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京都旧事

入秋之后,户部尚书卢怀中望着逐渐褪去的盛夏,满目渐渐被枯黄填满,他忽然便有了不同以往的悲凉,也渐渐萌生了辞官的想法。自己已过花甲之年,不论是在朝中,还是在庙堂之外也算有些学子门生和微薄声望。虽也受人尊敬,亦有人追捧,但如今在朝事上,他却没有内阁其他几位跟着首辅李儒年,力挺变革的臣子得文德帝的眼缘。更何况朝中人际关系太过纷杂,他这早已有了力不从心之感,不愿再去应付那些虚伪的嘴脸。

他清楚自己熬到这份上该见好就收,莫得真的到了有人参奏,让文德帝嫌弃的时候,他想走也没办法体面了。

只是……他心中有一结,他必须再坚持几年,有一桩萦绕于心多年的事他必须得了,等结了了,他便是什么都放得下了。

深秋时节,卢府中银杏繁盛,如一片金色的海洋,高大延绵,直将整个小院上方堆满,遮蔽天日,是府中不可多得的一处美景。

卢怀中站在屋檐下,望着这深秋银杏,想起边关前些日子传来的捷报,一时来了兴致,命人搬了桌椅在院中,设了画案准备做一幅秋日银杏图。

就在他构好图准备下笔时,下人来报,有客造访。

卢怀中心中思索,时逢朝中人人忌惮的肖家军班师回朝,朝堂内外对肖音澜一介女流之辈掌管边军亦颇多微词,整个朝廷为此争论不休,就连文德帝夜慎也罕见的为了一个女人动怒,责备内阁过于迂腐。而他作为曾经与肖家领袖肖山同窗的过往,成为了许多朝臣拉拢劝说的对象。

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有客造访,只怕又是为了京都这件大事而来。于是他吩咐仆从,将人直接领来这银杏园里。不想仆从却扭捏几番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见状心思一转,看来今日来的是一位不速之客。

卢府书房。

卢怀中甫一踏入,便见一抹黑色的身影已立于书房博古架之旁,正出神的欣赏着架子上供奉的金丝楠木雕观音发呆。对方身姿挺拔虽如男子将头发束起,亦身着男子服饰,却依然可以从耳畔显露的细腻肤质和瘦削的侧影上看出,是一位女子无疑。

卢怀中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定是自己看花了眼。

许多年以前,曾有一双孩童立于这座观音像前,好奇的盯着观音发呆,如今少年不在,少女虽已长大成人,但身形姿态依旧如幼年时一般,让人见之便忆起当年光景,于是他试探着踟躇出声,“是音澜?”

肖音澜微挑眉峰,微笑转身从容行礼,“音澜见过卢伯父。”

卢怀中看着眼前人儿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之余,心头浮上更多的是对岁月流逝的感慨,还有对逝去好友的缅怀。

肖音澜如今早已蜕去了孩童稚嫩模样,出落的亭亭玉立,一双杏眼闪烁间如一只翱翔九天的雄鹰,犀利如剑,却也不失女子的柔光。这样反差极大的气质在她身上完美融合,他却恍然间在这样的目光中,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年少轻狂,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也是这样一双眼睛,曾洋溢着冲动热情,勾着他的肩自信道:“怀中,我定要成为这世间最伟大的英雄!我要青史留名让世人都铭记我的功勋,哪怕帝王忆起我来,也要为我的伟大而折腰!”

说出这句话的人,如今已安眠于他戍守十二载的沙海关,静静的看着这一场场纷争,和肖家的兴衰荣辱。而那些相伴的同窗岁月,也随着时光尘封于他心底最深处,不愿提及,也不能提及。

卢怀中压下心头酸楚,眼中浮上担忧,迅速转身将书房门闩好,疾步至肖音澜面前,打量着对方,压低声线,关心道:“你个小丫头不要命了,这个时候回京都,若是陛下知道,整个肖家都得跟着降罪!京都有没有人护着你?”

