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最终留了下来。
那个“好”字出口后,舱室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又被纪望之毫无波澜的动作打破。
他点了点头,像确认一个实验参数,然后便转身去调节环境模拟器,将星云流转的光晕调至最暗,只留下墙角一圈几乎看不见的、足以保障基础定位的微光。
接着,他关闭了书桌上的幽蓝台灯。
整个舱室,瞬间沉入一种比走廊更深的、近乎绝对的昏暗。
只有仪器指示的呼吸灯的明灭,和那圈微不可察的地脚光,勾勒出家具冰冷的轮廓。
“休息榻的支撑度可以手动调节,控制器在左侧内壁。”纪望之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平静得像操作手册,“如果需要水,储物格第三层有封装好的电解质液。”
“知道了,谢谢。”秦怀的声音有些发闷。
他摸索着走到那张窄小的休息榻旁,坐下,脱下外套,和衣躺下。
垫板比想象中柔软,毯子带着洁净的、消毒后的微凉气息,与他舱室里的并无不同,却因为身处此地,而显得格外陌生,又格外……令人心绪难平。
他面朝墙壁,背对着房间主体,也背对着那张床的方向。
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怎么可能睡得着?
身后不远处,是纪望之的存在。即使没有任何声音,秦怀也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方位,他的呼吸,他存在本身所带来的、无形的压迫与引力。
鼻腔里充盈着这间舱室特有的、属于纪望之的清冽气息,比任何时候都更浓郁,无孔不入,渗透进每一次呼吸。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辨。
不知过了多久,秦怀听到极其轻微的声响——是衣料摩擦的窸窣。
纪望之似乎也躺下了。
然后,彻底的寂静再次降临。
秦怀的神经却绷得更紧了。
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假装已经入睡。但他全身的感官都警醒着,像最精密的探测器,捕捉着身后每一丝可能的变化。
他听到纪望之的呼吸声——很轻,很缓,几乎与环境系统的低鸣融为一体,但仔细分辨,确实存在。即使两人搁这近乎三米远的距离
那是一种极度克制、甚至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平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秦怀的身体开始僵硬,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发酸。
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数舷窗外理论上并不存在、但幻觉中仿佛在流转的“星光”。
就在他以为这个夜晚将在这诡异的僵持中耗尽时——
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几乎不像是属于纪望之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了,轻得像羽毛落地,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疲惫或精神高度集中后,无意识泄露的一丝真实。
紧接着,是布料更明显一些的摩擦声,似乎纪望之轻轻翻了个身。
秦怀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依旧保持着贴着墙面姿势,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错觉。
即使在绝对的昏暗和背对的情况下,某种源于直觉、或者说源于过去无数个日夜培养出的、对纪望之的熟悉感,让他清晰地“感觉”到,纪望之在看他。
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紧绷的背脊上,没有移动,只是静静地停驻。
那目光里有什么?审视?探究?还是……别的什么?秦怀无从判断,只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注视所带来的、几乎要灼穿他伪装的温度。
他放在毯子下的手,悄悄攥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帮助他维持清醒和伪装。
那道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秦怀几乎要忍不住转身质问。
就在他忍耐力达到极限的前一刻,目光消失了。床的方向传来纪望之重新调整姿势的细微声响,呼吸声似乎比刚才更沉缓了一些,仿佛……他终于放弃了某种徒劳的“观测”,尝试真正入睡。
秦怀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却没有半分放松。
就在他以为煎熬暂告一段落时——
“冷吗?”
纪望之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近得几乎就在耳畔!
秦怀吓得浑身一颤,猛地睁大眼睛,差点从休息榻上弹起来。
他完全没听到纪望之下床走近的声音!他是怎么做到在这样寂静的环境中,无声无息靠近到这么近的?
