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下层隔离实验室的核心,此刻是一个安静的纯白空间。

八面高耸的透明墙围成一个完美的八边形,墙面之厚让外界的一切声响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冷白色的基础光均匀地洒满内部每一寸空间。

没有影子,没有角落,没有参照物。站在外面的人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的一切,而里面的人只能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眩晕的白。

秦怀坐在这个纯白空间正中央唯一的一把椅子上。

那不是普通的椅子。合金框架将他腰部以下稳稳固定,手臂搁在扶手上,腕部有柔软的束带,为了防止他在无意识中伤到自己。

椅子本身连接着数十条监测线缆,像植物的根须般蜿蜒连接到底部的接口。他穿着那身深灰色的测试服,后颈贴着监控贴片,纪望之改造的银色干扰器盒子放在他膝盖上,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蓝色微光。

洛西暃达的“幽影紫晶”支架被放在他右前方三米的地面上,晶体在纯白光线中泛着朦胧的深紫色内晕。

秦怀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纯白的环境有种奇特的压迫感,它剥夺了距离感,人像是悬浮在一片虚无中。他能透过透明墙看见外面——纪望之站在主控台前,一身白色实验袍,侧脸在屏幕光下显得格外冷硬;莉亚坐在医疗监控位,双手交握放在台面上,背脊挺得笔直;洛西暃达蹲在设备旁,正最后一次检查他的那些古怪仪器。

“秦顾问。”纪望之的声音通过内嵌的音频系统传来,在纯白空间里回荡,听起来有些空旷,“测试即将开始。记住,无论感觉到什么,保持清醒,尽可能描述。医疗系统会全程监控。”

秦怀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穿过白墙,仿佛与纪望之的视线短暂相接。

纪望之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像深冬冻结的湖面。

“明白。”他说。

“第一阶段,基础场强加载。”

纪望之的声音落下后,大约有三秒钟,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变化来了。

首先改变的是温度。不是变冷或变热,而是空气本身仿佛变得厚重了,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稍微多用一点力气,像是潜入水下的感觉。紧接着,皮肤表面开始发麻——不是刺痛,而是那种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血液不畅的麻木感,但此刻这感觉均匀地覆盖了全身。

秦怀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干扰器。蓝色微光依旧稳定。

“体感温度变化,”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呼吸阻力轻微增加。全身皮肤有持续麻木感。视觉听觉暂无异常。”

“记录。”纪望之的声音平静。

麻木感在缓慢增强。十分钟后,秦怀感觉自己的手指开始发僵,像是戴了一层看不见的厚手套。他尝试动了动指尖,动作比平时迟钝。与此同时,一种低沉的、几乎低于听觉阈值的嗡鸣开始出现。不是听到的,更像是从颅骨内部直接响起的震动,让牙根都有些发酸。

“出现低频震动感,”秦怀继续报告,“位于颅内和躯干骨骼。手指活动灵敏度下降约百分之三十。”

主控台前,纪望之的目光没有离开数据流,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第二阶段,场强提升,加入模拟‘低语’频谱。”

变化是突然的。

那低沉的嗡鸣陡然拔高,变成了一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嘶鸣,像是生锈的金属在玻璃上反复刮擦。秦怀猛地皱紧眉头,耳膜被这不存在于空气中的声音刺激得发痛。更糟的是,纯白的墙壁开始扭曲——不是形变,而是颜色和质感的扭曲,仿佛有人把空间本身像湿油画一样涂抹开来,白色中晕开一团团灰蒙蒙的污渍。

“听觉刺激强烈,”秦怀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的紧绷,“视觉出现扭曲,白色背景中产生灰色斑块扰动。干扰器运行正常,但体感不适显著增强。”

莉亚的声音插进来,快速而清晰:“心率上升至每分钟110,血压升高,皮质醇水平上升。神经电信号出现规律性干扰波纹,但仍在安全值内。”