肖音澜笑意更浓却不达眼底,“卢伯父一片心意,音澜替父亲谢过了!”说着又抱拳作揖。

卢怀中连忙虚扶一把,关切道:“快别说这些客套的,见你还好,我便放心,你如今回京是有要事与我说?”,卢怀中说到这里,猛然一顿,压低声音问出心底担忧,“可是边关生变了?”

说着,卢怀中便带着肖音澜坐定。

肖音澜摇头也不再客气,单刀直入,“边关如今战事已休,是我们自己的事。”肖音澜顿了顿,继续道:“肖家在边关多年,实在是对朝中之事把握不定。如今陛下封我为北关大元帅,我婉拒之后,陛下却说容后再议,这位置没能直接落在阿盛身上。如今阿盛年轻气盛,我这个作姑姑的,也不得不多替他筹谋考虑,才算对得起大哥对我的一番栽培。”

卢怀中无奈摇头,面露愁容,“肖兄死的太早,你肖家一门忠烈实是不该这等结局,可恶的西周人啊!”

肖音澜抿了抿唇,“之前父亲为了避嫌,鲜少与京都之人联络,如今……卢伯父这里若是有消息还请与音澜说明,否则等肖家军一头雾水的入了京,为时晚矣,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和几位兄长经营的一切,耗尽在这朝堂争斗之中。”

卢怀中闻言一怔,眸中浮上更深的忧虑,“音澜,你可知擅自集结军队不听诏令,乃是谋逆的大罪!”

“我知道,可是侄女不敢瞒伯父,狼王谷之事萦绕于怀多年,是扎在肖家心头的一根血刺。我要彻底找出始作俑者,就必须有肖家军和沙海关做后盾,否则当年的秦家就是我肖家的下场。”

卢怀中看着肖音澜坚决的目光,想起二十年前在大梁和西周刚开战时的一段往事。那段往事里率先戍守沙海关的并不是肖家,而是先皇后秦氏的母族。

只可惜谁都没有料到一夜之间沙海关失守,秦家因此获罪。曾经军权在握的秦家,在边关的节节败退,便是之后文哲皇后和严惠太子失宠的直接诱因。

夜慎先是以“不敬先帝”为由缴了皇后凤印,紧接着命当时还在玄武营历练的二皇子率军往西,勒令秦氏一族从边关回京述职。只是谁都没有想到,等待秦氏的是走向全族覆灭的结局。

买卖军情,结党营私,贿赂官员,党同伐异,各种有证据或没有证据的罪行接踵而至。整个秦氏应接不暇,最终消耗在了以司礼监苏良为首的刑昭卫一次又一次调查中。而皇后一手养大的二皇子夜挺也在战场上九死一生,落下了终身残疾。

直至文德帝下令,秦氏发回原籍撤去所有军职时,秦氏一门男子皆已在诏狱中,被折磨的死伤大半,活下来的也不过几个无法行刑的族中老者。而女子不论年纪,几乎全部死在了诏狱那一群刑昭卫的手下。

没人知道秦家在诏狱中受了多少折磨,只知义庄帮忙收殓尸首的人说,那些年轻女孩儿的尸身抬起时,皮肉瞬时从骨头上滑脱,立时便可见骨肉如何分离,下身有些骨头甚至断成了数节无法拼凑。

可是那些参奏秦氏的官员却因此获利者众多,而司礼监也因此案再次攀上了这大梁权力的顶峰,得到了文德帝绝对的信任。

此后不久,皇后失足坠入太液池溺亡,等宫人发现时人已被池水泡到面目全非。严惠太子自此与皇帝离心,最终以谋逆罪被文德帝一杯鸩酒在诏狱中结束了性命。

而在边关破碎的八年之间,沙海关几乎沦落成了西周耶律齐彰显自己军功和向大梁叫嚣的筹码,文德帝几次派兵,却没有人还能从西周人手里讨到便宜,也没有人再能真正夺回沙海关。

