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怀中看着去而复返的青墨,心头有些憋屈更有些气愤,因而垂眸不言。
青墨挺直身躯,带着阴冷的孤傲,湿衣端坐。重新涂面的脸看上去依然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狼狈,即便他掩饰的不错,可眼神依旧骗不了卢怀中。
良久,终是卢怀中受不住这样诡异的带着压迫感的氛围,率先开了口,“秉笔去而复返,却坐在老夫书房里一言不发,究竟要做何啊?”
青墨手搭椅肘,指尖轻敲,眼眸透出几丝阉人专属的阴柔,“大人方才没有说实话。”
卢怀中哂笑,“老夫儿子的命都在刑昭司手上,老夫敢不说实话吗?”
青墨半垂眉眼,让人看不清神色,卢怀中说完后许久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幽深看向卢怀中带着警告,“大人若是不肯说,方才给肖家六将军说了什么给了什么,今日怕是你整座卢府都无一幸免了。”
青墨话音落,只听外间脚步急促而来,卢府管家已惊慌失色的冲入了书房,见着卢怀中和青墨,更是少有的失了礼数直接道:“大人,外头来了一队刑昭司的人马,说是咱们府里窝藏要犯要搜府!”
卢怀中猛然起身,抬手指着青墨道:“青墨,你好大的胆子!”
青墨冷冷一笑,缓缓起身盯着卢怀中,嘴角微扬双手负于身后,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卢大人,您若是不肯说,可以试试咱家有没有这个胆量!”
卢怀中望着青墨逐渐阴冷的神色,他脸上的脂粉因为头上的水滴已现斑驳,但却也难掩他如鬼魅般的气势。卢怀中心头一震,总觉得青墨如此不依不饶,背后却不一定是为了司礼监或者苏良,不由蹙眉道:“你究竟要干什么?”
青墨神色不变注视着卢怀中,“咱家方才说过了。”
卢怀中神色闪烁,“那你就该知道,肖家绝不会咽下军需案这口气,既然陛下清楚他们回来做什么,就该知道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青墨点头,“咱家清楚,只是……”青墨看向卢怀中,讥笑道:“就凭大人这些年……在朝中岌岌可危的声望和势力吗?”
“即便舍了这条命,我都要帮肖家!”卢怀中隐隐也有了怒火。
青墨倒是觉得好奇,平日里畏缩的卢怀中今日倒是有了几分骨气,不由哂笑一声,重新坐下扬起下巴看向卢怀中道:“那大人就该明白,有些事瞒不过陛下。”
卢怀中恍然明白,只怕这司礼监里,青墨靠的从来都不是苏良而是皇帝,所以他才会在司礼监中硬生生挤掉了顾丛芳成了“二当家”。只是越是如此,卢怀中神色越是充满了困惑和不解,“陛下也曾与肖兄同窗,更是相伴长大的情分,他……”
卢怀中说到这里,回忆起当年弘善书院的青葱岁月,不由言语一滞,复又看向青墨,双眸皆是悲愤,“你带我走吧,即便是去了诏狱,这件事我也不会退让一步!”
说罢,卢怀中释然一笑,一边理着自己的衣衫,一边向青墨而来,“也不瞒你,我给肖家的是一份名录,一份八年前曾参与过筹集军需,运送军需的官员名录。”说完,人已立于青墨面前,做出一副赴死般的大义凛然。
青墨听罢,稍稍放心下来,心中思索一番,起身面对卢怀中,带着深意道:“卢大人,能不能过陛下这一关,就看你自己了……”
*
夜慎看着青墨连夜呈上的名录,目光浑浊的看向他,晃了晃手中的名录,“他就记住这么几个人?”