纪望之就站在休息榻旁,身影在昏暗的微光中只是一个更深的轮廓。
他微微俯身,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温度传感器显示,这个角落的循环暖气出口效率有轻微衰减。”纪望之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汇报数据,他将手中那件东西是个稍厚实些的毯子,他轻轻放在了休息榻的边沿,“盖着吧。”
说完,他直起身,没有等待秦怀的回答,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言语,转身,走回床边,重新躺下。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必要的环境参数校正。
秦怀躺在那里,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那条毛毯就搭在他手边,上面还残留着纪望之的体温,和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此刻如同有形之物,将他紧紧包裹。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酸楚冲上鼻尖,眼前瞬间模糊。
为什么?纪望之,你究竟为什么?一边用最冷静、最理性的方式处理着关于“已失效生物样本”的申请,一边又在这种深夜里,像个……
像个最笨拙又最细心的人,注意到角落温度的细微差别,默不作声地递来自己的衣服?
你到底是谁?是那个霰雪星上冷酷无情的执行者,还是眼前这个沉默却细致入微的……陌生人?
巨大的困惑、冰冷的猜忌、以及那该死的、无法根除的贪恋和心软,再次将秦怀撕扯。
他再也无法维持僵硬的姿势,极其缓慢地、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那件还带着余温的毛毯。
他将它拉近,盖在了自己毯子之上,然后,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属于纪望之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击溃了他最后的心防。
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渗入柔软的织物,消失不见。
黑暗中,他维持着这个蜷缩的、将脸埋入被子的姿势,如同受伤的兽类汲取最后一点温暖。
而几步之外,床上的人似乎彻底安静了,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已然熟睡。
只有墙角那圈微光,沉默地照耀着这间舱室,照耀着两个各怀心事、在无尽黑暗中彼此靠近又彼此刺伤的灵魂。
一个在无声的守候与细微的关心中,泄露了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裂痕;另一个在冰冷的猜忌与贪恋的温暖中,经历着无声的崩溃与重建。
这个夜晚,无人安眠。
而距离抵达“徘徊者遗产”,还有漫长的航行。命运的弦,在这一刻,已被无声地拨动到最紧,等待着下一刻,不知是断裂还是鸣响。
时间在“探针号”恒定的嗡鸣与舱室绝对化的昏暗里,失去了标尺。
秦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睡着的。
或许是在将那件残留着纪望之体温与气息的针织毛毯拉近、脸庞深埋进去之后,那过于熟悉又过于矛盾的安全感,终于暂时压倒了理智的警报与心头的撕扯,将他拖入了不安稳的、却异常深沉的睡眠。
没有梦,或者说,没有他能清晰记得的梦境。
只有一片沉重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舱外的宇宙深空,将他温柔又霸道地包裹、吞噬。
然后,有光。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透过紧闭的眼睑能感受到的、均匀柔和的亮度变化——飞船的模拟晨光系统开始工作了。
意识像沉在深水底的潜航器,被这预设的“日出”缓慢地向上牵引。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
一种……非同寻常的触觉。
温暖的,贴着很舒服。
稳定。有规律的、轻微搏动的触感,透过他侧脸的皮肤清晰地传来。
那不是枕头或毯子的柔软,而是带着生命热度的、富有弹性的……某种支撑物。
他的额头似乎抵着什么结实而弧度微妙的东西,鼻尖萦绕的气息比昨夜更加浓郁——是纪望之身上那种清冽的、混合了极淡冷泉与清冷的味道。
但此刻,还掺入了一丝睡眠后特有的、暖融融的体温感,变得格外具体,格外……具有侵略性。
他的手臂,似乎环抱着什么。
不是毯子或抱枕那种可以随意揉捏的物体,而是一个修长的、有着匀称肌肉线条的、带着人体真实温度和微妙起伏的……
秦怀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混沌的大脑像是被投入冰水的烙铁,发出“嗤”的一声,瞬间被惊惧和难以置信的清醒刺穿!