直到耶律齐跨过沙海关,向距离沙海关最近的城池云安挺进,文德帝才看清了西周人真实的野心。时任金吾卫指挥使的肖山,临危受命率兵前往沙海关,这便又是十二年的命运轮转。

可这一次胜利却属于大梁,属于肖家。

如今卢怀中再忆起当年,也只剩下一声叹息,一个家族的覆灭兴盛也不过一瞬间。

若说当年是秦家忽视了沙海关外耶律齐的野心,如今的肖家却是实打实的从耶律齐手中夺回了沙海关,杀了耶律齐父子,报了当年夺关之仇。他怎么想都觉得,夜慎不会像对秦家那样对待肖家。

但帝王之心瞬息万变,谁又能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当权者,心里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功高震主”四个字,已足够让帝王夜不能寐,寝食难安了。

想及此处,卢怀中长叹一声,“你想报仇?”

肖音澜点头,“伯父也清楚,当年是有人故意拖延军需,致使我爹和二哥还有三万将士殒命在飞雪漫天的狼王谷,成了狼群的口中餐,尸殍遍野,白骨森森,没有一具尸身是完整。当年边关战事吃紧,我肖家为护国门只能隐忍不发。如今我和大哥杀了耶律氏父子,重创西周,结束了边关长达二十年的战乱,这笔账我肖家便不能当做没有发生过。”

卢怀中心中悲愤,但更明白重开旧案带来的朝堂动荡,不禁蹙眉焦急的两手一摊,“可是,案子已经过了八年,陛下也已命刑部大理寺查明缘由,处置了当年押送军需的各路官员,南州和儋州的两位知府也被问责贬官,更牵连出了两州几十名粮道上的官吏。此案在明面上已然了结,若要重开,先不说陛下允不允你这样做,就是这新证据你从哪里找?”

肖音澜嘴角噙上一抹讥笑,“就凭几个押送军需的官员和两州知府,就可以把成千上万的军需物资拖延两月之久而不被发觉,这件事若没有上头人授意,没有下面百来人,甚至上千人的参与隐瞒,根本做不到。”

肖音澜说到这里注视着卢怀中,目光坚毅,“当年的卷宗中言明,军粮从南州装船一路北上到京都,而此时万州打造的兵器,早已集装成箱在兵部仓库等待与粮草汇合,更有兵部户部从各地筹集的军饷早已完备。按照平日里军需发放的规矩,三方需在同一时间汇合往西北沙海关运送,这是为了节省三方运送物资的成本无可厚非。可是我们当年边关急报一封接着一封送回京都,哪怕是有一路提前启程,我们都不会如此被动。这三路军需,如果没有朝中官员甚至内阁元老授意做掩护,参与的人越多,就越不可能不被提前察觉。”

卢怀中看着肖音澜目光灼灼,想起她幼年时的一句话,“狼行千里吃肉,阿爹,我才不要做小狗小猫,我要做狼,还要做吃肉的狼王!”那时肖山对这个唯一的女儿发言满是欣慰。肖山抱起女儿,在肉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你就是想做丛林里的老虎,阿爹都依着你!”

那时的卢怀中只觉得这个姑娘的心思太过狂野,其他这个年纪女孩儿若问起来,都会说将来要觅得良人嫁人生子,或是懵懵懂懂不知所云,却从未像她这般有男子般的雄心壮志。

此刻见她将这军需来源分析如此清晰,卢怀中才发觉他依然小瞧了肖山对于这个女儿的教养与期盼。她身上有其他女子没有的杀伐果断,所以才能在父兄死后,以绝对的权力掌控整个边关沙海军,无一人反对。

他想起前几日,在内阁职房时听到李儒年等人谈论的话语。身为首辅的李儒年都从未想过,就连肖盛在肖音澜成为肖家掌门人这件事上,都没有任何异议,更遑论边军中的其他人。肖音澜几乎是全军推举认定的大将军。所以,李儒年认为沙海军之人定然都被肖家收买,早已成了“肖家军”而非大梁的沙海军。

可卢怀中明白肖家的男人死了,可肖音澜却继承了肖山所有的心思筹谋,可以为肖家铺平未来朝堂上的路。他在她眼中感受不到一个女子该有的善念和柔弱,有的只是如猎豹一般的洞察力,还有重开旧案的决心。

卢怀中感慨微笑,知道她如今来找自己早已做好了打算,于是故意试探道:“音澜,当年的事纷乱错杂,我时任职户部侍郎时,都曾批阅过发放军需的单子,不知道你是不是连你这位伯父,也要算在报仇的一环之内?”

