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场雨下完之后，暑假就真的结束了。
明天是高二开学第一天。舒涵对这个日子没什么特别的期待，但也没有抗拒。她转学的手续暑假里就办好了，学校是她妈联系的，一中是A城最好的中学，能进去不容易。
舒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手机。
她点进林泉的对话框。林泉三分钟前发了一条语音，舒涵没点开，直接转了文字。林泉说话太快，转出来的文字乱七八糟的，舒涵勉强认出几个字：“你明天来一中？”
舒涵打了两个字：“对啊。”
林泉秒回：“那明天中午咱俩一起吃饭，我去找你。”又接着一句：“你在几班？你妈应该跟你联系的是重点班吧？”
“一班。”
一中高二有十四个班，一到四班是历史方向，五到十二班是物理方向，十三、十四班是艺术特长。一班是历史方向里最好的那个班，年级前三十的历史生几乎全在那个班。
林泉发来一条语音。舒涵点开，林泉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知道谁在一班吗？”
舒涵的手指顿了一下，“谁？”
“刘淼啊！就是你说的那个刘淼！她也在一中，就在一班！历史方向第一名！我跟你说过没有？”
舒涵盯着“历史方向第一名”这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林泉好像觉得这些信息还不够，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舒涵接起来，还没说话，林泉的声音就灌了进来。
“刘淼在一中挺有名的，成绩很好，字写得很好看，但她不怎么跟人来往，也没什么朋友。我们这边对她的印象就是——长得挺好看的，但看着有点冷。”
“嗯。”舒涵说。
“上学期期末她历史考了九十二，第二名才八十三。九十二啊舒涵，历史能上九十是什么概念啊？！你也很少考到这个分吧。”
“你还知道什么？”舒涵问。
“没了，就这些。要不是你暑假天天跟我提她，我都不会关注这个人。”
舒涵突然不想聊刘淼了。她换了个话题：“明天你中午带我逛逛学校吧，我连食堂在哪都不知道。”
“行。”林泉答应得很爽快，但说完“行”之后没有挂电话，沉默了两秒，又开口了，“舒涵，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她想了想，说了句很绕的话：“我只是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
“你每次对一个人有兴趣的时候都这么说。”林泉的语气里有一点无奈，“上次你说宋词跟别人不一样。”
“宋词跟我的关系是什么？”舒涵反问，“他追我，我没答应，这能一样？”
“那你觉得她和宋词有什么不同？你是想跟她做朋友？”
舒涵张了张嘴，发现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和林泉说她觉得刘淼写字的样子很好看，说她每天走那十几分钟的路回家就是为了跟刘淼多待一会儿，说她翻来覆去看两个人的聊天记录，说她在笔记本上写刘淼的名字然后又涂掉——这些事情说出来太不像自己了。舒涵不是一个会为谁花这么多心思的人，至少以前不是。
“她是我对手。”舒涵最终说。
林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有一种“你继续编”的意思，但没戳穿。“行吧，对手。明天见，对手。”
电话挂了。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和刘淼的聊天框。
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再上一次是一周前，再再上一次是两周前。暑假后半段，她们聊天的频率明显降下来了。她们的聊天内容几乎全是关于书法的。临帖的心得、某个字的笔顺、哪本字帖的版本更好。舒涵有时候会故意发一些自己写得不太满意的字过去，因为这样刘淼就会发语音来点评，她就可以听刘淼的声音。她从来没承认过这件事，甚至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
她告诉自己，她们只是暑假在同一个书法教室上课的同学，开学之后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可能就慢慢淡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关系——在某个特定的时间里靠得很近，时间一过就像两条交叉的线，往不同的方向延伸，越走越远。
她不想这样。但她不知道刘淼想不想。
手机震了一下。
舒涵拿起来看，是刘淼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桌上的砚台，旁边放着一支还没洗的笔。没有配文字。
舒涵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洗。”
刘淼回：“懒得动。”
舒涵笑了一下。刘淼很少说这种话，暑假里大多数时候都是舒涵主动找话题，刘淼接，很少主动发起什么。但偶尔会有这种时候，刘淼会发一张没什么意义的照片过来，好像只是想确认舒涵在不在。
“那你就放着吧，明天干了你再抠。”舒涵打字。
“明天开学。”
舒涵看着“开学”两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很想说“我明天去一中报到，我们可能一个班”，但她忍住了。这件事她瞒了整整一个暑假，她自己也说不清——她想看看刘淼的反应。
她想看刘淼看到她走进教室的时候，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她想知道刘淼有没有像她一样，在暑假的最后几天翻来覆去地想“开学以后还会不会见面”。
“我知道。早点睡，明天别又趴桌子上睡觉。”舒涵打了这行字。
刘淼回了个“嗯”。
舒涵锁了屏，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蝉还在叫，但声音没有夏天那么响了，断断续续的，像在跟什么告别。
闹钟响的时候，舒涵已经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今天要上学。她掀开被子下床，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昨晚没睡好。
下楼的时候，舒涵妈妈已经在玄关换鞋了。“早餐在桌上，记得吃。”她妈头都没抬，一边穿鞋一边看手机，“你爸出差了，这周我可能也要去一趟上海，你自己安排。”
“好。”舒涵说。
“钱够吗？”
“够。”
她妈穿好鞋，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点了点头：“好好上课，有事打电话。”
门关上了。
舒涵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她走进厨房，餐桌上的早餐是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豆浆已经不太热了，包子皮有点硬。她拿起来咬了一口，机械地嚼着，眼睛看着窗外。
小区里的桂花开了。她闻到了那个味道，甜丝丝的，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暑假刚开始的时候她站在老蔡的小楼门口，也闻到了桂花香，但那是她的错觉。现在是真的了。
她吃完早餐，背上书包出门。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一首钢琴曲，肖邦的，她忘了名字。车窗外的街道在晨光里慢慢苏醒，早点摊的蒸汽升起来，在阳光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白。
车子经过凤凰街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的梧桐树更密，把整条街罩在树荫下面，像一条绿色的隧道。她想象刘淼从某栋楼里走出来，背着书包，低着头看手机，走到公交站等车。她想象过很多次这个画面，但从来没有真的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