纪望之没有回应。他的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指尖距离一个红色按钮只有几厘米。他的目光紧紧锁定透明墙内秦怀的脸,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平日的冷静,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继续。”纪望之的声音依旧平稳,“第三阶段,最大场强,叠加复合‘应答’模拟。”

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秦怀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椅子上的束带限制了他的动作,但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脊背瞬间弓起一个痛苦的弧度,头向后仰去,脖颈拉紧,青筋暴起。

那尖锐的嘶鸣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声音的洪水。

无数个声音——有的像老人的呻吟,有的像孩童的呓语,有的像金属摩擦,有的像风吹过空洞——同时在他脑子里炸开。它们重叠、交织、争吵、哭泣,形成一片毫无意义的、震耳欲聋的噪音海洋。秦怀死死咬住牙关,牙齿咯咯作响,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次针扎般的剧痛。

视觉完全崩溃了。

纯白的空间碎裂成亿万片旋转的色块——猩红、靛蓝、惨绿、浊黄——它们像被搅乱的颜料桶,疯狂地旋转、混合、流淌。墙壁不再是墙壁,而是变成了一个不断蠕动、变化的活物的内壁,那些色彩像血管一样搏动,像神经一样延伸。

“呃——!”

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近乎野兽的痛呼冲破了秦怀的克制。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痉挛,束带下的手腕被磨得通红。膝盖上的干扰器盒子蓝光疯狂闪烁,发出尖锐的警报声,但那些声音在脑内的洪水面前微不足道。

更可怕的变化出现了。

秦怀裸露的脖颈、手背、额角皮肤下,开始浮现出淡蓝色的纹路。

它们像是埋藏在皮肤深处的血管突然被点亮,发出幽暗的冷光,随着他痛苦的呼吸明灭起伏。纹路蜿蜒蔓延,逐渐形成某种复杂而扭曲的图案,像是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星图的碎片。

“烙印显化!”洛西暃达在外面惊呼,“能量读数爆表!”

莉亚猛地站起来,手撑在监控台上,指节用力到发白:“纪顾问!头儿的脑压已经超过安全红线!神经电信号完全混乱!必须立刻终止!”

纪望之没有动。

他的手指还悬在那个红色按钮上方,指尖微微颤抖——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透明墙内那个正在被痛苦撕裂的身影上。秦怀的脸已经完全扭曲,汗水浸透了头发,一缕缕贴在惨白的额头上,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涣散失焦,只有痛苦在其中燃烧。淡蓝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他半边脸颊,在皮肤下幽幽发光,诡异又可怖。

“纪顾问!”莉亚的声音拔高了,带着罕见的尖锐,“他会死的!”

“他不会。”纪望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依旧斩钉截铁,“这是最接近遗产内部环境的模拟。现在停下,前功尽弃,他的神经系统会留下永久性创伤。必须撑过峰值……再坚持一分钟。”

他认识的秦怀,从没有看起来那么脆弱。

墙内,秦怀的意识正在被撕碎。

声音的洪水淹没了所有思考,视觉的疯狂扭曲让他失去了空间感,皮肤下的蓝色纹路像活物一样游走,带来一种冰凉的、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异样感。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在被某种外力强行拆解、重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碎玻璃,每一次心跳都像是重锤砸在胸腔。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一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模糊的视线穿过扭曲旋转的色彩,依稀看见透明墙外那个白色的身影。纪望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秦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腥甜的液体——他咬破了舌尖。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

墙外的纪望之,一直紧绷如石像的侧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悬在红色按钮上方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的呼吸,一直平稳得可怕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紊乱,胸口有了明显的起伏。

这个细微的变化被莉亚捕捉到了。她愣住了,目光从墙内的秦怀移向墙外的纪望之,突然意识到:这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性的人,此刻承受的压力,可能并不比墙内那个正在被痛苦折磨的人少半分。