肖音澜微微一笑,“卢伯父,我如今来找您,一是因为您与父亲当年同窗情谊,再便是……”肖音澜眼神一变,“您与此事无关。”

卢怀中语咽,果然……他干咳一声缓和了气氛看向肖音澜,“你想怎么做?”

肖音澜将一边肘部支撑在桌案上,望向卢怀中,“我在京都留两日,还望伯父能先给我一份详尽的朝中官员名录,尤其是八年前。”说罢肖音澜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纸上做了一个简易的表,上面将姓名、官位、年份等分的清楚。有的已经被填写完整,有的却还有空缺。

“伯父就用这份表将官员分类,比如他八年前在哪个官位,如今又在哪高就或者被贬去哪里,是死是活。军需一事上,内阁占多少人,司礼监占多少人,梨园党中人又给皇帝进言者有多少,还望伯父能详细说明。之后的事,我自会吩咐人去查证。”

肖音澜说的仅仅有条,可说的内容却惊了卢怀中一跳。

卢怀中急的起身两手一摊,眉头更紧,“音澜,不是伯父推脱,这么繁杂的事,你让我从何下手。两日?你就是给我二十日我也不一定能弄得清楚!更何况当年你大哥不是已经查过一回,你如今又要这些也没什么用啊。”

肖音澜笑笑起身,“卢伯父,当年您与我父亲同在弘善书院时,便是以过目不忘而出名,两日,侄女认为,凭卢伯父在朝为官几十年的阅历,应该没有问题。当年大哥筹集军需又心系边关军情,不过匆忙了事,之后的一切都是朝廷调查定案结案,我们也没有再参与。为了边关安宁我们和血吞了这桩委屈,只是一心扑在了战事上,为大梁守护西北门户。如今战事已休,既然要旧事重提,那便必须做到查无遗漏。大哥临终有交代,我定然要替肖家查清这一切。”

卢怀中深知肖音澜此番定然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更有拉卢氏满门跟她肖家陪葬的打算,心中发愁道:“我不是不做,只是我……”

卢怀中跺了跺脚,他不是不肯做,只是搜集证据纷繁复杂,他就算搭上所有,也不一定能得到满意的结果,到那时若是东窗事发,他保不住自己更保不住肖家。

卢怀中兀自看向桌案上的那一页纸张深吸一口气,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还有什么好退缩的,在内阁苟延残喘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既如此他便舍了这条命,全了这份同窗之情,给肖家一个天理公道又有何妨!

“三日!”卢怀中看向肖音澜目光已然坚定,“三日后入夜你来取,带着东西立即离京,切不可让人察觉。那些‘玉面佛’的点子遍布整个京都,他们成日里都在街上见人就抓,这三日你定要隐藏好身份。刑昭司如今级权直接越过了大理寺,可以直接拿官员下诏狱,更不必过刑部。”

肖音澜故作不解,“玉面佛?”

卢怀中将纸收进怀中冷哼了一声,想起苏良师徒三人的奸诈模样就恨得牙痒痒,“就是司礼监那帮成日里涂脂抹粉的内监!自以为得了皇帝的宠信便可只手遮天。有了批红之权,便什么事都要过问参与,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根基’!”

卢怀中一语双关,却也自知失言忙止住了话头,他看了一眼望着他的肖音澜道:“我不留你,三日后你一定来取。”

肖音澜点了点头,“侄女等伯父的消息,多谢伯父鼎力相助,告辞。”说罢行礼出门,隐入了黑夜之中。

卢怀中望着空荡荡的书房,抚着胸口苦笑,没想到自己的心结会以这样的方式突如其来。也罢,既然对方开了口,他便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待文德帝准了重新调查,他就递辞呈,他可以舍命全大义,但卢氏一族不可以,还有他那唯一的,却不成器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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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音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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