞的期待,生怕被父亲认为骄矜自傲。
萧铭鹤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甲胄上的刀痕,又扫回来,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起来。”
没有夸赞,没有拍肩,甚至没有多一个眼神。萧斐习以为常地站起身,如同压下期待一般也压下失落,跟在父亲身后走进城门。他的脚步依然轻快,因为他知道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听管家廉叔说过,当年父亲十六岁随祖父出征,血战三日夺下雁回关,祖父也不过是点了点头。萧家的男人不擅长说软话。
但萧家的男人擅长办狠事。
翌日,金銮殿的玉阶还凝着晨露,护国大将军萧铭鹤一身紫色朝服,手持奏折,躬身而立。
满朝文武皆静。
谁都知晓,这位铁血将军的长子萧斐,是近十年鼎国最耀眼的少年将星。十五岁的年纪,五年前才自乡野被寻回认祖归宗,去年随镇边大将军沐骁西抗奉国,三战三捷,十四岁便官拜少将军,单刀取敌首、闯营擒主将、破城俘八千,一桩桩功绩,便是萧家几代将门里,也算得上惊才绝艳。
可此刻,萧铭鹤开口,字字清晰,震得满殿落针可闻,惊得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臣请奏,撤去臣长子萧斐少将军之职。”
龙椅上的帝王眉峰微蹙:“萧将军,萧斐少年建功,乃是我鼎国之幸,何出此言?”
萧铭鹤垂眸,却脊背挺直、语气沉定,无半分转圜:“臣子年纪尚浅,心性未定,行事冲动莽撞,此番军功,多凭蛮力血气,偶得天时,并非真有将帅之能。不堪居少将军之位,误国误军。臣恳请陛下恩准,令其入烈轩堂,从头学起,磨其心性,锻其筋骨。待扎稳根基、学有所成,再论前程。”
言辞恳切,却也决绝。
帝王凝视他片刻,终是颔首准奏。
一道圣旨颁下,轰动全城。
有人暗叹萧大将军太过严苛,有人赞其公心不护子,更有人不解:放着风光无限的少将军不做,偏要送去烈轩堂从头吃苦,实在匪夷所思。
传旨内侍到将军府时,萧斐正立在演武场,擦拭着那柄随他征战西境的长刀。玄色劲装还沾着边关的风沙,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尚带未脱的青涩,却已有沙场磨出的冷锐。
他听完圣旨,没有争辩,没有不甘,只单膝跪地,沉声领旨。
转身时,撞进父亲萧铭鹤沉沉的目光里。
萧铭鹤看着自己的儿子。晨光越过屋脊,落在少年英气勃发的脸上。萧斐的面容像极了他母亲年轻时候的模样:精致俊秀。而眉目间那股桀骜和锋锐,却是和自己如出一辙。五年教养,他看着这孩子身上流淌的萧家骁勇血脉,锋芒毕露,锐不可当,甚至比当年的自己更耀眼。
十四岁的少将军,这份光芒太盛了,盛得让人不安。若任由这般年少成名,骄气日盛,迟早会栽在这股子孤勇上。
萧斐垂首立在父亲面前。
“不服?”萧铭鹤开口。
萧斐垂首:“儿子不敢。”
萧铭鹤负手而立,目光如炬:“知道为何为父要请旨撤你职位?”
萧斐抬眼,声线沉稳:“儿子愚钝,请父亲明示。”
“你有勇,却无谋之根基;有功,却无心性之沉淀。”萧铭鹤语气淡漠,却字字千钧,“沙场侥幸,不能护你一生。烈轩堂百年底蕴,能教你的,比为父能教的,更多。明日,为父送你入堂。”
萧斐抿紧唇,躬身应下:“儿子遵命。”
他不问委屈,不问不公,只遵父命。这是萧家刻在骨血里的规矩。
萧铭鹤走上前,指尖轻叩他肩头:“萧斐,你记住,少将军的冠,戴得容易,守得难。烈轩堂三年,不是贬斥,是归位。”
萧斐闻言抬头,看见萧铭鹤眼神灼灼,心中微动。这才明白父亲请旨撤他职位,不是否定他前番功绩,而是更看重往后几十年助他行稳致远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