他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休息榻旁边那面冰冷的金属舱壁,而是一片深灰色的、质感柔软的布料——是纪望之平时穿的那种便装衬衫。
视线稍微聚焦,他能看到布料下微微起伏的胸膛轮廓,以及……自己那只不知何时伸过去、此刻正妥帖地环在对方腰侧的手。
手指甚至还无意识地揪着一点衬衫的布料。
他的额头,正抵在纪望之的肩窝下方,锁骨附近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带动胸腔的轻微震动,能听到那近在咫尺的、舒缓有力的心跳声。
而他的另一条腿……老天,他的膝盖正非常不雅地、几乎算是蜷缩着,抵在纪望之的大腿外侧。
他整个人,像一只在寒冷冬夜里寻找热源的树袋熊,几乎完全贴附、半蜷缩在纪望之的身侧。
而纪望之……他似乎只是平躺着,一条手臂自然地屈起,垫在枕边,另一条手臂……正被秦怀紧紧地搂在怀里。
秦怀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刹那全部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我……我怎么会在……他的床上?!
昨晚的记忆碎片疯狂闪回:自己留宿,睡在休息榻,面朝墙壁,纪望之递来毛毯……然后呢?他睡着了?然后呢?!梦游?!还是这该死的“烙印”或者星域干扰引发的无意识行为?!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慌淹没了他。他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干脆这艘飞船立刻被黑洞吸走算了!
他,星巡的首席科学家秦怀,竟然在宿敌兼前恋人的床上醒来,还以这种……这种极度依赖和亲昵的姿势抱着人家!
他小心翼翼地、以几乎不可能做到的缓慢速度,试图先把自己的头从那个过于舒适的“枕头”上挪开。颈部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发酸。
就在他的额头即将离开那处温暖的布料,视线也随之向上移动的瞬间——
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纪望之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或许根本没怎么睡熟。
他就那样平静地睁着眼,深色的眼眸在模拟晨光下显得格外清透,正一眨不眨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刚醒来的迷蒙。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和一种……秦怀无法解读的专注观察。
他似乎早就醒了,就这样任由秦怀像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然后静静地等着秦怀自己发现这个可怕的现实。
秦怀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空白。
脸上瞬间爆红,连耳朵尖都烫得吓人。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瞳孔地震般收缩着,倒映着纪望之那张近在咫尺、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俊脸。
空气凝固了。
时间停滞了。
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还有和那快要撞碎肋骨的心跳声。
就在秦怀几乎要被这无声的酷刑和内心的尖叫逼疯,准备不管不顾地弹射起身、哪怕撞上天花板也要逃离这可怕场景时——
“啊——!!!!洛西暃达!!!你这个——!!!”
一声穿透力极强、完全失却了平日冷静理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崩溃情绪的尖叫,如同炸雷般,猛地穿透了舱室的隔音门板,响彻了整个生活区走廊,也无比清晰地炸响在秦怀和纪望之的耳边!
是莉亚!
那个永远沉着、优雅、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冷静分析的莉亚,竟然发出了如此……如此“泼妇骂街”前奏般的尖叫!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合时宜的第三方变故,像一根针,猛地戳破了秦怀和纪望之之间那粘稠到近乎凝固的尴尬与无声对峙。
秦怀吓得浑身一哆嗦,搂着纪望之胳膊的手下意识攥得更紧,虽然下一秒他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纪望之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瞬间从秦怀爆红的脸上移开,转向舱门方向,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属于“状况外”的细微疑惑。
“我……我不是故意的!莉亚你听我解释!它它它自己滑出去的!真的!”紧接着传来的是洛西暃达带着哭腔、慌里慌张的辩解声,伴随着一阵叮铃哐啷好像什么东西打翻的混乱声响。
莉亚的怒吼再次升级,字字清晰,充满了杀意:“滑出去?!我亲眼看见你拿着你那破‘简谐陀螺’在那里比划!‘就演示一下下,保证不会碰到’?!洛西暃达!这是我刚做好的‘星尘曲奇’!还有那壶‘幽光晨露’!我收集了一整个航行日的冷凝水才萃取出这么一点!还有我的衣服!我刚洗好烘干的!!全完了!!!”
星尘曲奇?幽光晨露?衣服?