“过了。”纪望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按下了控制面板上的另一个按钮。

墙内,那些疯狂的声音、扭曲的色彩、皮肤下的蓝色纹路,像是被突然切断了电源,开始急速衰退。

嘶鸣声退潮般减弱,变成遥远的嗡鸣,再归于沉寂。旋转的色彩慢慢停止,重新凝固成单调的、令人安心的纯白。皮肤下的蓝色纹路暗淡下去,最后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些浅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伤过。

秦怀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汗水浸透的测试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剧烈颤抖的轮廓。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眼睛半睁着,瞳孔依旧涣散,但至少有了焦距。

干扰器盒子的蓝光恢复了稳定的呼吸节奏。

透明墙缓缓降下。

纪望之第一个冲进去——不是跑,但他的步伐又快又急,白色实验袍的下摆扬起。他冲到椅子前,没有立刻去解束带,而是单膝跪地,冰凉的指尖迅速按住秦怀颈侧的动脉,另一只手翻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

他的动作依旧专业、迅速,但莉亚注意到,他按在秦怀脖颈上的手指,在触碰到那滚烫、汗湿的皮肤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才继续完成检查。

“意识?”纪望之的声音很近,低而沉。

秦怀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对焦到纪望之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气音,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还……在。”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纪望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开始解他手腕上的束带。他的动作很快,但解开束带后,他握住秦怀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在那片被磨红的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一个非常短暂、近乎本能的触碰,然后立刻松开了。

“莉亚,镇静剂,细胞修复喷雾,静脉营养支持。”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仔细听,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已经在准备。”莉亚已经提着医疗箱过来,蹲在秦怀另一侧。她看着秦怀惨白的脸和还在微微发抖的身体,眉头紧锁,动作却异常轻柔,先是用湿毛巾擦去他脸上的汗,然后开始注射。

洛西暃达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扫描仪对着秦怀全身扫过。“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但消耗巨大。那些蓝色纹路消失的地方……皮肤细胞有轻微能量灼伤痕迹,需要修复。”他顿了顿,小声补充,“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首席你刚才脸都紫了……”

秦怀没力气回应。药剂注入体内,强烈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到有人用干燥柔软的毯子裹住了他,毯子带着一点暖意,隔绝了实验室的冷气。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

不是温柔的拥抱,而是那种搬运伤员式的、稳固的托抱。一只手臂横过他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和肩膀。动作很稳,但毫无温情可言。

是纪望之。

秦怀昏沉的脑子里闪过这个认知。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将头无力地靠在对方胸前。隔着实验袍和毯子,他能隐约感觉到纪望之的心跳——平稳,有力,频率比平时稍快一点点。

纪望之抱着他走出实验室,穿过走廊。莉亚跟在旁边,手里拿着医疗设备。洛西暃达留在后面收拾残局。

走廊的灯光在秦怀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拉成长长的光带。他最后残留的意识里,是纪望之实验袍上干净的、带着冷调消毒水的气味,以及那个怀抱虽然僵硬却异常稳固的温度。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走廊里,纪望之的步伐稳而快。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昏睡过去的人——那张脸上痛苦扭曲的痕迹已经平复,只剩下极度的疲惫和苍白,额发汗湿地贴在额角,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也更脆弱。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毫,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力道。

“去他舱室。”他对莉亚说,声音平静,“你留下做后续监测。我去分析测试数据。”

“是。”莉亚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纯白的囚笼已经空置,仪器低鸣着冷却下来。

真正的试炼,在那片名为“徘徊者遗产”的黑暗深处,正等待着他们。

而秦怀身体里那枚被强行“打磨”过的钥匙,现在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就连纪望之那双能看穿数据海洋的眼睛,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他只知道,刚才在透明墙外,看着秦怀在痛苦中挣扎、几乎破碎的那一刻,他悬在红色按钮上方的手指,距离按下去,真的只差一点点…