青墨躬身道:“卢大人知道轻重,这份名录还没来得及给出去,就被奴才截下来了。”
夜慎审视着青墨,辨认着这句话的真假,许久,他确定从青墨神色中看不出慌乱掩饰,这才放心将名录丢入一旁炭盆,纸张遇火瞬间化作了一团青灰。
青墨注视着火焰,后背突然涌出一阵痛意,瞬间弥漫开来,像是无数只爬虫撕咬着他的皮肤,让他额间渐渐起了汗,他不得不强忍下痛感,维持着一个内监该有的礼节,不动声色。
夜慎将视线从灰烬上重新挪到御案成堆的折子上,淡淡道:“去传你师父,今夜朕想喝他亲手调的酒。”
青墨虽不懂夜慎为何突然要饮酒,但凭着他多年的经验,他明白此刻不能多问,更明白即便夜慎不再如曾经那般宠幸苏良,可有些关键时刻,夜慎身边依然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苏良的作用。
青墨交叠在袖中的双手不由猛然攥紧,躬身道:“奴才遵命。”说着正准备退出紫宸殿,却又听夜慎说道:“去查查跟卢怀中接头的人究竟是何人,还有……”夜慎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最终却仅仅冲着青墨挥了挥手,“你去吧。”
青墨领了命,不敢犹豫忙退了出去。
漆黑的夜里,雨声如瀑,夜慎却在青墨走后陷入了沉思。
*
刑昭司内,五城兵马司指挥黄忠,心虚的撇了撇嘴低着头,“青秉笔,您说的人咱们是一个都没见过啊,莫不是秉笔看错了。”
青墨闭着眼坐在首座,牙关紧了紧,“两个大活人,说没就没,别逼着咱家今夜就禀告苏公公,他的手段可比咱家狠的多。”
黄忠忙抱拳道:“青秉笔明察,我方才也向其他几门处递了消息,确实没有人出城门。如今城门落锁已有两个时辰,城中也已入了宵禁,除非拿着宫中御令,任谁都不可能打得开城门放人出去。”
没有人出城门,那么便还躲在城中,看来这出戏得换个法子唱。
青墨满脑子都是肖音澜矫健的身手,他手中攥着一块蝉玉不停的摩挲,心中思索,“吩咐下去,教坊司下属所有院落牌坊,一间一间给咱家搜,连夜搜!就连茅房都不要给咱家放过!不分男女,一个个查!”
黄忠下意识问道:“要搜不出来怎么办?”
青墨冷冷睁开双眼,目光如剑盯着一脸疑惑天真的黄忠,“搜不出来,黄指挥觉得该如何?”其实这句话他同样也是在问自己,搜不出来该如何,肖音澜既然敢偷偷回来找卢怀中,便是做足了准备。今日的事是他让黄忠来搜人,做足了样子,为的就是给自己留后路,否则苏良问起来少不了责骂。
黄忠一时语咽看了一眼旁边的荣安,荣安忙摇了摇头表明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作答。许久,黄忠只能尴尬的立在堂下,却听青墨哂笑一声,“以黄指挥的手段,即便找不到人,其他的你也找不到吗?”
黄忠冷笑撇了撇嘴,没有接话。对于青墨,他是懒得多说一句话。在他眼里,青墨也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假把式,一个“徒弟”又怎么比得过那些与他交好的“义子”。
青墨对黄忠的想法心知肚明,随即看向荣安,“通知老顾,让他即刻就去教坊司。既然黄指挥不愿参与……”只是说到这里,青墨却又顿了下来。
黄忠不明所以,只顾着下决心,“既如此,属下便守好城门,不让对方逃出一步,等着青秉笔的好消息。”
青墨瞥了一眼黄忠,不由闭上了双眼,外间雨声瞬间被放大了数十倍,扰得他心烦意乱,那个身影便久久徘徊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因此他也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黄忠见状心中不快本想再问,却见荣安轻轻扯了扯他的腰带,冲他递了个眼色,黄忠便也只能撇撇嘴,离开了刑昭司。
黄忠走后,荣安也随之去找了顾九,一时间刑昭司正堂中,便只剩青墨独自一人。
青墨摩挲着手中白玉,缓缓睁开双眼盯着桌案上的烛火明灭,眼中神色难明,嘴角渐渐浮上一抹意味深长的苦笑,随即长吁一口气,起身将白玉收入怀中,振奋了心思抬脚往宫里而去。
好戏要开场,他总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
肖音澜冲入教坊司的楼牌之间,借着雨势迅速躲入了一间无人的空屋。借着外间透进来的灯火,她环视四周,这屋子似乎也是供客人小憩的地方,虽然没有床却有一张湘妃榻。
于是她迅速取掉头上的面罩,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渍。今日遇到青墨实属意外,方才他看到自己躲入教坊司,定然会派人搜查,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她四下搜索,却听不远处有小厮唱着好向这间屋子而来,她不由嘴角浮起笑意,这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于是,她瞅准时机迅速开门敲人,换衣,一气呵成,正大光明的端着茶水出了教坊司,向着自己熟悉的一处地点而去。
锡州会馆因为今日入夜的大雨,早早打烊,突然见到有穿着教坊司龟奴服制的男子前来,守门的小厮便觉得有些不耐烦,但见对方亮出“喜”字令牌,又压低了声线冲他道:“家中门前有了土。”
小厮神色一变,试探接话,“哪里的土?”