秦怀的理智被这离奇的对话内容拉回来一丝,但身体还处于僵直状态,动弹不得。
他瞥见纪望之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那条被他枕着、搂了一夜的手臂,开始沉稳而坚定地往外抽离。
动作不快,但不容抗拒。
秦怀像被解除了定身咒,瞬间弹开,手脚并用地向床的另一侧翻滚,差点直接滚下床去。
他手忙脚乱地抓住床沿,稳住身形,心脏还在狂跳,脸上热度未消,根本不敢再看纪望之。
纪望之已经坐起身,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只是起床而已。
他抬手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额发,又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被秦怀蹭得有些皱的衬衫领口和袖口。
秦怀注意到他颈侧那道文件夹划痕已经只剩下极淡的粉色痕迹,愈合速度快得惊人。
整个过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责怪,也没有调侃,平静得让秦怀更加无地自容。
“看来,”纪望之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一点微哑,但依旧平稳,“外面发生了比我们这里更紧急的‘事故’。”
秦怀:“……” 他还能说什么?他只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收拾一下,出去看看。”纪望之说着,已经起身下床,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新的同款衬衫,背对着秦怀开始换衣服。
他的背影挺拔,动作利落,仿佛刚才床上那一幕从未发生。
秦怀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从那张仿佛散发着地狱热度的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灵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外套和鞋子都还老老实实地待在休息榻那边,而纪望之昨晚给他的那件织布毛毯,正皱巴巴地团在自己刚才睡的位置。
他赶紧冲过去,手忙脚乱地套上外套,穿上鞋子,努力平复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但发烫的脸颊和凌乱的头发出卖了他。
走廊里,莉亚的怒斥和洛西暃达的哀嚎求饶还在继续,中间夹杂着更多器物碰撞和液体流淌的微妙声音,显然战况激烈。
当秦怀和纪望之一前一后拉开舱门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原本整洁的生活区小厨房兼用餐角,此刻一片狼藉。
操作台上,一个精致的、印有星云图案的陶瓷餐盘翻倒,里面原本应该排列整齐、散发着淡金色微光、点缀着细碎如星屑般糖晶的“星尘曲奇”,此刻大部分碎裂开来,和一种黏稠的、散发着清甜与淡淡植物清香的淡蓝色液体,疑似“幽光晨露”,混在一起,流淌得到处都是。
地上还有一个摔碎的、造型优美的玻璃壶,证实了饮料的身份。
而更惨烈的是旁边一个打开的衣物护理机。
里面原本叠放整齐、洁净如新的衣物——主要是莉亚常穿的米白色和浅蓝色系衬衫、长裤,还有一两件看起来质地精良的内搭——此刻都未能幸免。
淡蓝色的“幽光晨露”和曲奇的碎屑油渍,正以惊人的速度和面积,在那些浅色织物上晕染开,形成一幅抽象而灾难的“画卷”。
莉亚站在这一片狼藉前,胸口剧烈起伏,平时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因愤怒而染上红晕的脸颊边。
她手里还抓着一块原本可能用来垫曲奇的餐巾,此刻被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那双总是冷静睿智的碧色眼眸,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正死死瞪着站在她对面的“罪魁祸首”。
洛西暃达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手里还抓着一个正在嗡嗡旋转、发出不稳定七彩光芒的、拳头大小的复杂金属陀螺状物体。
他脸上、头发上、他那件标志性的、有些磨损的皮质外套上,都溅上了淡蓝色的饮料和饼干渣,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他正努力挤出一个讨好又心虚的笑容,牙齿都在打颤。
“莉亚姐姐,姐姐!冷静,听我说,这是个意外,天大的意外!我刚刚调试好这个‘环境情绪共鸣陀螺’,理论上是能通过微振动促进消化和愉悦心情的!我想着正好配你的曲奇和晨露,效果加倍!我就是轻轻这么一转,示范一下它优美的轨迹……”他手舞足蹈地试图比划,手里的陀螺随着动作光晕乱闪。
“然后它就‘咻’地一下,脱离了你的控制,精准地撞翻了餐盘,打飞了玻璃壶,还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把自己和半壶饮料甩进了我刚打开、准备取衣服的护理机里?!”莉亚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反而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洛西暃达,你那个破烂发明上次差点烧了航行日志接口,上上次让卫生间的水龙头跳了一晚上的探戈!我警告过你,不许在生活区,尤其不许靠近我的食物和私人物品做任何‘测试’!”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洛西暃达立刻双手合十,做出哀求状,那副小孩子做错事般的表情,配上他高大的身材和此刻的狼狈,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我帮你洗衣服!洗十遍!不,一百遍!我用我珍藏的‘卡德拉星贝母研磨粉’给你洗,保证洗得比新的还亮!曲奇和晨露我也赔!我把我私藏的‘幻光蜜’和‘永恒冰芯’都贡献出来!求求你,别生气了,生气伤身体,也伤你美丽的容颜……”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小步靠近,想去拉莉亚的手。
“站住!别碰我!”莉亚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指着地上的狼藉,“现在!立刻!把这里给我清理干净!一滴都不许剩!还有我的衣服——!”她看着护理机里那些显然已经救不回来的心爱衣物,眼圈似乎都气红了一点,声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算了,没救了。洛西暃达,接下来这个航行周期,你所有的零食配额、娱乐权限,全部取消!给我去仓库清点备用零件,分类归档,不做完不许睡觉!”