秦怀是在一阵缓慢而持久的钝痛中醒来的。

那痛楚并不尖锐,却无处不在——像有人用厚重的毛毯裹住他全身,然后从外部持续施加稳定的压力。

每一次心跳都让这份沉重感在颅腔和胸腔内共鸣一下,带来沉闷的回响。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自己舱室熟悉的天花板,模拟晨光系统调到了最柔和的亮度,像阴天午后透过云层的微光。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成功了,但感觉很奇怪。手指仿佛不属于自己,移动时有种迟缓的、隔着厚重棉絮般的阻滞感。他花了点力气才将手臂抬到眼前,发现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正在消退的粉红色网状痕迹——那是压力测试中蓝色纹路浮现又消失后留下的印记,像某种奇异的烫伤。

记忆碎片开始回流:实验空间、嘶鸣、色彩漩涡、皮肤下流动的蓝光、还有……痛。深入骨髓、撕扯意识的痛。

以及最后,那个将他抱离实验室的、冷冰冰但却稳固的怀抱。

秦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舱室内很安静,只有环境系统低沉的背景音。他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几支用过的注射器和空的营养剂包装。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舒缓药剂混合的气味。

他试图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不得不重新躺回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的疲惫感比他预想的更深沉,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气,连维持清醒都需要消耗额外的能量。

舱门在这时滑开了。

进来的不是莉亚,也不是洛西暃达,而是纪望之。

他换了衣服,不是实验袍,也不是那身严谨的黑色便装,而是一件看起来柔软的白色针织衫,衬得他肤色更冷白。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新的营养剂和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液体。

看到秦怀睁着眼睛,纪望之的脚步在门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走进来,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看秦怀的眼睛,而是先扫了一眼那些用过的医疗用品。

“醒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听不出什么情绪,“感觉怎么样。”

不是询问,更像是陈述句。

“……活着。”秦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木头。

纪望之这才抬眼看向他。那目光很平静,但秦怀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稍长,像是在仔细观察什么——也许是残留的苍白,也许是眼底的血丝,也许是那些淡粉色的网状痕迹。

“测试峰值时,你的神经电信号出现过载,脑压超过安全阈值百分之四十。”纪望之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汇报实验数据,“莉亚用了强效神经稳定剂和细胞修复喷雾。你现在感受到的疲惫和肢体迟钝是正常后遗症,预计会持续十二到二十四标准时。”

他拿起那杯热气腾腾的草药茶,递过来:“喝掉。补充电解质,舒缓神经。”

秦怀没有立刻接。他看着纪望之的手——那只手很稳,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这只手曾经在压力测试时悬在那个红色终止按钮上方,距离按下去只有几厘米。

“为什么不终止。”秦怀听见自己问,声音依旧沙哑。

虽说他知道这个测试是为了帮助他在“徘徊者遗产”得到更好的适应,但他还是忍不住的想问眼前这个神色自若的人,在他近乎失去意识的时刻,他为什么不选择停下实验。

纪望之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收回,也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秦怀:“终止的瞬间冲击可能造成永久性神经损伤。撑过峰值,虽然过程更痛苦,但神经系统有机会建立适应性屏障。”

“适应性屏障。”秦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听起来像是某种……免疫反应。”

“可以这么理解。”纪望之没有否认,“你的身体现在对类似强度的‘星域意识场’有了耐受记忆。进入遗产站后,同等强度的实际环境中,你的反应会比没有经历测试的人轻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代价是现在的虚弱,和测试中几乎将他撕裂的痛苦。

秦怀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了那杯茶。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纪望之的手指温度偏低,但茶水的热度透过杯壁传来,形成微妙的对比。他低头啜饮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莉亚和洛西呢。”他问,目光落在杯子里氤氲的热气上。

“莉亚在分析测试中收集的生理数据,优化医疗预案。”纪望之说,“洛西暃达……”他顿了顿,“在尝试用‘幽影紫晶’记录到的信号片段,反向推演更安全的‘模拟场衰减曲线’。他声称能找到一种‘不那么要命’的适应训练方法。”