对方嘴角微扬,收了令牌,“西边来。”
小厮立时心中有了普,“土为何用?”
对方正色道:“借着东风护了家门。”
小厮此时疑窦尽消,清楚了对方身份却不点破,而是忙将对方请了进来,扫视外间无人顺道直接将门锁死。
小厮陪着肖音澜一路,躬身道:“还请堂主莫怪,咱们不知今日堂主会来,也没人通知咱们。”
肖音澜扫视着周围一切确保安全后,这才问道:“王陆人呢?”
小厮忙道:“老板去南边进货,还没回来。”
肖音澜颔首,“我今日是因私事借宿,不必声张,之后我会与王陆说清楚,明日一早我要出城,需要一身行头和一个可靠的身份。”
小厮一听,哪敢再怠慢,忙点头应下,找了间上房让肖音澜住下,便赶紧去置办。
小厮走后,肖音澜长长出了口气卸掉了防备,脱掉外头已经潮湿的衣物,披散了头发顺手用毛巾擦着躺了下来,脑海中不停闪过的依然还是方才青墨的身形。
雨夜昏暗,她没能很清楚的看清对方的样貌,但直觉告诉她对方长的还不错,只可惜一双眼睛迸射出的是两道阴恻恻的寒光,杀气太重并不似她幼年入宫时见到的苏良那类老谋深算却夹杂浑浊的双眸。
这样的人,她生平倒是没怎么见过,也成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青墨……一个阉人,武功尽然也可以与她相媲美,实在是有趣的紧,若是这样的身手放在战场少,少说也是以一敌百的将才,怎么也能给他封个副将。只可惜啊,这样好的身手,入了宫成了苏良的徒弟,做的尽是缺德事。
不过话说回来……宫里确实也需要一个自己人,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这个青墨……
肖音澜想着,渐渐地放松下来,困意席卷而来。她不由翻了个身,用毛巾盖住了自己的眼睛,想着方才青墨干脆利落的身手,计划着下一次如果要对决,她决不能像这一次一样失了先机,她一定要一击即中,彻底降服了这个“玉面阎罗”,便沉沉的睡去。
肖音澜一夜好梦,却不知有人却因她而彻夜未眠,将整个教坊司搅得人仰马翻。
翌日清晨,小厮为肖音澜备好临时身份,她不敢耽误随着来往送货的商队,掩做农妇出了京都。
一路顺利的让她都有些恍惚,仿佛昨夜青墨与自己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只是不论是梦境还是现实,她心不在此,便也不作多想,只是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守城的士兵,便又押着货迅速往安州方向而去。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京都城门,肖音澜嘴角渐渐浮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有些事不用急,等回了京都再慢慢算。
*
与青墨预想的一样,黄忠守着城门毫无消息,顾九带着刑昭卫在教坊司里翻了两日,更是没见过一个可疑的人。青墨看着刑昭卫从教坊司里拿到的厚厚一沓供辞,更是觉得荒唐可笑。
第一次碰面,连长什么模样都没有看清楚就这么被她溜走,还真是自己的大意。想起昏暗灯火下那双如鹰般的犀利目光,他不由看向手中那块圆形玉坠。整个玉体都透着上了年份的油光,上面雕着一只蟾蜍,通体雪白,唯有蟾蜍顶上的桂花枝子和桂花,带着一丝玉里天然的黄颜色纹路,而蟾蜍正张开嘴衔着桂花枝,整个场景雕刻的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他习惯性的摩挲着玉佩上的蟾蜍和桂花的纹路,沉入了一场唯有他自己才懂的情绪。
久久,无法上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五章 玉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