“啊——不要啊!仓库那些零件堆得比山还高,还有好多老古董根本不认识……”洛西暃达发出一声哀嚎。
就在这时,他们同时注意到了站在走廊口,表情各异的秦怀和纪望之。
气氛瞬间再次凝滞。
莉亚脸上的愤怒迅速被一种极致的尴尬和羞窘取代。
她显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全被长官和顾问听了去,立刻站直身体,试图整理头发和表情,恢复平时的专业模样,但那通红的耳根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她。
洛西暃达也瞬间收敛了夸张的表情,看看秦怀,又看看纪望之,尤其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下,敏锐地注意到秦怀异常红润的脸色、不太自然的站姿,以及纪望之过分平静、但领口似乎有那么一丝丝未完全抚平痕迹的状态……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又促狭的光,但很快被更大的心虚覆盖。
“呃……早啊,秦顾问,纪顾问。”洛西暃达干笑着打招呼,试图用身体挡住一部分狼藉,“那个……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技术性意外。我们正在处理,马上就好,不影响航行,绝对不影响!”
秦怀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嗯……处理干净就好。注意安全。” 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目光飘忽,就是不敢看纪望之,也不敢长时间停留在莉亚那惨不忍睹的“案发现场”。
纪望之则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混乱,目光在那些染色的衣物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莉亚,语气是一贯的平稳:“损失清单报给我,从洛西暃达的贡献点里扣。另外,”他看向瞬间蔫了的洛西暃达,“仓库清点完成后,提交一份基于老烟斗干扰器原理的、针对有机污染物残留的净化方案报告。”
“是……”洛西暃达有气无力地应道,这下连搞怪的心情都没了。
莉亚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了镇定,向两人微微点头:“抱歉,打扰到头儿你和纪顾问了。我会监督他完成清理和惩罚。” 只是那眼神瞟向洛西暃达时,依旧带着杀气。
一场由洛西暃达的离谱发明引发的、让冷静大美女莉亚彻底破防的闹剧,就这样暂时告一段落。
但它无意中却成了秦怀和纪望之之间那致命尴尬的缓冲剂。
四人各自散去,洛西暃达哭丧着脸开始收拾残局,莉亚抱着手臂在一旁冷眼监督,只是偶尔看向那些毁掉的衣物时,眼底还是会掠过痛心。
秦怀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速溜回了自己的舱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双手捂住脸。
天啊……这都是什么事啊!
而走廊另一头,纪望之回到自己舱室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秦怀紧闭的舱门,又收回视线,落在自己刚才被某人枕过、搂过的左臂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抬手,轻轻拂了拂袖口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褶皱,这才推门进去。
“探针号”依旧在深空中沉默航行,向着“徘徊者遗产”进发。
只是经过这个早晨,船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复杂。
前首席科学家与现星巡首席之间,多了件心照不宣、足以让一方社会性死亡的秘密;而冷静的大副与她那麻烦不断的“技术顾问”之间,似乎也扯破了那层专业冷静的面纱,露出了底下更加鲜活、也更易燃易爆的互动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