秦怀几乎能想象洛西暃达说这话时手舞足蹈的样子。他喝完了杯中的茶,将空杯放回托盘。身体的沉重感似乎稍微减轻了一点点,但疲惫依旧深重。

“我们还有多久抵达。”他问。

“十七标准时。”纪望之看了眼时间,“你至少需要再休息八小时。莉亚会每小时来检查一次。有任何异常感觉——眩晕、幻听、视觉扭曲——立即报告。”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目光再次落在秦怀脸上,像是在做某种评估。舱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环境系统低低的嗡鸣。

“那个紫晶,”秦怀忽然开口,“洛西暃达有没有查出它是怎么上船的。”

纪望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它没有正式记录。但根据仓储区的监控录像碎片分析,它可能是在上一个补给港混入一批二手科研设备中进来的。时间点……在我们接到‘徘徊者遗产’调查任务之前两周。”

“之前两周。”秦怀重复,声音低沉,“所以不是针对这次任务。”

“不一定。”纪望之摇头,“可能只是提前布局。Phantom三重奏行事风格如此——她们会在目标区域提前撒下种子,等待合适的时机收获。”

“嗯…还有,我想问你,实验的时候,你…”秦怀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正在消退的淡粉色痕迹,最终确没有说出口。

你心疼我吗。

纪望之没有继续等待秦怀的那个未说出口的问题。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好休息。”

他转身准备离开,但在走到门口时,脚步再次顿住,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

“如果这不是测试,我会义无反顾地救你。”

说完,他离开了,舱门在他身后无声滑闭。

秦怀的瞳孔几不可察的缩了一下,他有点愣住了,他躺在那里,盯着重新闭合的门,很久没有动。那句“义无反顾地救你”在安静的舱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

他闭上眼睛,将手臂横在额头上。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持续涌来,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十七标准时后,他们将进入那片被称为“遗产”的阴影。而他,带着这具刚刚被强行“适应”过的身体,和皮肤下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消退的痕迹,将要面对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刚才那杯草药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他指尖的瞬间,在那句“做得很好”在空气中消散之前——

他内心深处某个顽固的、可悲的地方,竟然因为这一点点近乎冷酷的“认可”,而产生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慰藉。

这比任何痛苦都更让他感到挫败。

主控室里,莉亚正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秦怀的实时生命体征稳定在安全范围内,但各项指标都显示出极度的消耗和疲惫。她调出压力测试的完整记录,将秦怀痛苦峰值时的神经信号图谱与“幽影紫晶”记录到的外部场强波动进行对比,试图找出更精确的预警阈值。

舱门滑开的声音让她抬起头。

纪望之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向自己的分析台。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儿,调出了“徘徊者遗产”最新的深空扫描图。星图在悬浮光屏上缓缓旋转,那个被标记为目标的废弃殖民站像一块黯淡的疤痕,贴在沉默帝王星域边缘的黑暗背景上。

“他醒了?”莉亚问。

“嗯。”纪望之没有回头,手指在星图上划过,放大殖民站的细节模型,“他的生理状态符合预期。但需要持续观察。”

莉亚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纪顾问,测试时……你其实可以早三秒启动衰减程序。那三秒,秦首席承受的压力已经超过了理论安全极限。”

纪望之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转身。主控室里只剩下仪器运作的低鸣。过了大约五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理论安全极限是基于平均生理模型推算的。他不是平均值。”

“可那三秒——”

“那三秒决定了适应性屏障的稳固程度。”纪望之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莉亚脸上。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但莉亚敏锐地察觉到,那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绷着,像拉满的弓弦。“少三秒,屏障可能有缺口。在遗产站,一个缺口可能就是致命的。”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完全符合逻辑。

但莉亚看着他,想起测试时他悬在红色按钮上方、指节泛白的手,想起他冲进纯白空间时那快得异常的步伐,想起他单膝跪地检查秦怀时那个几不可察的停顿——

“我明白了。”莉亚最终说,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我会调整医疗预案,将测试后遗症的恢复期纳入考量。”

“嗯。”纪望之转回去,继续研究星图。

就在这时,下层通道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声,夹杂着洛西暃达欢快的声音:“成了成了!我就说能找到更温和的方法!”

他冲进主控室,手里抱着一个改装过的金属盒子,盒子上连接着几根探头,中央镶嵌着那块“幽影紫晶”。晶体此刻发出柔和而规律的脉动微光,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纪顾问!莉亚姐姐!”洛西暃达把盒子放在空着的台面上,眼睛发亮,“我分析了紫晶记录到的信号,发现那些‘意识场’波动其实有很明显的周期性!峰值和谷值之间有大约七秒的过渡期!如果我们能在峰值到来前三秒,用反向谐振波轻微干扰过渡期的形成,就能把实际作用在人体上的场强降低百分之二十到三十!而且不会影响适应性训练的效果!”

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演示,差点又碰倒旁边的一个数据板。

莉亚眼疾手快地扶住,瞪了他一眼:“小心点!”

“啊,抱歉抱歉。”洛西暃达缩了缩脖子,但兴奋劲没减,“重点是,这个方法可以用在进入遗产站之后!我们可以做一个便携式的‘场强调制器’,实时监测环境波动,在峰值到来前提前预警并施加缓冲!虽然不能完全抵消,但至少能让冲击不那么……呃,要命。”

纪望之走了过来,仔细看着那个改装盒子,又看了看洛西暃达调出的数据模型。他的目光在那些波形图上停留了很久。

“理论可行。”他终于开口,“但实际环境中的波动会比测试模拟的更复杂、更随机。缓冲的时机和强度需要实时计算,误差容限很小。”

“所以需要很强的处理核心!”洛西暃达立刻说,“我想过了,可以用星巡标准战术头盔的主处理器改装,加上紫晶作为谐振媒介和前置感应器!莉亚姐姐,我记得仓库里还有几个备用的头盔对吧?”

莉亚点了点头,调出库存清单:“有三个。但那是标准装备,拆改需要授权。”

“秦顾问已经同意了。”纪望之说,语气平淡,“测试前他批准了洛西暃达利用紫晶进行研究。现在这个应用方向符合‘提升任务安全性’的初衷。”

他看向洛西暃达:“你需要多久能做出第一个原型。”

洛西暃达盘算了一下:“材料齐全的话……十标准时!给我十标准时,我保证在进入遗产站前让我们都戴上!”

“我给你八小时。”纪望之说,“莉亚,协助他,提供所有必要资源。优先级高于其他次要事项。”

“是。”莉亚应道,看向洛西暃达时,眼神里带着警告,“这次别再搞砸了。如果这个‘调制器’在关键时刻失灵——”

“绝对不会!”洛西暃达拍胸脯保证,脸上是罕见的认真,“这可是救命的东西,我分得清轻重!”

他说完,立刻抱起那个盒子,风风火火地冲向仓库方向,嘴里已经开始念叨需要哪些零件了。

主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莉亚看着纪望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您相信他能成功吗?洛西暃达的发明……记录并不完美。”

纪望之的目光投向星图上那个越来越近的黯淡光点。

“他的直觉往往比计算更准确。”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尤其是在应对这种……非理性存在的时候。”

非理性存在。

莉亚咀嚼着这个词,想起测试中秦怀皮肤下浮现的那些蓝色纹路,想起那些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毫无逻辑的噪音和画面。那确实不是任何理性科学能完全解释的东西。

也许,洛西暃达那种近乎本能的、跳脱常规的思路,真的能创造奇迹。

“我去帮他。”莉亚站起身,“至少确保他别把仓库炸了。”

纪望之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星图。

纪望之看着那些星辰标记点,许久没有动。

他的侧脸在屏幕微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涌,像是冰层下的暗流。

十七标准时。

时间在安静而紧张的筹备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在某个舱室里,秦怀再次沉入浅眠。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皮肤表面那些正在缓慢消退的、淡粉色的、仿佛在提醒他代价的痕迹。

飞船,正坚定不移地驶向黑暗。

而黑暗,也正在无声地等待着它的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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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增不可逆
连载中万里长征人未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